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學生離開，阮淳熙站在講臺旁，面對餘下學生們一雙雙眼睛的註目，她的面色鎮定，目光卻飄忽不定。

夏琚看著老師為難，而周圍又有無數雙眼睛偷偷地盯他，他如芒刺在背，猶猶豫豫，正要起身離開座位，突然聽見阮淳熙嚴厲地問道：“還有誰要走？！”

她這麽一問，所有的學生都噤若寒蟬。

阮淳熙快步回到講臺上，目光將學生們掃視一輪，道：“還有誰要走的，現在馬上走，我會以曠課早退處置。但如果現在不走的，等會兒不允許中途離開。”她重新拿起粉筆，“這是課堂，你們是學生，既然來到教室裏，就得遵守課堂紀律。還有沒有人要走？”

夏琚悄悄地觀察周圍的同學，他們或者面面相覷，或者低頭不語，沒有一人回話。

“既然你們都不走了，現在我們繼續上課。大家有什麽問題，課後再討論。校規規定禁止帶手機到教室來，你們都忘了嗎？”阮淳熙轉身，在黑板上敲了敲，繼續寫板書，“收起你們的手機！”

盡管再沒有學生離開，沒有人敢把手機拿出來看，但同樣的，也沒有人有心思繼續聽課了。夏琚看得出來，連上課的班主任也同樣心不在焉，她的語速很快，顯得咄咄逼人，完全沒有考慮學生們能不能跟上她的思路，只一味地用嚴苛的態度控制課堂紀律。

夏琚時時刻刻感受到來自周圍的目光，坐如針氈。直到這時，他還是不知道大家究竟看了些什麽。他只知道那是一個視頻，但是什麽？是當年那個警察讓他錄的那個嗎？

他的手機開機了。

趁著阮淳熙不註意，夏琚埋頭，偷偷地看一眼。看見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提示，他的心撲通撲通地巨響。

和夏琚交換過電話號碼的同學很少，夏琚也鮮少把自己的號碼告訴身邊的同學。可是現在他的手機裏卻不斷地受到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從信息裏足以判斷都是學校裏的同學——

殺人犯！殺人犯！

和你在一起上課，實在太惡心了！

你怎麽沒被槍斃？

你家裏花多少錢買通關系，你才沒被抓？

難怪你平時不說話，原來是個心理變態。

你下一個要殺誰？

……

不需要打開屏幕鎖，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地從屏幕上跳出來，夏琚連看都來不及。他慌亂地把手機丟回抽屜裏，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他依然很想知道同學們到底看了什麽才知道以前的事。他大概是整個教室裏唯一沒有看過那個視頻的人，但他不能問旁人。

在他的周圍，盡管有無數窺視他的目光，可無論夏琚看向誰，都沒有目光回應，全部人都避免與他的目光相觸，仿佛這樣會給自己招來危險。

教室裏的每一個人都心不在焉，不知道熬了多長時間，下課的鈴聲響起了。

學生們紛紛看向班主任。

阮淳熙站在講臺上，目光又開始飄忽不定，俄頃道：“下課。”

“老師，我們怎麽辦？”有一個女生無助地問。

她微愕，表面鎮定道：“這是有預謀地傳播不良信息，學校會進行調查和處理。大家留在學校裏，繼續上課，等有了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她的話音剛落，手機便響了。她從包裏掏出振動的手機，拎起包，帶上她的教案，接起電話朝教室外走去，道：“餵？校長。”

班主任甫一離開，教室裏剩下的學生們都坐不住了。大家開始肆無忌憚地用恐懼的眼神打量夏琚，沒有一個人敢向他靠近，好些人匆匆地離開了教室，而沒有離開的，也在教室裏坐得動也不動，好像這樣會變得透明，會被忽略一般。

這情形讓他想起當年才從工讀學校回到原校時，那個時候也像這樣，往日裏相處得相安無事的同學們一個個像魔鬼一樣看他——沒有人敢和他對視，全都躲得遠遠的，又在躲遠以後，無處不在地觀察他。

原以為這樣的經歷已經不陌生，可是再次經歷，夏琚依然覺得心頭涼了半截。他拿出抽屜裏的充電寶，看向喬入諍，發現喬入諍已經不在教室裏了。

他也和其他害怕他的人一樣，趁著下課躲開了嗎？夏琚在心裏苦笑，忽然想起自己該上網看看是怎麽回事。

既然那是一個有彈幕的視頻，那麽應該已經在網上傳開了。夏琚打開視頻軟件，猶豫了一下，在搜索框內搜索自己的名字。

果不其然，軟件搜索出很多頁的結果，點擊量最高的已經成為當日熱門。夏琚以為會是那個四年前的視頻，可是映入眼簾的全是同一個視頻封面。光是看著視頻封面，夏琚的腦海中已經轟然一聲巨響。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捧著手機的雙手發顫。他用發抖的手點開其中一個視頻，一聽見音樂聲，立即點擊關閉。

