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9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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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最後的陳述,夏琚的心中先一步萌生了塵埃落定的感覺。

最後出現的體檢報告雖然被法醫鑒定為可能受過性侵,可是,如果合議庭認為那不是案發後由法醫進行的鑒定,懷疑這有可能是案發後才出現的傷,那麽誰都沒有辦法反駁。

梁成軒的表情不輕松,夏琚回想剛才渡過的這艱難的幾個小時,其實梁成軒從來沒有胸有成竹過。

等待的過程對大家而言都十分煎熬和痛苦,連坐在控方席位的公訴人也變得消沈,再無剛才的氣勢。

夏琚又想起晚上要和夏敬行去吃海鮮。

終於,在書記員的宣布下,全員起立。

夏琚連忙站起,已經落滿塵埃的心上又揚起些許粉塵,他還是希望能有一個比原來更好的結果。

和先前不同,審判長戴上了眼鏡。他端著手中的判決書,在宣讀審判結果前,視線越過眼睛,看了夏琚一眼。

不知為何,夏琚被他看得既緊張又羞怯,垂下眼簾。

判決書很長,仿佛把這半天來發生的一切重新再次經歷。但是,那些控辯雙方的唇槍舌戰全部被壓縮在扁平的文字當中,被審判長用冷靜的語氣覆述,顯得尤為蒼白。

夏琚想:大概大多數人的命運都是如此,哪怕自己活得五光十色、豐富多彩,但最後到了被人陳述的那個時候,都得黯然失色。誰都沒有辦法在這份失色當中聽出結局的端倪。

畢竟經歷過一次這樣的審判,夏琚潛心等待那個關鍵的詞組。

“本院認為——”審判長誦讀至此處。

夏琚擡起頭,眼睛盯著他手中的那份判決書,目光有些失焦。

“柯詠梅、徐威是本案的兩個主要證人。雖然在兩人的證言中沒有涉及陸濟山對夏琚進行性侵,夏琚如何砍傷陸濟山的情節,但這一情節在夏琚的供述、證人劉明磊及其提供的證據中可以得到證實。徐威的證言中,提到陸濟山的屍體曾經被移動,並由其與柯詠梅一同使用衣物掩蓋屍體暴露部位。根據夏琚的供述和柯詠梅、徐威的證言,結合現場調查情況,可以認定:陸濟山被砍傷後,仍自主移動過身體,即夏琚砍傷陸濟山的具體地點並非發現陸濟山屍體的地點。另外,根據法醫鑒定結果,陸濟山系身受重大傷害後,救治不及時,失血過多導致死亡。

案發時,夏琚為未滿十四周歲的未成年人,其身高、力量均遠不及陸濟山,在人身安全遭到重大侵害的情況下,使用冰刀擊打陸濟山,使其失去侵害能力的行為屬於為制止不法侵害而采取的防衛行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十條第一款:‘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於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以及第三款:‘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的規定,被告人夏琚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不構成犯罪,不應負刑事責任。

關於被告人夏琚及其辯護人提出的有關被告人夏琚不構成故意殺人罪而構成正當防衛的辯解意見和辯護意見,本院予以采納。本案經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十條第一款、第三款之規定,判決如下:被告人夏琚無罪。”

最後兩個字,像是鐘擺的最後一次搖晃。

當的一聲。夏琚終於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原來所有的淡然都是假象,他的嘴角輕微地抽動了兩下,笑又顯得不那麽真實。四年,原來他還有被上蒼眷顧的時候。他看向梁成軒,驚訝地發現梁成軒沖他淡淡地笑了一笑。夏琚訝然:他從來沒有見過梁成軒這樣笑——他平時那麽輕佻和傲慢,而此時,夏琚看見他笑容中的疲憊和柔軟。

夏琚本來以為這是一趟漫長又難捱的旅程,可是當終於走到盡頭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也還好。

他突然間變得茫然,竟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些什麽,他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來了:哦,要和夏敬行吃海鮮去。

