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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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獨舞過後,佟弗念在當天晚上成為了七排三班宿舍裏臥談會的話題人物。夜深人靜,大家被蚊子的聲音吵得睡不著覺時,開始談論姑娘。

夏琚躺在床上,依稀聞見自己身上的驅蚊水氣味,淡淡的青草香讓他想起草原。他沒有見過真正的草原,心想,或許草原就像佟弗念舞蹈中展現的那樣。

以前在表演訓練時,柯詠梅總要求自己的學生們用心感受樂曲中要表達的情誼,說花樣滑冰不僅是一項競技活動,更是一場藝術表演。

她說,這世上再也沒有哪一項運動能夠和花樣滑冰一樣,將藝術和體育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在比賽場上,單單能做出高難度的動作並不夠,所有登上巔峰的運動員必須同時是一位富有表現力、感染力的藝術家。

夏琚不知道如何表達那些美妙的藝術氛圍,他一直很難感受到所謂的“藝術”。柯詠梅將其歸咎於夏琚的生活環境,想方設法地要讓他離開夏喜娣。夏喜娣不願意放手,而夏琚也不願意住在隊裏,因為那樣會不可避免地與陸濟山常常見面。

陸濟山,他正是柯詠梅所說的“藝術家”。

他良好的出身和敏感的藝術細胞,讓他總能夠融入編排舞蹈的情境當中,讓他的舞蹈動作與歌曲完全合二為一。他在十八歲時已經能夠在賽場上穩定地發揮兩種四周跳,卻在十九歲那年徹徹底底地結束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夏琚一方面憎惡陸濟山,另一方面又無比羨慕他對藝術的領悟能力。

憎惡和羨慕,這兩種情緒相加在一起,是否就是他們所說的“嫉妒”?

所以,他才會對陸濟山做出那樣殘酷的事。

在那以前,柯詠梅認為以夏琚的背景和經歷恐怕難以理解美與善,特別為他編排出另一套適合他的、富有爆發力的短節目表演。無望和殘忍被糅合在表演當中,夏琚無論在練習或比賽時都感到從未有過的融入,只差一個完美的落地,他就能夠登上領獎臺。在那之後,會有獎金、會有讚助,生活說不定會好起來,可最後他失敗了。

陸濟山在賽後的安撫“史無前例”,夏琚頻頻地想起那個短節目裏的刀與雨、夜與血,在陸濟山因高潮而呻吟時,不顧一切地揮舞自己唯一的武器。

夏琚驀地睜開眼,看著下垂的蚊帳頂,背上的熱汗變冷了。臥談會進入後半程,睡在喬入諍上鋪的男生表示想追求佟弗念,其他人紛紛鼓勵。在鼓勵聲中,臥談會結束了,宿舍裏安靜下來,可夏琚的心因回憶被勾起,久久地不能平息。

天空不作美,原定的外出射擊活動因雷雨天氣臨時取消,改為前往槍械室進行槍支彈藥的實物認知教學。

打實彈是不少同學參加軍訓後最期盼的項目,沒有想到這麽多天的辛苦和咬牙堅持過後,竟然連打五發子彈的機會也沒有。機械室裏雖能對步槍、機關槍等槍械進行觀摩學習,可這無疑更加劇了大家想打實彈的欲望。

但其中也有學生喜聞樂見,畢竟真槍實彈是危險的東西,還是有不少人選擇敬而遠之。

夏琚他們在槍械室參觀學習時,又遇見了徐妙彤。她興致勃勃地與夏琚他們搭訕,喬入諍不由得說起之前拉歌時她沒有上場表演的事。

對此,徐妙彤不以為然地撇嘴,道:“這種出風頭的事情,讓格格去做好了。不然她怎麽做榜樣?”

夏琚聽她說這話分明有些酸,不禁扭頭看了她一眼,對她原先的印象有了些改變。

上午,同學們對槍械彈藥觀摩學習過後,天晴了。

即便如此,下午依然按照原定計劃在訓練場上操練。不少學生對此抱有怨言,不過經過這麽多天來的磨煉,絕大多數人都懂得在部隊裏必須遵守命令的道理,所以抱怨頂多只是嘴上說兩句,該出操時依然準時出操。

七排的“兵”當中,尹東川沒能領會這樣的道理。

他對不能前往射擊場進行射擊感到不滿,集合列隊時和他的朋友對部隊的安排冷嘲熱諷。教官幾次要求學生們安靜、立正,但尹東川始終吊兒郎當地站著,說得興起。

“他們就是不想浪費子彈嘛,瞧這窮酸樣,還找借口。”尹東川滿不在乎地說,“我是不在乎,反正在美國那會兒,我連AK-47也玩過。這種小打小鬧,還看不上呢。”

“尹東川!出列!”教官高聲呵斥道。

夏琚回頭,只見他冷冰冰地看了教官一眼,繼而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教官走到他所在隊列的列頭,再一次命令道:“尹東川,出列!”

