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7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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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內格外安靜,無論是校道還是操場,夏敬行沒有見到一名學生。這次第令夏敬行感到意外又詭異,可他在不久後想起學生們正在考試,難怪連個人影也無。

明明還剩下最後半天就放假了……思及此,夏敬行忍不住不耐煩,再一次在心裏責怪夏琚沒能好好忍耐。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同意夏琚到學校來,在家裏好好呆著更好。——這段時間,夏敬行要麽為夏琚的天真和勇敢感到高興,支持他堅持到校上課的決定,要麽提心吊膽,埋怨自己不夠專制果斷。

他看見停車場內停放著一輛掛著軍區牌號的車輛,猜想佟弗念的家人已經到了。他不得不勢利地承認,在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很慶幸夏琚的身邊有佟弗念和毛若凡。當然,越多人站在夏琚的身邊越好,不過像佟弗念或毛若凡這類人,通常“更有用”。

有一輛長度超出普通車位的轎車停在停車場的出口處,夏敬行瞄了一眼,確認這輛車價格不菲。

夏敬行對夏琚有千般抱怨,當再度他來到教師辦公室,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只剩下為夏琚抱不平。

他甫一走進辦公室,便聽見一個堅朗又幹脆的聲音說:“我孫子在家裏很乖很聽話,怎麽到了學校卻這樣呢?肯定是忍無可忍才出手的嘛!你們學校也不好好搞搞清楚!看看,唉、唉,我家崇崇,都被打成什麽樣了?怎麽著?又想兩邊都挨五十大板就算了?我可不答應!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說話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剪著學生似的蘑菇頭,臉型和體型都十分飽滿,穿著款式古樸的襖子,料子上的牡丹花鑲著金線。其他孩子均站著,只有她拉著一個臉上帶傷的男生坐在沙發上,想必就是她那又乖又聽話的孫子。

夏琚的嘴角有淤傷,眼角有劃傷,面無表情地站著。他看見夏敬行出現,面上一僵,突然變得底氣全無。

看見他臉上的傷,夏敬行皺起眉,上前向各位老師打招呼問候。

老太太看了夏敬行一眼,繼續道:“我已經把律師叫來了,我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該走法律程序的時候,也會走。”說完,她往尹東川那裏瞥了一眼。

尹東川的身邊站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神態介於嚴肅與和藹之間,相貌上和尹東川毫無相似之處。尹東川看見夏敬行,表情變得覆雜,可最終歸於一種不甘心。

阮淳熙向夏敬行說明,還有兩位學生的家長沒到,請他稍等片刻,待會兒再一起討論。話雖如此,她還是把夏敬行請至一旁,先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夏敬行。

得知雙方從口角演變成鬥毆,並是夏琚先動的手,夏敬行再度沈下一口氣,心想夏琚又不是不知道對方能說他些什麽,左右全是一些爛話、廢話,當做耳旁風不就算了?怎麽能打起來?

正在這時,阮淳熙的手機響起,她往一旁接電話去了。

夏敬行回到教導主任他們身邊,暗暗把在場的學生與家長一一對應,最終確認家長沒來的是對方的人。他又看見佟媽媽、毛媽媽和洪爸爸了,夏敬行向他們投去抱歉的目光。

討論還沒正式開始,蔡崇的奶奶依舊在為自己的孫子打抱不平,她不知從哪裏聽說毛若凡的成績很好,提醒毛若凡的媽媽不能只顧著關註孩子的學習成績:“要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光成績好,不能明辨是非有什麽用?名校裏出的殺人犯少嗎?電視裏常報道,這都是因為從小家裏沒教育好的緣故!”

她說得毛媽媽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一旁有幾位家長則站在老太太那邊,跟著同意。

“孩子們才十幾歲,正是性格最沖動的時候,這種時候最沈不住氣。”佟媽媽冷淡的語氣中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驕傲,“這種年紀,哪裏經得住人胡說八道?新聞裏的那些人,也沒有無緣無故殺人的。本身性格有問題是一方面,被同學自以為是地說了不該說的,又是另一方面。說難聽點兒,難道信口開河的人不活該?”

