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蘺自沈慧嫻那兒回來之後就有些心神不定，白天還能夠強打精神認真工作夜晚就總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總覺得那天沈慧嫻沒有對她說實話，單單是想到自己早已過世的婆婆怎麽可能叫沈慧嫻這樣的女人當場變色，一定有什麽更嚴重的事情她不願意對自己說。那會是什麽呢？真相呼之欲出。

只是如果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樣——薛蘺想到了薛正東正氣的面容和高大的身軀，她一直以為他是一個好丈夫，好爸爸，即使他和沈慧嫻相敬如冰，她也一直當做是他們那個年代的人特有的相處方式，她從小到大從來沒見他們兩個人吵過一次架，紅過一次臉——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如果這一切的平靜只是假象，薛蘺強迫自己想下去，那沈慧嫻究竟為了維持這些假象付出了多少呢？她又想到了沈慧嫻那永遠沈靜的臉色，原來她看似美好的生活犧牲了沈慧嫻那麽多的痛苦，這不啻於在她心上也插了一把刀。

薛正東真的在外面的情人嗎？那麽私生子呢？也是有的嗎？那為什麽這麽多年她什麽也不知道？

鐘戚敏銳地發現了最近薛蘺不對勁，總是在出神。

“你怎麽了，最近在想什麽？”

“啊？”薛蘺一驚，然後又放松下來，她看著鐘戚忽然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也許他可以幫自己查清這件事。如果一切只是她的胡思亂想那麽皆大歡喜，如果是真的，那麽，薛蘺無法再想下去。如果是真的，那就再說吧。

“鐘戚。”她討好性地說，心裏有絲絲的忐忑，畢竟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嗯？”

“你能不能幫我調查一下我爸爸？”

鐘戚面色古怪地看她。

薛蘺更覺難以啟齒，“我，我覺得他可能背叛了我媽媽。”

鐘戚似乎並不關心其中的細節，只是很快地答道：“好。”頓了頓，“你還有我。”無論如何。

鐘戚找的人很專業，幾乎是兩天之內就把事情搞定了，薛正東就是藏得再好那畢竟是兩個大活人，怎麽可能瞞得住。

回到家，薛蘺已經做好了晚餐，眉眼彎彎地在等他，資料就在他的包裏，他卻忽然有些猶豫要不要拿給她。那些資料他已經看過了一遍，薛正東在當年沈慧嫻產下一女後就與另外的女人勾搭上，並在次年得到了一個兒子。不久沈慧嫻就發現了此事，但奇怪的是之後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那個女人帶著私生子靠薛正東的供養安穩地生活在z市，而薛正東和沈慧嫻則像一隊模範夫妻一樣撫養著薛蘺長大，只是薛正東每周都會去看那對母子一次，就是不知道沈慧嫻知不知道這一點。調查的人資料做的很詳細，連薛正東和那對母子在一起的照片也拍到了，雖然薛蘺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但鐘戚還是怕她受不住，有些事親眼見到永遠比聽說傷人。

“調查有結果了嗎？”薛蘺也是隨口一問，她以為調查沒有那麽快，沒想到一個文件袋遞到了她的眼前。

薛蘺看完了文件慢慢地擡起頭時，就看到鐘戚在擔心地看著她。“我沒事，”薛蘺安慰似的笑了一下，“只是很心疼媽媽。”

鐘戚沈默。

也許在別人看來沈慧嫻在這件事情裏是徹頭徹尾的受傷害的人，甚至還善良地一個人咽下所有的委屈保全了家庭的完整，但在鐘戚眼裏，這個故事裏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當年沈慧嫻嫁進薛家時沈家已經破敗，但就這樣還能讓別人沒說什麽閑言碎語，這裏面若說沒有人為操縱輿論，鐘戚絕對嗤之以鼻。那麽是誰操縱的呢？沈崇遠不理世事人盡皆知，沈海那時候只是個孩子，而且就算是現在的沈海也沒有那個魄力和眼光，所以這只可能是一個人做的——沈慧嫻，更讓人深思的是薛家不可能放任輿論這樣走而不管，一個單槍匹馬的女人能跟風頭正盛的薛家抗衡，最後還贏了，實在是恐怖。

再看這次的事情，沈慧嫻生不出兒子，又沒有任何依靠，薛家顧忌名聲，離婚是不太可能，但接二房進門卻是順理成章，但她卻讓薛正東這麽多年不得不把兒子養在外頭，還要和她繼續表演一對模範夫妻，不能不說是一種本事。薛正東的能耐不不必多說，至於那個女人，當初能在沈慧嫻眼皮子底下，還要拼過那麽多競爭者勾搭上薛正東，還順順利利地產下一個兒子，怎麽可能沒有一兩點手段。但這些他都不會和薛蘺說。於是他只是很溫柔地把她懷抱在胸口問：“你打算怎麽辦？”

薛蘺茫然地搖搖頭，她能怎麽辦呢？她只是女兒，如果沈慧嫻都願意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並且還竭力阻止她發現真相，她難道真地能跑去質問她的父親嗎？

