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番外一(任西洲&江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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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的預產期在十二月份。

實際上從婚禮以後,他就已經開始休產假,在家裏吃了睡睡了吃,就這麽過了三天實在是無聊透頂。

任西洲看他每天跟個僵屍一樣在家裏游蕩,好心提議道,“你要是真這麽閑,要不然來申請我的研究生吧。”

江川一聽就猛地轉頭看向他,“你是想光明正大地潛規則我麽?”

任西洲無語了一陣,然後無奈地嘆息一口,“……我的一世清譽算是被你毀了個徹底。”

他把江川膝蓋上的專業書拿起來,恰是最新再版的《人工合成信息素發展論》。

任西洲用書本拍了拍江川頭頂,在這時忍不住哼笑了一聲,“你都無聊到看我寫的著作,那順便申請個研究生讀讀不是問題。”

“到時候逼我寫論文,用開選題會來折磨我……”江川幾乎是驚恐地看著他, 足以可見自己的未來,“老子他媽的不僅得給你生孩子,還要在學術上被你羞辱,深更半夜兩眼通紅地改論文,一杯茶一根筆這麽枯坐一天……”

他忍不住發出靈魂質問,“你他媽還是個人麽?”

不過他雖然口頭上這麽說,但心中卻不是沒有動過這個心思,讀研究生確實是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讀任西洲的研究生肯定不行,但他可以去讀心向往之的哲學啊?

任西洲就看他這幹勁十足的樣子,心裏實在是忐忑,倒不是不放心江川考不過,而是擔心他這麽拼命,讓肚子裏的江小書有個什麽閃失。

這孩子名字一早就訂下,跟江川姓,不論男女都叫“江書”。

現在看看,這名字還真是起對了,誰能想到他親爸在產前三個月去報名參加研究生考試,天天在家裏挑燈夜戰,埋頭苦讀。

任教授算是徹底不敢讓江川一個人待在家裏,他每天去海川大學上課,順便把江川安頓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自習。

別的同事也都帶家屬,可大都是自己家沒上學的小孩,還從沒有江川這樣一帶二的。

再一聽江川竟然在準備研究生考試,各位老師們更是嘖嘖稱奇,紛紛調侃讓江川報名他們的研究生,自己一定精心培養好好帶。

要知道江川可是資本家啊!到時候研究經費還不是大把大把地有?

但是江川卻鐵了心地要讀哲學。

年少時的遺憾,現在有機會能夠彌補,他不想再度錯過。

據悉,哲學專業唯一的正牌老教授在聽到這話的時候,幾乎是含淚去給院門口的孟德斯鳩雕像上了三炷香,絮絮叨叨了什麽就不得而知,也不管人孟德斯鳩是不是本地信仰,反正燒香就是好使!

江川就這麽埋頭苦讀了三個月,等到了十二月份全國碩士研究生考試開始的時候,他成為考場當中年齡最大的考生, 白皙筆挺的襯衫之下,孕肚已經圓潤到遮掩不住。

別說周圍的同學,就連監考老師都不由得對他側目,在進門檢查的時候,幾個老師楞是不敢上前搜身,生怕再磕著碰著導致什麽意外。

“我只帶一支筆,和一瓶水。”江川示意他們放松,他今天兩袖清風,坦蕩利落。

最後還是主考官親自前來進行檢查, 臨走之前態度和藹地告訴他,“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找我們。”

但是江川沒什麽需要,按照普遍認知,資本家的天性便是攫取特權,然而他此番是來當學生,為的是叩問求知這條淵源深長的道路。

第一天的政治和英語考試都相當順利,第二天進行專業課考察,大概因為哲學歷來都是考研的“天坑專業”,為了留住本就為數不多的學生,考題並沒有什麽令人為難的地方。

江川捏著簽字筆,在答題卡上一字一句地寫下答案,就如同將自己的短短半生全都凝練傾註在筆尖。

直至他翻過試卷,看清最後一道主觀題——

“請簡述現代社會當中哲學存在的意義。”

江川看清題幹之後,瞳孔下意識一顫,但是隨即便輕輕笑了。

如果用現代社會存在的意義去衡量,哲學不存在“意義”。

哲學專業百分之八十的本科生都是調劑過來的,基本上一個學期過去,班級裏就少了一多半,不是轉去法學就是轉去管理學,能拿到本科畢業證,碩士博士繼續選擇哲學專業的,簡直就是鳳毛麟角。

而且所有哲學學生全都面臨一個尖銳的問題——“學這個將來能幹什麽?”