“謔,將軍的兒媳婦就是有底氣。老祖宗說的話真有道理,槍桿子拿在手上,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老太太毫不忌諱地嗤之以鼻,“劉律師,我看你也別白費心機了,咱們還能鬥得過槍桿子?”

她的後半句是沖尹東川身邊的中年人說的,夏敬行看那人聽了,嘴角牽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看得出來,對方一點兒也不覺得老太太說的話好笑。如果他想笑,夏敬行懷疑他會露出嘲諷的笑容。

蔡崇的手被奶奶牢牢地握在手裏,表情同樣十分不自然。而老太太明顯沒有發覺孫子的臉上寫滿了難堪。

過了大概十分鐘,梁成軒趕到了。

夏敬行留意到他和那位劉律師的眼神有交流,兩人想必認識。

梁成軒到達後不久,蔡崇家的律師也趕到了。

一時間,辦公室裏人滿為患。

盡管還有兩位學生的家長聲稱要等律師抵達,但是老太太等不下去、將軍的兒媳婦等不下去,其他人也跟著不願意等,關於這場集體鬥毆事件的討論就直接開始了。

打架的原因阮淳熙已經向夏敬行說過,夏敬行沒聽出多少新意,同時看出梁成軒對夏琚的不滿。

眼看著最後討論的結果還真是雙方各挨五十大板,老太太說:“你們學校,又想蒙混過關?!我孫子臉上的傷怎麽算?明老師,你看見這傷了沒?還有那幾個孩子的傷。”

“老夫人,如果您想追究,我認為我們可以私下處理。畢竟現在每個孩子的情況看起來不太一樣,”梁成軒的禮貌中帶著不容忽視的淡漠,“您也瞧見了,除了兩個女孩子以外,只有尹東川半點事兒沒有。他們仨都沒打架,是不是?所以我們還是分開討論算了,別耽誤大家夥的時間。”

聞言,劉律師厭惡地看向梁成軒。

老太太聽罷沈了沈氣,對劉律師說:“小劉,你回去得好好跟這孩子的爸爸媽媽說一說。我孫子他們幾個,全是為他抱不平,他倒好,看著他們挨打,楞是沒出手?讓這孩子的爸爸媽媽別顧著自己花天酒地,有時間多關註關註孩子!”

劉律師客客氣氣地說:“是,多謝老夫人提醒。”

“要我說,學校就不該收這種特殊的學生。”老太太鄙夷地看向夏琚,嘟噥道,“法律不制裁,不等於就能放歸社會。殺人可不是什麽小差錯,就算當時年紀小,怎麽著也得在教改所裏關個十來年。可以在裏面建學校學習嘛,怎麽能放出來和普通孩子一起呢?”

自從離開工讀學校後,夏琚總聽見有人這麽說,已經聽得耳朵起繭。他原本十分受不了蔡崇,可是見到這位老奶奶以後,他一下子明白蔡崇為什麽是那種性格,轉而更受不了這位老奶奶了。

許是看夏琚無動於衷,老太太又對夏敬行說:“做家長的也是,明知道自己的孩子情緒不穩定,有條件的,就該請私教在家裏學,要麽,報網絡學校也好嘛。幹嗎出來害人呢?”

雖然學校來了幾回,可是夏敬行總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既然叮囑過夏琚盡量忍耐,自己當然也選擇緘口不提,教育的話聽一聽,不往心裏去就算了。所以上回也好,這次也罷,在老師和其他家長發言時他基本沒怎麽說話,“安安分分”地受教,可聽到此時,他突然完全理解夏琚了——

他根本咽不下這口氣。

“老夫人,我們還是就事論事好一些。夏琚自從覆學以後,從沒有主動招惹過任何同學,他以前的事曝光以前,和大家相處得都挺不錯,怎麽大家一知道以前的事,態度就完全變了呢?”夏敬行冷冷地說,“是他又做錯什麽事了嗎?沒有吧?當年他既然沒入獄,就是法律給了他重新做人的機會。我相信他也好好做人了,否則他的身邊不會有朋友。可是,為什麽即便如此,還會發生這樣類似的事?自己說了難聽的話招人煩,還怪人動手,這世上沒有這種道理吧?何況,傷寫在臉上,誰下手更重、誰最想打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現在孩子們都大了,說話也好,動手也好,都得有分寸。這是在學校裏,換做在外面……您不能指望人人都請私教,人人都上網絡學校吧?”

