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無數的人一樣，我的人生被分成兩個部分，前半部分是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前，後半部分是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後。

前半部分相對於後半部分來說，即便你過得再不好，也是和平安逸的，沒有惡心的巨蟲和頻繁的沙塵暴，更沒有屍鬼……我是說，至少你還會有個家，而不是孤身一人。

我一直覺得我是個幸運的家夥，三年前被屍鬼的爪子幾乎穿透腹部，也沒能成功的死去，只是輻射腐蝕了我的身體。

算不上死亡，只是活著而已……

我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黑窗簾，整個翡翠城的全景展現在我的眼前，我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俯視這個坐落於荒漠的城市。

鋼筋鐵骨築成最為堅固的防禦層，整個堡壘圍繞著最中心的高塔延伸建造，這裏是華夏目前幸存下來的最大城市，也是最大的軍事堡壘。

而我的戀人沈珂就是這座城市的最高統帥。

翡翠城可以說是我和沈珂一手建立的，或者說是曾經的我，我想到這裏就忍不住皺起眉頭，頭靠著玻璃，痛苦的握緊了拳頭。

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接受自己由一個優秀的戰士變成了一個只會拖累人的廢柴。

“少爺。”

一位女性的聲音驚醒了我。

我回過頭，是艾蓮娜。她站在我的身後，手裏端著一個盤子，露出柔和的微笑，“少爺，晚飯的時間到了。”

艾蓮娜·李很漂亮，她的美是超越地域界限的，或許是因為她的母親是華夏人，父親卻是M國人，艾蓮娜還在她母親的肚子裏的時候，第三次世界大戰就爆發了。華夏和M國開戰引發核戰爭，巨型蘑菇雲摧毀了一切，包括華夏和M國之間的信任。艾蓮娜的父親被暴怒的華夏人從房子裏拖出來，活活打死，艾蓮娜的母親在丈夫的拖延之下逃了出來，然後獨自在外漂泊。在下水道入口裏遇到她母親的時候，這個女人已經死去了好幾天，艾蓮娜躺在她母親的懷裏，也不管怪味道，就是不放手。問她問題也不會回答。

我把她帶回翡翠城的時候，她才不過5歲，現在她已經是15歲的大姑娘了。

“我都不年輕了，還喊什麽少爺了。”我微微一笑，“小悅呢？今天怎麽不是她來？”

艾蓮娜的笑容更深，她那雙漂亮的綠眼睛瞇成一條縫，“工程科那邊人手不夠，沈爺就把她調到那邊去了，也不知道回不回得來。”

小悅是我認識了一個戰友的女兒，戰友死前把她托付給我，她比艾蓮娜要大上三四歲，平常總是在醫藥研究科工作，但是每隔一個周總是會回來照顧我一個周，然後再離開。我知道翡翠城一向缺人手，我也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

“今天剛剛治療過，艾蓮娜你也沒有必要過來，沈珂總覺得我照顧不了自己。”

“哪裏！”艾蓮娜幫我擺放好碗筷，一邊說道:“少爺你也不能大意，沈爺說了，要是少爺你出了什麽事，他就是死了也還不清。”

“是嗎？”

我忍不住失笑，想到了之前沈珂在我面前信誓旦旦保證的模樣，也覺得這是沈珂能夠做出來的事情。

“是啊……少爺，沈爺可緊張你了。”

緊張。被擔心……被保護起來嗎？我拿起筷子，盯著碗裏的湯，聲音不自覺的低沈下來:“……啊，也是呢。”

也是理所當然的，這樣活著……病情時不時惡化，接受治療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從一開始的半年到現在的一個月一次。自己現在就連□□都拿不起來了，更別提瞄準。

我擡起頭，客廳壁爐的架子上架著一把改裝巴雷特狙擊，12.7×99mm NATO口徑子彈。改裝後加上重槍托，改進了□□管道和子彈，直接呈現最大的殺傷力，一彈能夠穿透一輛裝甲車，這是我最愛的□□，也是曾經的我最好的夥伴。

“少爺，再不吃就涼了。”艾蓮娜嘟著嘴撒嬌。

我也不再傷感，而是笑著用筷子敲敲碗沿，“遵命，艾蓮娜小姐。”

沈珂晚上也沒回來，這很少見，雖然我不知道城南出了什麽事，但是自從翡翠城走上正軌後沈珂就很少這樣熬夜了。

沒有沈珂的夜晚似乎少了點什麽，我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身體已經習慣於依靠著沈珂入睡，明明一開始是沈珂強迫我的，事到如今竟然變成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這樣的自己讓我不自覺的厭惡起來，嘖，還挺無理取鬧的，於是我更討厭現在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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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救救我……”

那是一個滿臉血汙的男孩，他的一只大腿已經沒有了。他半趴在夾縫中，上半身拼命的擡起來，掙紮著向我伸出一只手，一雙黑色的大眼睛裏滿是淚水，“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我想要說話，卻發現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想伸手去拉他，卻發現我連動都動不了。

“啊！！！”

男孩尖叫著，他的身體被某種力量往後拖，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被拖走，男孩拼命的想要抓著什麽，尖銳的碎石頭磨破了他的雙手，他扒住了裂縫的兩邊。可這種堅持也沒有能夠持續多久，他被那力道拖得抓不住了兩邊，倒掛著消失在我的眼前。隨便看不見，可男孩的慘叫聲像是針一樣穿透了我的耳膜，我被迫聽著他的慘叫聲，看著裂縫外不斷有鮮血混雜著碎肉砸到地上。

“碰！”

一截斷掉的手臂掉到地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男孩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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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心靈上的痛苦遠比肉體更讓我難以忍受，我痛苦的從噩夢中醒來，短促的尖叫使得我的神經都開始瀕臨崩潰。

“修，小修……沒事了……”一雙手急忙把我猛地彈起的身體抱住，按在懷裏，手不停的在我的背上撫摸，順著我激動的情緒，“冷靜下來，修，冷靜。我在這兒……沒事的。”

是沈珂的聲音……

我緊緊的抓住沈珂的衣服，劇烈的喘息讓我的腦子裏空白一片，什麽都想不起來，這樣的噩夢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做過了，不過這算噩夢嗎？這是我的回憶，我很清楚。

其實我可以救那個男孩，但是我怕當時裂縫外吃人的怪獸，我怕……死，人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我不想死。

徹底緩過神後，我半閉著眼，就著靠在沈珂身上的動作，沈默的傾聽著沈珂強烈的心跳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

我才緩緩開口:“我沒有救他，沈珂，我沒能救他。”

說這話的時候我神智恍惚，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保有基本交談的能力。

沈珂的手緊緊的環抱住我的身體，我聽見我的骨頭撞在他身上沈悶的聲音，“修……你不用去管他。嗯，我給你唱歌好不好？”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

（一閃一閃亮晶晶）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

（我如何才能知道你是什麽）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

（於夜空中最高的地方）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

（像是鉆石一樣閃耀）

……

沈珂的聲音富有磁性，輕哼起歌的時候竟然有種空靈的感覺，歌聲在我的耳邊來回回蕩。

“又是小星星，沈珂……”我瞇著雙眸，哼哼唧唧的抱怨:“我都過了聽催眠曲的年紀了……”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我還是睡著了。

嗯，又是聽著沈珂唱的催眠曲睡著了，我真是太沒志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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