江川在這個時候擱置筆尖,閉上眼回想起自己的十九歲,當初青春年少的他在填報出國志願時,彌漫在整個胸腔當中的那股沖動。

雖然已經過去快十年,但是……他至今依然能夠感覺到,心弦撥動時的輕輕一顫。

這就是獨屬於他的“意義”。

於是他提筆繼續寫道:

“我們背負小小行囊,走在這時代的荒野上,去體驗生命本身的價值,我們為了一些不起眼,卻又真切的生命意義的實現,付出我們的辛勞。盡管這些意義在這個時代的標尺上沒有位置,但是他們真實。”

“哲學不過是禹禹獨行在荒野中,手中攥緊的一道火把,即使偏離世俗化的軌道,行至孤身一人的黑暗當中。”

“沒有關系,吹滅火把,歷代的星辰輪轉、凝視,那一刻驟然終悟——天光總會破曉。”

江川整篇論證寫得酣暢淋,甚至恍然有種酒酣耳熱的感覺,渾身上下汗水淋漓,直到他放下筆尖才猛地回神發覺腹部傳來的劇烈緊縮。

他瞳孔猛然一睜,下一秒鐘陣發性劇痛便竄上腦髓,只聽嘩啦水聲,他屁股下面的座椅直接被濕透了。

江川一只手攥緊答題卡,另一只手捧著肚子,艱難起身挪動雙腿走到講臺前,“交卷。”

監考官已經註意到他臉色慘白,“你——”

江川比起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示意,“噓……”

他背後的學生們全都在聚精會神,埋頭答卷,一張張年輕稚嫩的面孔上掛滿了對未來的期許。

江川就這麽一直堅持著走出考場大門,才虛脫似的向下跌倒,被緊隨而來的監考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塞進考試現場的應急救護車,直接送往最近醫院。

任西洲其實就在考場外等候,當他看見救護車一路沖出考點,心臟變猛地一顫,但他沒想到是江川,畢竟距離預產期還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直到他接到醫院婦產科打來的電話, 瞳孔猛然一顫,踩著油門不知道闖了多少個紅燈,一路風馳電掣趕往醫院,連膝蓋都在打顫,差點沒直接跪在走廊裏。

他抓著醫生的手臂,完全沒有了平時的風度,話都說不利索,“醫生,我先生他……”

“先深呼吸,放輕松……”醫生一個勁安慰他。

任西洲臉色猛地慘敗下來,喉頭一顫,“他……”

“你先生給你交代了話。”醫生告訴他,“但你先平穩一下心態……”

任西洲簡直就如同被雷劈了,身形踉蹌搖晃了兩下。

身形高大的男人這一刻簡直不堪一擊,他眼眶通紅,下意識咬緊牙關,“我先生他……最後說了什麽……”

醫生沒註意到他表情不對勁,仔細想了想,從兜裏掏出一張字條,逐字逐句地念起來,““麻煩轉告我丈夫:我想喝AD鈣奶,另外,醫院門口的小餛飩十分好吃,但我不吃高湯泡脹的。’”

任西洲本以為是臨終遺言,結果聽了這麽一串,眉頭下意識顰蹙而起,“啊?”

“是你先生在救護車上寫的。”醫生直接把紙條塞給他,“孕夫挺有精神的,都能喝AD鈣奶吃小餛飩。”

任西洲捧著那張紙條反覆細看,確定是江川的字跡無疑,畢竟這醜字十年都不見有什麽長進。

他這邊剛在猶疑,那邊便聽見手術室的大門打開,護士抱著個繈褓歡歡喜喜宣布,“是個女孩——!”

任西洲的瞳孔在這一瞬放大到極致,但他卻直接與護士身形交錯,搶先一步進入到手術室當中。

護士生平頭一次看見不要孩子的爹,都楞住了,回過神來連忙大喊,“病人家屬,你沒進行消毒不能進去!”