老太太瞪圓眼睛,哭笑不得道:“這年頭,殺人犯沒進監獄,還有理了?”

說了半天等於白說,夏敬行忍不住道:“那件事已經過去幾年了。我是想提醒您,他們今天打架,無論是誰,只要下手再重一點兒,出個什麽事,誰也別想逃。”他看向教導主任,“夏琚今天動手確實不對,我同意學校的處分。但出語傷人不算傷人嗎?何況後來也動手了。如果要處分,就得一起。”

教導主任面露為難,模棱兩可道:“現在已經是本學期的最後一天了。請大家放心,我們會盡快開會討論做出決定。”

“當然要盡快決定!”老太太摟住蔡崇的肩,“不然還怎麽好好過年?”

教導主任連連稱是。

老師們都對事件當中只有一位相對強勢的家長感到慶幸萬分,他們或多或少地對其他家長投以抱歉、為難和感激的眼神,看得夏敬行的心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哪怕認定夏琚沒有過錯,可所有的事情皆因夏琚的存在而起,這又是不爭的事實。僵持的時間太長,令夏敬行感到疲憊,如果學校沒有接收夏琚這名學生,在處理事件時或許不會那麽沒有底氣。存在即錯誤,夏敬行實在不願意承認這個,為此更加心焦。

“讓你別和他呆一塊兒了,你怎麽不聽?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他們從辦公室離開沒多久,夏敬行便看見洪玄治的爸爸戳著女兒的腦袋罵。

洪玄治臉上露出委屈和不耐煩,看樣子並不打算把爸爸的訓話聽進耳朵裏。

如果只是夏琚惹麻煩,如果只有他們受難,夏敬行倒可以忍耐,但是想到連累其他孩子、家長,甚至學校,他感到渾身不自在。他快步往前走,忍不住回頭低聲訓斥道:“不是說好了在學校裏盡量忍耐嗎?為什麽動手打人了?被說幾句又怎麽了?這段時間你沒少被說吧?現在可好,又招人話柄了,非說你死性不改,有暴力傾向不可。”

剛才聽老師們的意思,似乎要對他們做出處分。毛若凡也動手了,如果他受到處分,豈不是會影響他今後的升學?剛才所有的家長和老師都被那位老奶奶壓制得一點辦法也無,想到蔡崇他們說的話,夏琚郁郁寡歡。他的心裏總有反反覆覆的後悔,後悔得十分覆雜。他既後悔剛才沒忍住動手了,把毛若凡連累其中,佟弗念和洪玄治也得請家長,他們都沒能考最後一科;又後悔自己的拳頭不夠硬,反而被他們打趴在地上。

如今聽見夏敬行的訓話,另一種後悔占據夏琚的心頭,他不甘心地喊道:“他們說你的壞話!”

夏敬行萬萬沒想到夏琚反駁的理由居然是這個,不由得一楞,問:“什麽?”

剛才在老師們的面前,尹東川他們不敢說自己說了些什麽,夏琚他們也不敢說自己聽到了什麽。好不容易有了傾訴的出口,莫大的委屈頓時湧上夏琚的心頭,他紅著眼睛,握緊已經破皮的拳頭,隱隱發抖,道:“那個蔡崇,說我和毛若凡上床。尹東川說我們亂倫,說你和葉懿川、梁成軒搞在一起!他還說……他還說以前是因為陸濟山沒讓我滿意,我才殺他!”

看著夏琚血紅的眼睛,夏敬行呆住。

“我為什麽不能打他?”熱血沖上夏琚的頭頂,他不能自已地吼,“我為什麽不能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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