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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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琚殺過人——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這樣的孩子參加軍訓,任誰的家長都會擔心自家小孩的安危,可不知道為什麽,夏敬行擔心的卻不是其他孩子,而是“小魔頭”夏琚。

他總擔心夏琚一個人參加那樣的集體活動,會受到排擠和欺負。夏敬行自知這樣的擔心既匪夷所思又滑稽荒謬,但他無法停止這樣的擔心,正如他無法想通為何擔心一樣。

但是,這樣的擔心夏敬行不能讓夏琚得知,否則夏琚說不定會自以為是地想入非非,給夏敬行帶來更大的擔心和麻煩。為此,軍訓出發的當天雖然是周末,夏敬行卻沒有提出把夏琚送到學校去。

不過,夏敬行在和工作日一樣的時間起床了。他起床後,發現夏琚不在房間裏,訝異之餘不禁失望,可他很快發現夏琚的行李箱還在房間裏,這說明夏琚還沒去學校。

夏敬行看了看時間,心道難不成夏琚還去晨練了?他正這麽想著,夏琚從外面回來了,身上果真穿著運動服。

夏琚沒想到夏敬行在周末也起了大早,看見他,不由得楞住。夏敬行忽覺尷尬,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拌了食鹽喝。

夏琚哪裏想得到晨練回來能見到夏敬行?他原本以為昨晚已經是他們在軍訓前的最後一面了。如今見到夏敬行,夏琚的心裏又驚又喜,可他無法表達。他跑了一身的汗,想去沖個澡,但沖個澡再怎樣也得花三到五分鐘。

正在夏琚杵著,不知該何去何從時,夏敬行忽然回頭道:“還不準備準備?你們幾點集合?”

“哦。”聽他催促,夏琚應了一聲,回房間拿上衣服,往浴室裏洗澡去了。

夏琚簡單地沖了一個熱水澡,洗掉身上的汗,腦子裏全想著做早餐。沒想到,當他走出浴室,居然聞見廚房飄來烤面包的香味。他心中一喜,來到廚房,果然看見夏敬行烤了幾片吐司面包。

“吃過沒?”夏敬行往面包上抹果醬和蜂蜜,問。

夏琚數了數面包的數量,搖搖頭,拿起一片吃。

“喝了牛奶,趕緊出門吧。”夏敬行把果醬擺在夏琚的面前,吃著面包,轉身離開了。

夏琚以為他要回房間,回頭發現夏敬行只是坐在餐桌旁翻報紙。為免夏敬行再催,他迅速地吃完面包,心裏盡管不舍,但還是要盡快出門了。

夏敬行從報紙後擡起頭,看見夏琚匆匆回房的背影,驚訝地發現夏琚穿在身上的家居服已經顯得很短,他明明穿著長褲,褲腿卻遮不住精致的腳踝。

見狀,夏敬行愕然,真正意識到夏琚在這大半年裏已經長高許多,可身上穿的還是他初到家裏時,夏敬行給他買的那些衣服。

難道夏琚不會自己買衣服嗎?夏敬行皺眉。很快,他看見夏琚拎著行李箱出門,身上穿的校服倒是合身。

兩人打了照面,夏琚停下腳步,遲疑幾秒,說:“我走了。”

“嗯。”夏敬行點頭。

看他完全沒有相送和道別的意思,夏琚只好獨自在玄關換了鞋,拖著行李箱出門了。

夏琚甫一離開,夏敬行立即吃完手中的面包,洗了手後徑自走進夏琚的房間裏。

他打開衣櫃,把裏面或懸掛、或疊放整齊的衣物翻了個遍,又地毯式地搜索早已模糊的記憶,最終確定這些衣服裏完全沒有夏琚自己購買的新衣服。

明明沒少給他零用錢,怎麽連衣服也不會買?鞋呢?長高了,鞋子的碼數也得增大,難道夏琚不買鞋?那平時怎麽走路?夏敬行關上衣櫃的門,來到玄關,找出夏琚的跑鞋,震驚地發現這雙鞋已經穿得變型了。

這接二連三的發現讓夏敬行久久回不過神來,但他很快後知後覺地想起,其實自己早應該發現夏琚的腳長長了。

上回他給夏琚買冰鞋,事先向冰場的管理員問過夏琚常租用的冰鞋碼數,那個鞋碼分明不是夏琚平時穿的鞋碼。所以,夏敬行雖然買對了冰鞋,卻完全沒想到冰鞋的鞋碼和夏琚平時的鞋碼不一樣。

對於這樣的疏忽,夏敬行本不應在意。他給了夏琚足夠的錢,夏琚自己不會買新衣服、新鞋子,難道還要怪他?可是,這樣的“道理”不能減輕夏敬行的負罪感。他分不清這究竟是不是負罪感,或者,這只是一種現象發生在眼前卻沒有發現的受挫感而已。

夏敬行把所有夏琚沒有穿出門的鞋全丟了,踱步回到夏琚的房間門口。他靠在門邊,對著那張沙發床發了一會兒呆。

盡管夏琚在這張床上睡了近一年的時間,但由於夏琚每天起床後都會遵照約定,把床收好,只有在晚上睡覺前才會重新鋪床,所以現在看來,這張床僅僅是一張大沙發,好像從來沒有人在上面睡過。

夏敬行重新回到夏琚的衣櫃前,打開門,將裏面的衣服看了看。最終,他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餵?Susan,這兩天你去一趟家具城,幫我買一張大床。買之前,向店員確認清楚,要適合青春發育期的孩子睡。另外,買十套男生的夏裝——”夏敬行稍微想了想夏琚的身高,“170的尺寸。”

Susan打斷道:“總監,您是要我給夏琚買衣服嗎?”

