雨連續下了好幾天，似是要給不久後的大降溫一個緩沖，馬路上濕濕滑滑，艾淺小心地走著行人道。

自開學，她就再沒回來過，明明家在本市，卻要寄人籬下。

說什麽秦子雙家離學校近，來回方便，也清靜沒人打擾，都是胡話。

乘坐電梯上了5樓，這層不止她家一個住戶，出電梯時正遇見隔壁楊阿姨出門倒垃圾，見到她打了聲招呼。

“楊阿姨。”

“淺淺回來啦。”

艾淺恩了一聲。

等到楊阿姨走後，艾淺轉了個彎往家去，卻在離門3米處停了下來。

她舔了舔下唇看著面前的場景。

家的位置還是那個位置，門聯還是她今天春貼上去的那幅，門上有個八卦圖，是她五歲的時候，爸爸掛上去的，可這大門，什麽時候從暗紅包變成了這黑色，嶄新得能看見縫邊的包裝塑料紙。

艾淺還是上前，從口袋裏將鑰匙拿了出來，□□了進去，向右轉動，卻在半道被卡住。

她沒再試，直接放棄，將鑰匙拔了出來。

也不知道站在門口杵了多久，直到“叮咚”的一聲電梯門門打開，楊阿姨倒了垃圾回來。

“怎麽在門口站著呀。”楊阿姨走到隔壁，開門，又像是想到什麽，心裏嘆聲，道，“按個門鈴吧姑娘。”

楊阿姨將門打開，卻又不放心，親自過去幫她按了門鈴。

艾淺回神，道了聲謝謝，目送她回家去。

門很快打開，艾淺看著面前戴著圍兜的女人，深吸一口氣，咧嘴笑，喊了聲，“媽。”

她臉上的傷已經好了許多，幾天前還向張舒榮借了遮瑕膏，這會兒幾乎看不見。

“回來啦”馮玉微笑，拍她的腦袋將她拉回屋，“怪冷的。”

她接過艾淺的書包放在一旁，將她的拖鞋從櫃子裏拿出來。

艾淺換上，走進客廳，看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男人喊了聲爸。

艾爸爸嗯了聲表示回應，艾淺隔著他一個人坐著，自然地將腿放在沙發上，環顧了一圈。

這個家她住了快十七年，突然變得陌生起來，電視尺寸換了，天花板的大燈也換了，沙發換了，墻紙換了，還多了幾樣家具和裝飾品。

——

午飯吃得同尋常沒有什麽分別，艾爸爸仍舊少言寡語，馮玉不停地關心她的學習，她的住所，還有吃的情況。

馮玉夾了菜放在艾淺的碗裏，另外盛了碗湯給艾爸爸，自然地說：“最近媽媽忙，都沒和趙老師聯系，你現在成績怎麽樣？記得你年前的期末考還不錯，現在呢？”

艾淺頓了頓，大口吃飯，含糊地說：“還是那樣啊，趙老師很忙，就不要去打擾她了。”

馮玉點頭：“說的也對，上次和趙老師聯系，她說你的成績去A大沒什麽問題，我也就放心了，不過你也不能松懈，也不要太緊張，好好保持。”

艾淺恩了一聲，有些不耐煩：“知道啦知道啦。”

馮玉搖頭：“你這樣子，別嫌我啰嗦。”

艾淺擰鼻子：“啰嗦！”

馮玉又問了幾句住宿問題，這回艾淺老實回答，說自己住的很好，家裏確實很安靜，也確實離學校很近，她經常大膽地踩點上課。

飯後，寡言的艾爸爸又去忙工作，留她們倆在家。

艾淺在客廳了坐了一會兒，又起身到自己的房間，接著猜看到隔壁那個應該是客房的地方，裏面滿滿當當放了東西。

她好奇地多看兩眼，像是個已經被人入住的樣子，有很濃的主人氣息。

艾淺正想推門進去瞧瞧，馮玉從身後叫住了她。

只見她從裏邊拿了一大袋東西，招呼她出去，將東西放在了她腳邊，拍拍手道，“一會兒走了帶走這些，媽給你買的人參和一些補品，高三學業重，也不能不照顧身體，參著開水喝也行，弄點大骨湯熬夜行，看你瘦得。”說完她握住艾淺手腕，“太瘦了。”

艾淺笑笑，掂量掂量東西，嘟嘴不滿地吐道，“好重啊。”

馮玉搖頭，食指戳她的眉心，失笑，“就這麽點東西嫌重。裏邊還有給你子雙小姨的禮物，別拿錯了。”

艾淺聽得好奇，眉間蹲下來就想翻翻看，立馬被馮玉敲了手，“去！到廚房把雞湯火關小點。”