任西洲闖到半道,又被攔住,迫不得已走回來,來到護士面前低頭看向她懷中嬰兒。

沈默了一會後,他幾乎是傻楞楞地詢問,“沒進行過消毒,我能抱她麽?”

護士都被問呆住,猶豫了一會認真回答,“嗯……從專業的角度來說……不太行……”

任西洲聽了後點點頭,“那我們先不著急當父女。”

隨後他就轉身詢問醫生如何進行合格規範的消毒程序。

江小書頭一次出生便受到了莫大的冷遇,人還小小的,但脾氣大大的,在這時皺巴著一張通紅小臉,直接一嗓子嚎啕起來,“唔哇——!”

這響亮嗓門驚動了聞訊而來的江天,他幾乎是風塵仆仆,裹挾著一身寒氣出現在走廊當中,在看見繈褓的一瞬間便緩下腳步。

他就如同怕驚動什麽一般走上前,然後摘掉了手掌上的手套,“可以抱抱麽?”

護士還沒說可以不可以,江天便已經將嬰兒接走抱在懷中,“小書?”

大概是命中註定的舅甥情,江小書瞬間便停止了哭聲,轉而吸吮著拇指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任西洲直到這個時候才姍姍來遲,卻沒想到親閨女被將江天抱在懷中。

他楞了楞後才開口,“大哥……”

“你還沒消毒。”

江天此時冷冷瞥他一眼,“我養大的孩子比你生的都多。”

任西洲確實還沒習慣當爹,現在一整個手足無措,也不知道是先管閨女還是先看江川,明明是個頂配教授,現在卻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小學雞。

江天冷冷告訴他,“去看看小川。”

任西洲又看了幾眼他懷中的繈褓,感覺不會有什麽意外,這才轉身紮進了手術室。

江天這一輩子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就連養孩子都不在話下,曾經的他作為家裏唯一的大哥,但現如今的他卻成為了不唯一的舅舅。

另一個舅舅江北,幾乎是連滾帶爬從舞臺上趕過來,甚至連妝都沒來得及卸,頂著漆黑的煙熏妝,火急火燎沖進病房,張嘴就喊,“我大外甥呢?!”

江天懷抱著繈褓,正慢條斯理地餵江小書吃奶,聞言擡起頭來冷冷凝視,“站在那別動。”

江北腳步瞬間定在了門口,但眼神卻直接黏在了繈褓上,簡直是急不可耐,“快快快!給我抱抱大外甥!”

江天雙腿交疊著坐在沙發上,連拿奶瓶的手都沈穩有力,聽他如此著急的聲音,冷哼了一聲道,“你今天別想踏進這個門。”

江北瞬間就急眼了,“我——”

“不三不四的樣子。”江天看向江小書的眼神卻慈眉善目,手掌輕輕給他拍打奶嗝,“免得嚇到我小外甥女。”

江天作為一家之主的魄力仍在,江北到底是沒敢直接進這個門,堂堂大明星簡直憋屈至極地在醫院洗了個戰鬥澡,卸掉了眼妝口紅,確保身上再也沒一絲香水味,又反覆消毒了三四遍,才小心翼翼進入病房。

看到江小書,他連呼吸都不自覺屏住,“讓我看看我大……”

從江川懷孕的時候,他就一直對著肚子念叨外甥外甥,現如今瓜熟蒂落,他仍然改不過來口。

江天警告性一瞥,江北差點沒咬著舌頭,“小外甥女、小外甥女……”

“小書。”他伸手去搶繈褓,“我是你……”

卻沒想到江天向後一避,躲開了他的雙手,眼神分明在說“看兩眼已經是對你的恩賜了”。

“我是她二舅舅!”江北登時就炸毛了,“我抱抱怎麽了!”

“全家就你學歷最低。”江天此時冷哼一聲,“我怕你的智障傳染。”

江北,“……”

他不服輸地強詞奪理,“我我我……我好歹有藝術細胞!傳染傳染怎麽了?”

“真的是細胞麽?”江天冷冷瞥著他,“細胞從不傳染。”

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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