尹東川撇嘴,意興闌珊地出列,在教官的面前懶洋洋地站著。

“立正!”教官高聲喝道。

教官正站在尹東川的身側,高聲傳入尹東川的耳朵裏。他難受地皺眉,掏了掏耳朵,鄙夷道:“就你嗓門大。連大學也沒上過的家夥,拿著雞毛當令箭,還真以為自己是個官?”

聞言,教官的面色赤紅,瞪圓雙眼。“尹東川,我命令你,即刻進行伏地挺身,直到我說停為止!”

“你以為你是誰?”尹東川不滿地說。

教官嚴厲地表示:“我是你的教官。我不管你是誰,在部隊裏,你就是兵!是兵,就得服從上級的命令!做伏地挺身,即刻、馬上!”

尹東川嗤之以鼻,把臉轉向另一面。

正在所有人都看得噤若寒蟬時,教官的手突然握住尹東川的肩。尹東川驚愕,立即擡手反抗,兩人很快發生肢體沖突。

但沖突在眨眼功夫內結束了,教官將尹東川的雙手反剪在身後,又在尹東川大喊放手後,即刻放開。

尹東川沒料到教官會馬上松手,掙紮間摔倒在地。

教官走到他的面前,嚴苛地要求:“尹東川!我命令你,現在完成五十個伏地挺身!”

尹東川從地上爬起來,雙眼通紅,惡狠狠地瞪向教官,道:“我警告你,少在我的面前……”

“完成五十個伏地挺身!”教官打斷他的話,喝道。

尹東川氣得渾身發抖,但良久過去後,他咬牙切齒,道:“你等著,等我回去了,有你好看!”話畢,他趴在地上,一個接一個地完成伏地挺身。

教官對他的威脅視若罔聞,在尹東川做伏地挺身的工夫,重新回到隊列的面前,安排大家進行下一步的訓練,全然不再理會尹東川的情況。

“可算找到治他的人了。”大家做擺臂訓練時,喬入諍偷偷地對夏琚說。

夏琚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不禁想:尹東川回去以後,真的會對教官做些什麽嗎?

雨後的太陽格外熾熱,炙烤著大地。做擺臂定位的學生們一個個汗流浹背,但他們對此已經習慣了也麻木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尹東川重新回到隊伍裏。由於大家都站著不能動,夏琚沒能聽見他和教官說了些什麽。最後,教官讓尹東川入列,和大家一起繼續訓練。

良久,夏琚好奇地回頭看向尹東川,心裏咯噔了一聲——他看見尹東川與大家一樣做正步走的姿勢訓練,被太陽曬紅、曬黑的臉上寫滿倔強,眼淚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距離軍訓結束的時間還有三天,大家對部隊生活的感受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後來的習以為常。

起床鈴聲響起時,他們能夠毫不猶豫地起床,將被子疊放整齊,與枕頭擺放在床頭,臉盆、熱水瓶也整齊有序地擺放。

原本,男生們會將熱水讓給女生先洗,後來連女生也能夠適應洗冷水澡了。而且大家沖澡的速度越來越快,再也不像起初時那樣拖拖拉拉,不少女生甚至能夠在五分鐘內完成洗頭、洗澡的全部工序。盡管大家心知這樣的效率恐怕無法帶來潔凈,但在艱苦的環境裏,潔凈已成為了次要。

夏琚每天洗澡變得潦草,只求能將身上的汗沖洗掉。他和其他人一樣,打定主意回家以後再好好地洗一個徹徹底底的澡,而算日子,已經沒幾天了。

沖了澡,夏琚在澡堂裏洗好換下來的迷彩服。他端著裝了衣服和洗漱用品的臉盆回宿舍,經過樓下時,聽見尹東川的聲音。

“我求求你們,讓我回去吧。我真的待不下去了,這裏不是人待的地方……”尹東川示弱地乞求。

夏琚從未聽過尹東川這樣說話,不禁停步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到尹東川正蹲在角落裏偷偷地打電話,不知正向誰訴苦。

“為什麽?”尹東川顫著聲音說,“憑什麽?憑什麽我要待在這裏?我要回去!”

夏琚分明聽見了他的哭腔。在被他發現以前,夏琚悄悄地上樓了。

可是,夏琚沒有想到,當他來到宿舍所在的樓層,竟然遇見了許久不見的班主任。

阮淳熙明顯正在等他,見到他便微笑道:“夏琚,回來了?他們說你洗澡去了。”

夏琚不知她找自己出於什麽目的,在他看來,最好誰也不要想起他最好。他謹慎地點頭,問候道:“老師好。”

“嗯。”阮淳熙依然親切地微笑,問,“你現在有時間嗎?你的家裏有位長輩來看你,現在在辦公樓那兒,你和我一起過去吧。”

長輩?夏琚錯愕。難道是夏敬行嗎?!夏琚完全想不到還有哪個長輩能來這裏看他了。除了夏敬行,他仿佛已經和這個世界失去關聯。

想到夏敬行來看自己,夏琚不及多想便連連點頭,急切地說:“我把東西放下,馬上跟您走。”

“不急。”阮淳熙未說完,夏琚已經端著臉盆匆匆地回宿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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