薛蘺專程挑了一個薛正東不在家的時間回了薛家。

“媽，我都知道了。”薛蘺輕聲說，一邊把文件袋從桌子上推給沈慧嫻。

沈慧嫻錯愕地接過那份文件，飛快地抽出一張看了一眼後就明白了。她沒有再去看剩下的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如果可以，她希望薛蘺眼中的薛正東永遠是高大而正面的，但到底天不遂人願，粉飾太平那麽多年終究還是被戳破了。

“真沒想到我以為要守一輩子的秘密居然被你知道了，這樣也好，守著秘密累。”

薛蘺不知道怎麽說，良久之後才顫抖著道：“媽……這些年你過的好不好？”

“很好。”沈慧嫻的語氣雲淡風輕。

薛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些年沈慧嫻的生活她看在眼中，她沒有辦法說那個“很好”有錯，只是有些事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媽，你到底——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她本來是想問沈慧嫻究竟和薛正東達成了什麽交易的，她還沒有天真到以為薛正東將自己的私生子養在外面是因為良心發現。那份資料處處詳細，唯獨這一塊只字未提，看來這其中的事只有薛正東和沈慧嫻清楚，但她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變了。

“告訴你做什麽？”沈慧嫻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總歸是你的爸爸。”

“好啦，小囡。”沈慧嫻看著女兒擔憂卻又無從開口的樣子突然笑了，至少——她還有這一個溫暖。

薛蘺有些懷疑自己是聽錯了，沈慧嫻叫了她“小囡”，從她五歲後沈慧嫻就沒有用過這樣的昵稱，她覺得自己的眼睛濕了，伸手抹去，果然是點點的潮濕。

沈慧嫻遞了塊毛巾給她，“你和鐘戚還好嗎？”她轉移話題。

“好。”薛蘺點點頭。

沈慧嫻看著她的女兒，年輕的臉上全是不摻假的幸福，讓她想提醒她不要相信男人的話都無從出口。

“他有和你說過孩子嗎？”沈慧嫻對這個問題依舊執著。

“沒有。”薛蘺搖搖頭，鐘戚是真的沒跟她說過這個問題。

沈慧嫻暗暗納罕，但還是對薛蘺說：“沒跟你說不表示他不急著要，說不定他已經急死了呢。”

薛蘺覺得有些誇張了：“不會吧，我們才結婚一年不到。”

沈慧嫻責備地望了她一眼：“都一年了還沒有，再說你和他的年紀都不小了，你不要一直這麽稀裏糊塗的。”

薛蘺覺得很無辜，她過年也才二十有六，根本很年輕好不好，宋姝婧和肖筱都比她大，她們還沒結婚呢！不過再一想，她也有些不安起來。她和鐘戚都結婚了快一年了，又從來沒有做過安全措施，怎麽一次都沒中過槍呢？不會是真有什麽問題吧？

沈慧嫻看到薛蘺的臉色變了，又心疼起來，安慰道：“也是我心急了，你們才結婚多久，沒有也是正常的。”

薛蘺定了定心神，朝沈慧嫻笑了笑，兩人默契地改變話題，仿佛剛才的事沒有發生過。

和沈慧嫻一起喝了下午茶，薛蘺在薛正東回家前離開了。看看時間還早，索性放棄了叫司機的打算，沿著回家的路慢慢走了起來。

法國梧桐的樹幹就像是一幅幅油畫，舊的樹皮剝落，新的樹皮生長，新舊交錯，斑駁的色塊拼接出一種奇異的質感。這樣的街道在s市有很多，薛蘺記得以前的初中前面就有這麽一條，她以前一直喜歡在等司機的時候靠在樹上，用手去觸摸那種肌理的粗糙和細膩。

這個時間還沒有到下班高峰，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線，沒有人會對別人投註特別的關註。這樣不算孤單卻也不被註意的感覺讓薛蘺很放松，她隨意地讓自己的腳步越來越散漫。沿街的店鋪有大有小，有新有舊，薛蘺饒有興趣地觀察著，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晚上吃完飯，鐘戚抱著她一起窩在沙發裏看電視，剛好科教頻道在放一個胎教的科普節目，薛蘺看了看鐘戚，他似乎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鐘戚，你想不想要一個孩子？”

“怎麽這麽問？”鐘戚詫異，低頭看看懷裏苦惱的薛蘺，無奈道：“你媽又跟你說什麽了？”

“不是我媽，”薛蘺低低地說，“今天我路過一家嬰兒用品店，裏面的小衣服小鞋子真的好可愛。那次同學會的時候葉馨給我看了她寶寶的照片，那時候我就羨慕死了。我也想要一個孩子。”本來她還沒有想到孩子的事，但沈慧嫻一提起她就心動了。她想要一個孩子，一個長的像鐘戚的孩子。

雖然薛蘺否認但鐘戚還是能夠猜到沈慧嫻一定和她說了什麽，無非就是那些罷了。在富家大族，子嗣，更確切地說是男嗣，從來都是至關重要的，沈慧嫻希望薛蘺能早日生下男孩兒保證地位穩固是再正常不過的心思。

“我想要孩子，因為那是你生的，所以，永遠不要為了這件事煩惱。”鐘戚低沈地說，同時一個吻鄭重地落在薛蘺的額前。他突然撲到在薛蘺的身上說：“既然你那麽想要孩子，那我只好更加努力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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