是《Liebesfreud&Liebesleid》！是那天他特意邀請喬入諍他們去看的《Liebesfreud&Liebesleid》！

誰把這個視頻傳到網上的？

喬入諍嗎？還是徐妙彤？……佟弗念？

不可能！那天夏敬行已經讓徐妙彤把視頻刪除了，徹底刪除了。現在這個視頻只存在他自己的手機裏，其他人怎麽會有，又怎麽會傳到網上？！

他六神無主地坐著，腦袋裏空空如也，除了疑問以外什麽也沒有。過了一會兒，他的腦海裏閃現出他們的面孔，一張張，不斷地重疊。他們對他說過的話，一句句，不斷地回響。

“把視頻傳到網上去，肯定很多人轉發和評論，夏琚不要一天功夫就能大火了！”

“網上說的那個花滑運動員，是你嗎？”

“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別人哦。以前，我喜歡一個男生，他也滑冰。我為了吸引他的註意，稍微了解了一下。”

“你不該再滑冰了。”

夏琚周身發涼。他驀地從座位起立，驚得那些偷看他的人個個不敢吭聲，全警惕地註視他。他不理會這些目光，匆忙離開了教室。他的身後是炸開鍋的議論聲，但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夏琚快步朝（5）班的教室走，途中經過走廊，又一次經歷同學們驚恐駭然的圍觀。

所有認出他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把路讓開，唯恐和他相撞甚至擦肩而過。圍觀的目光越多，夏琚越確定視頻已經在自己的周圍大範圍地傳播了，不只是他的同班同學，學校裏知道的人也不少。

但夏琚此時沒有心思理會這些目光，他只想知道視頻是怎麽洩露的。只有夏敬行有可能接觸他的手機，可夏敬行是世界上最不希望視頻被看見的人。那麽會是誰？

“為什麽？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的？為什麽不告訴我？”

夏琚還沒有從樓道裏走出，便聽見喬入諍驚慌又痛苦的喊聲。他聽得一楞，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緊接著，徐妙彤義憤填膺地說：“我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就知道了。那張臉，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認出來。”

夏琚的呼吸驟然停了，忽然間，感到天地開始旋轉。他急忙扶住墻。

喬入諍難以置信地問：“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還要認識他，和他做朋友，還幫他編舞呢？”

“不和他做朋友，怎麽知道他現在過得那麽好？”徐妙彤冷酷地說，“怎麽知道他一點兒也沒有懺悔？怎麽知道他還在滑冰？！你知道陸濟山死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嗎？有粉絲為他殉情了！人雖然沒死，可是以後的痛苦呢？陸濟山被殺的時候，是他最好的年紀，他的未來無可限量，眼看就要拿到世界冠軍了！就因為夏琚，就因為他心理變態，嫉妒陸濟山，把他殺了。偏偏他那時的年紀小，沒人把他抓起來。他對陸濟山痛下殺手，讓大家都那麽痛苦，自己卻過得逍遙自在，連滑冰的技術也提高了。他憑什麽？！”

喬入諍訥訥地問：“所以，你就主動接近他，鼓勵他做出那麽厲害的表演，然後錄下來，傳到網上嗎？”

徐妙彤冷冷一笑，道：“‘厲害的表演’？你也參加編排了，原本是不是那樣，你知道！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向我們展現他的實力，編排的過程中一直說做不了、做不了。最後是他自己得意忘形！如果他沒有欺騙我們，或許我不會傳視頻。你知道他是怎麽樣的人了？他一直利用我們，幫他編排節目，但從來沒有打算讓我們知道他的實力！”

“可是，你也隱瞞他、欺騙他了！”喬入諍頓了頓，痛苦地問，“你是為了接近他，才在軍訓的時候來找我吧？初中畢業以後，你就不再理我了。軍訓了又來找我，我還以為、以為……”

“以為什麽？”徐妙彤氣道，“你的腦子沒問題吧？你想一想，如果不是我，你能知道他是什麽人嗎？屁顛屁顛地跟在他的後面，幫他做這個、做那個，被利用得團團轉。難道你沒有發現嗎？除非要編排節目，他什麽時候理過你？你是傻的嗎？”

“啪！”

突然，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徐妙彤的話。

夏琚嚇了一跳，快步走出樓道，正見到徐妙彤低著頭，喬入諍在一旁呆呆地站著，似乎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而他們的對面，站著面色發白、眼眶發紅的佟弗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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