這場審判持續的時間過長,夏琚饑腸轆轆。

他往法院外面走,想著等梁成軒一起,所以走得很慢。可是,即便如此,等他離開法院的大門,還是沒有等到他。

夏琚納悶極了,四處張望,法院外的街道車流不多,淡淡的霧色包裹著午後的陽光,像一層紗。

這個世界是那麽平靜,因為沒有公開審理,只有那麽幾個人知道剛才發生的驚心動魄,而這些人當中的某些人,很快就會淡忘它。

他揉了揉眼睛,摸摸口袋,掏出剛剛領回來的手機撥打夏敬行的電話。忽然,他的餘光裏發現街邊有一輛汽車閃了閃車燈,他扭頭仔細一看,驚喜地發現夏敬行坐在裏面。和他在一起的還有葉懿川,夏琚不自覺地努起嘴巴,朝那輛車跑過去。

“恭喜你。”葉懿川從車裏下來,笑著對他說。

夏琚撓撓額頭,想到他前前後後幫了自己很多忙,說:“謝謝你。”

“不是吧?這都吃醋?”他低頭湊近,調笑道。

夏琚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回道牙上。他撇撇嘴,彎腰朝車裏的夏敬行問:“你怎麽又換車了?”

“這車懿川的。先前那輛還給租車行了。”夏敬行對他招手,“上車,吃海鮮去。”

原來他也記得!夏琚驚喜,看看葉懿川,在他讓開後立即鉆進副駕駛座裏。

“餓壞了吧?”夏敬行問。

他居然沒問審判結果,夏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雖然猜想或許梁成軒已經在什麽時候告訴他了,不過,夏琚還是希望他可以問一問。

夏敬行還是沒問,他低頭往窗外望去,對站在路邊的葉懿川說:“我們先走了,車之後還你。”

葉懿川打了個“OK”的手勢。

眼看著夏敬行說完便把車開上路,夏琚錯愕,正想問為什麽葉懿川不上車,可轉念一想,剛才他不也希望葉懿川別在車上嗎?再問反而矯情了。而且,夏琚猜想葉懿川說不定在等梁成軒。

想到梁成軒,夏琚忙對夏敬行說道:“梁成軒在法庭上和平時很不一樣!特別像個‘律師’!”

夏敬行聽罷樂了,說:“他本來就是律師好不好?”

“不是,”夏琚搖搖頭,“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不過,我也知道自己給了他多少律師費。”夏敬行開玩笑說。

夏琚怔了怔,哭笑不得。忽然,他想起曾經出現在法庭上的錄音文件,猶豫著該不該現在問夏敬行,但想到即將出現的海鮮大餐,他還是放棄了。

現在這樣挺好的。夏琚聳了聳肩膀。

夏敬行斜眼瞄向他,問:“怎麽了?”

“沒什麽。”夏琚想了想,看看他,湊近往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開心。”

夏敬行揉了揉他的腦袋,說:“我也開心。”

他的開心像是淺淺的水窪,又像是從杯子裏溢出來的那點兒。夏琚覺得這樣的夏敬行特別好,他們現在也特別好,車子像是行駛在每天回家的路上那樣平常,雖然肚子很餓了,可以有一頓可以期待的晚餐。

猶記得,他才從濱城福利院被夏敬行帶走那天。他跟著夏敬行回到析津的第一個晚上,夏敬行便帶他出去吃漢堡,他大口大口地吃著,像一匹餓壞的狼。即便知道那樣不好看,不過夏琚覺得如果現在自己的面前擺放著盛宴,他同樣會不顧形象地大快朵頤。

“夏敬行,我們吃完飯,還有航班回家嗎?”夏琚問。

夏敬行意外地看他一眼,問:“想家了?”

“嗯。”他連連點頭。

夏敬行搖頭,說:“你看看手機,如果有,就買機票吧。”

“好。”夏琚打開手機裏的購票軟件,查找回去的航班,驚喜地說,“還有!晚上十點的,不過只有頭等艙了。我沒錢。”

聞言,夏敬行故意冷笑了一聲。

夏琚吐了吐舌頭,開始購票,並要求夏敬行報身份證件號碼。

正巧遇上紅燈,夏敬行停了車,轉頭專心看夏琚專心買票的模樣。明明經歷過那麽大的事,可他看起來還是那麽平靜,夏敬行真不知該不該感到欣慰。但仔細想來,這樣的事情成為一種平常,難道不是最好嗎?想到這裏,夏敬行說:“對了,這個案子……你想不想買通稿在網上發一發,讓大家都知道你無罪了?”