艾淺吐舌，聽話去了。

喝了雞湯之後有些暖了，母女倆在屋子裏也無聊她看了眼時間就說還有作業就要離開，馮玉也沒挽留，讓她好好學習，在秦子雙家乖一點聽話一點，不要惹事就送她出門。

艾淺背著書包，提著一袋東西獨自去了公車站，路過垃圾箱她停了下來，掏出口袋裏的鑰匙，丟了進去。

冷風習習地吹，到曉月花園的車只有一輛，半小時一班，等待變得漫長了許多。

自己一人坐著，就開始胡思亂想。

她剛才馮玉送她出門時，她還是忍不住看了眼馮玉的肚子，想著裏面有個小生命她心裏就有些迷糊。

她突然想起開學前一周在爸媽臥房裏無意間聽到的對話。

不知道此刻是什麽心情，總之難受得很，馮玉那份親情明顯不像是裝出來的，可艾淺越來越覺得不真實。

想到這兒有些酸澀，她呼出一口氣微微仰頭眨眨眼。突然視線內一輛車開了過來。

這輛車和記憶裏的那輛白色的車重合，不知道是否是秦子雙刻意分開的公私用，還是她更喜歡這白色一點。

接著見那車就在在面前停下。

車窗搖下，秦子雙的臉出現在窗後，她沒有看艾淺，喊了聲，“上車。”

——

艾淺完全沒預料到秦子雙會出現在這裏，她上車系好安全帶，將袋子裏的東西放在腳下，秦子雙啟動車。

緊緊圍巾，艾淺吸鼻子問，“這麽巧經過嗎？”

秦子雙將車調頭，看了眼路標搖頭，“來接你的。”

接她？艾淺一頓，看了眼秦子雙，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可還是疑惑地“啊？”了一聲。

秦子雙微笑，轉頭，“來看看你哭了沒。”

艾淺怔，抿嘴，瞬間明白她話裏的意思，所以她是知道的啊，可她到底知道多少？

不過也不稀奇，既然能讓她住進家裏來，也不會不知情。

“哪有那麽脆弱。”艾淺低頭，可剛才要不是秦子雙突然出現，指不定就真的哭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秦子雙對她的敵意似乎在漸漸減少，甚至讓她有股秦子雙從神壇下凡的感覺，有時候真像是她的家長，有時候像她的姐姐，還有時候像……

像什麽？

車至紅燈前停了下來，前方一分多鐘的紅包倒計時在跳動，行人不急不緩從面前經過，說話間還能看到空氣中的白霧。

秦子雙等待著，習慣性有節奏地用食指敲敲方向盤，在安靜的包廂裏格外明顯。

眼前放空，沒意識地看著一對情侶從前經過，秦子雙突然開口，“你還小，不用太懂事。”

冷不丁的這麽一句，艾淺一楞看了她一眼。

當然知道秦子雙在說些什麽，也難得有人向她提起這事，艾淺糾結一番，放松下來，沒有任何防備地回答，“我也不小了，他們這麽瞞著我有意思嗎。”

秦子雙打斷她的話，搖頭無奈笑了笑，“還是個孩子啊，你明明知道，他們做的事比你知道的要多，既然存心不讓你知道，你又何必去探究，馮玉對你的關心是真的，你享受就是。”

艾淺當然知道，所以她才裝作單純無知的樣子，聽從他們的所有安排，他們瞞著，她也瞞著。

可她還是難受。

艾淺看著前方：“你都知道了些什麽？能都告訴我嗎？”

秦子雙笑了笑，“不能。”她嘆氣：“別想太多，高三的學生該愁的不是這些。”

艾淺嗯了聲，“知道了。”

車還在路上開著，離家還有一段距離，艾淺在秦子雙的同意下開了音樂，都是些輕緩的老歌，有情歌也有其他，混得倒像是隨意下載了一系列放進去的。

不知道是因為有了陪伴，還是因為剛才那麽幾句體己的聊天，艾淺的心情好了許多，這會兒還能跟著旋律哼幾句。

有時候覺得老歌也有老歌的韻味，現在流行的東西，反而有些應著潮流太過誇張了一些。

她微微閉眼休息，突然想起腳下的一袋東西，驀地坐直，低頭將袋子放在腿上，邊說，“我媽說給你買了東西。”

秦子雙看著她一驚一乍的樣子低眉看了眼。

接著艾淺在袋子裏翻了一會兒，翻到了一盒陌生的包裝，拿了出來，上面全是英文，她邊看邊自語，“應該是這個了，不過這什麽東西？”

秦子雙瞥一眼答，“煙。”

煙？艾淺轉了轉，果然看到上頭的大寫英文“FILTER CIGARETTES”M開頭的進口煙。

“你抽煙啊？”艾淺晃晃手中的東西問。

秦子雙點頭，“偶爾。”不過那個偶爾的煙癮一來，她吸煙還是很過分的，“你媽媽倒是有心。”

艾淺點頭，環顧了一圈又晃了晃問：“放哪？”

秦子雙看著路況，“你帶回去放家裏吧。”

她又重新將東西塞了回去，看著還挺多包的，所以母親的這個意思，是房租了？

這房租給的，怎麽有點賄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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