夏敬行哽住,俄頃道:“對。”

“您直接說給夏琚買就好了,我記得他的身高和身形,多半不會買錯的。”Susan笑道。

聞言,夏敬行沈默了幾秒鐘,說:“好。既然這樣,各類的鞋都買了吧。”

Susan驚得忙問:“總監,鞋號……”

夏敬行掛斷了電話。

除了夏琚要備戰中考的那段時間偶爾會到公司裏去,夏敬行想不到其他時候Susan能見到夏琚。這麽想來,他們見面的次數不多,即便如此,Susan還是記住了夏琚的身形,非但如此,還有自信能買到尺寸準確的衣物。

夏敬行知道善於察言觀色、留意細節是Susan身為助理的工作特質,但她對夏琚的留意依然令夏敬行驚訝。

似乎不只是Susan,公司裏的其他人但凡見過夏琚的,都喜歡他。夏敬行也喜歡他——當他是一個普通的孩子那樣喜歡,但夏敬行的喜歡無疑更覆雜些,因為他知道夏琚的過去。

如果夏琚沒有那樣的過去,他該是一個招人喜歡的孩子,正如他如今這樣。可如果他的過去曝光呢?現在出於善意關心他、留意他的人,還會喜歡他嗎?

夏琚才十六歲,那件事發生在十三歲。多少人的一生在十三歲時和沒有開始一樣,然而夏琚已經到了盡頭。

人生的盡頭是什麽模樣?夏敬行想起那個炎熱的夏日午後,那枚高高掛在天上的白色的太陽,它燦爛得讓整片天空透明了。

空氣裏,沒有一絲的風,泥土路上仿佛升起裊裊的輕煙,道路兩旁的禾苗郁郁蔥蔥,散發著陣陣稻香。他沒穿鞋的那只腳上滿是泥土,大腳趾的指甲外翻,血珠凝結成樹皮的顏色,沾滿泥沙。

站在人生盡頭的夏敬行對著那條通往外面的道路,呼哧呼哧地喘氣,他的背脊熱辣辣地疼,發根有汗,往肩頸淌。

他伸手抹汗,卻忘了頸子上的傷,痛得齜牙咧嘴。這樣的疼痛減輕他的恍惚,他渾身發抖。

忽然,夏敬行聽見母親哭喊的聲音,打了一個激靈,回頭看見父親操著鐵鍬從村裏追出來,而母親抱住他的腰,不斷地求饒。

“阿行……阿行!快走!別回來了,快走!”母親跪在地上,用整個身子拖住揮舞著鐵鍬的父親。

父親瞪圓了雙眼,眼中迸出的光芒比太陽的光還要強烈,喊道:“臭小子,你別走!看我不打死你,混賬東西!不孝子,孽畜、畜生!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不男不女、不三不四的東西?!——臭娘們,放開!”

“啊!”母親被父親一把推倒在地,狠狠地揣走。

夏敬行眼看著父親朝自己追來,再顧不上疲憊和疼痛,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赤著一只腳在布滿泥沙石的鄉間小道上狂奔。

他以為這是狂奔,實際上,他究竟跑得多快,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一直跑,不能回頭。

夏敬行沒有回頭,再之後,他發現原來那個村口並不是自己人生的盡頭。

這麽多年過去,夏敬行幾乎不回想這段往事,如同他從不回頭。但認識夏琚以後,他常常想起從前。

夏敬行收起心思,想了想,再次撥打Susan的電話。

電話甫一接通,Susan便訕笑,問:“總監,夏琚的鞋號,您還沒告訴我呢。”

夏敬行淡淡地笑了笑,告訴她夏琚的鞋碼。聽她諾諾地應答,夏敬行忽然問:“Susan,你喜歡夏琚嗎?”

Susan被問住了,半晌窘然道:“喜歡吧,他是個很好的孩子,長得漂亮,還很乖。就是不大愛說話。”

沒想到整天在家裏要麽冷言冷語,要麽莫名其妙的夏琚在外面給人留下的是這樣的印象,夏敬行聽完怔忡片刻。過了一會兒,他說:“好。Susan,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希望你也這麽喜歡他。”

“咦?”Susan明顯不知道夏敬行何出此言。

夏敬行無聲地嘆氣,道:“沒什麽。夏琚軍訓去了,你在這幾天把東西買好,讓人送到家裏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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