夏琚正確認訂單,聞言吃驚地擡頭。他還以為夏敬行不打算提案子了,沒想到說起時卻是這個。他下意識地問:“為什麽要買通稿?”

“不買也行,不過……還沒再審前,網上不是有一段時間傳得沸沸揚揚嗎?後來,因為我們在媒體那邊打點過,所以壓下來了。其實,有一些媒體還關註著這件事,等著什麽時候能發一個後續。當然,公檢法的相關部門都會在網站和平臺上公示,這是必然。但我們要不要在這個基礎上,讓媒體再宣傳宣傳?”夏敬行看綠燈亮了,踩下油門,“畢竟會到政府平臺上看公示的人很少,你的那些同學朋友,更多是需要通過社交網絡了解這件事。不需要讓他們知道嗎?”

案子好不容易有一個了結,夏琚當然想讓關心和支持他的朋友知道,但是如果通過社交網絡平臺宣傳這件事,那一定又會是一番風波。他不想再被人關註了,現在的他,只想和夏敬行一起平平靜靜地繼續過接下來的每一天。而且,如果他和夏敬行的關系萬一因為案件再次被推向風頭浪尖而暴露,那怎麽辦?

殺人的“罪”沒了,亂倫的“罪”呢?霈宥哪裏會天天有?時時有?

通過這次的事情,夏琚已經明白了:為了過一種自己想過的生活,人有的時候得逞強,有的時候得逃。

“翻案的事,我自己告訴阮老師和佟弗念他們就好了。至於其他同學……”夏琚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我之前沒有四處說自己無罪,現在也不想那樣做。”

夏敬行深沈地看他,思忖片刻,點頭道:“好,聽你的。”

夏琚高興地點頭,想了想,靦腆地笑道:“你看看手機?有一個需要你代付的訂單。”

“機票?”夏敬行瞄見他竊笑,好笑地把手機遞給他,“自己弄。”

夏琚接過手機,美滋滋地正要輸入密碼解屏,卻先看見梁成軒發的信息:剛剛和檢方那邊聊了一下,看樣子是打算立案調查柯詠梅和俱樂部了。

良久,夏敬行看夏琚還沒把手機還回來,而是對著手機發呆,問:“怎麽了?”

夏琚把手機遞給他看,在確認他看完信息後放下。

“高興嗎?”過了一會兒,夏敬行問。

夏琚難以描述自己對柯詠梅究竟抱有怎樣的感情。她是他的啟蒙老師,就滑冰而言,柯詠梅對他有很大的恩情。她把他從工讀學校裏“救”出來,讓他和普通的孩子一起讀書,還在他沒法繼續待在福利院的時候,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員一起找到夏敬行。她的一些行為,是好的。正因為如此,夏琚才無法理解她的另一些行為。

她在合議庭上的作證,讓夏琚的心涼到了底。他恨不起來,同時感到深深的無力。他想他一輩子都不會理解柯詠梅。

夏琚籲了一口氣,問:“如果立案調查她,警察還會來找我嗎?”

“嗯?”夏敬行疑惑。

“希望不要再來找我了。”夏琚懊喪地搖頭,“我只想每一天都平平靜靜的,再不要和這些事情扯上關系。”

看著他年輕的臉上漂浮的倦意,夏敬行心疼地皺眉,他不由得想:既然已經結案了,夏琚也無罪了,那麽暫且先這樣,不要再討論下去。

“好。”夏敬行打了轉向燈,在街道的轉角處轉彎,朝馬路盡頭的海岸線擡了擡下巴,“前面,我們到了。”

到底是海濱的城市,車窗打開後,夏琚聞見海風的氣味。

這有點兒像先前他們一起在砂糖島的時候,可涼意又顯得凜冽和清新。

夏琚瞇起眼睛感受冰涼的風,風讓他被車內暖氣吹紅的臉龐降溫,空氣頓時變得更加舒適愜意。

天邊已經隱約可見夕陽的蹤跡,由白色的透明向溫暖的橙黃過渡,如同夏琚抓住的最後一縷光。

作者有話說

《霈宥》的正文至此完結了,感謝訂閱的大家不離不棄的支持!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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