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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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場是開放的,如果這時夏琚有一雙冰鞋,一定早已跨過防護欄,而現在他只能面對冒著冷氣的真冰場等待。

忽然間,真冰場周圍的燈光砰砰砰地次第亮起,因周圍商鋪的燈關了,這片冰場像是一個舞臺,每一寸冰面都閃耀著光。

夏琚見到一位冰場的管理人員陪同夏敬行他們向自己走來。

梁成軒歪著腦袋端量夏琚片刻,笑道:“怎麽把頭發剪了?”

夏琚沒回答,問那個管理人員:“能借我一雙冰鞋嗎?”

“當然。”因此前夏琚來過一回,管理員認得他,欣然答應了。

沒多久,夏琚換上冰鞋,通過敞開的門上冰。這個真冰場他來過幾次,但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一瞬間,占領這塊寶地的興奮感迅速地充滿夏琚的內心,他撒歡似的滑向場地的中央,望向廣場高聳的天棚,見到漫天的星光全在自己的頭頂。

這星光仿佛全像雨水與冰雹,打落在夏琚的身上,他躲閃不及,只能迎難而上。在靜寂的、無人的夜裏,他如同一支帶著火光的利劍,刺破黑暗中的先機。

殺戮被他踩在腳下,他用飛躍的身姿,破不開命運的束縛。光明、黑暗,同流合汙,他的眼前一無所有,只有刀的邊鋒。刀刃劃破衣衫的聲音迅速地消失在寧謐的夜裏,不留一絲破綻,當他落地,身後是風。

少了一人,夏琚回身追去,月色成為他的燈,匆忙而慌亂的腳步聲,引他的刀出鞘。

捕捉到那人的身影,他飛身出刀,卻失去先手,倉皇跌落。

眼看著夏琚在騰身跳躍後摔倒在地,夏敬行心頭一驚,可他沒能定睛看清,夏琚已經重新站起。他在冰上如同一名刀客,追捕那些黑色的身影,行動迅速而果決。

他從沒有失敗,抑或他從不承認失敗。看見這樣不斷摔倒又爬起的夏琚執意要完成某一個跳躍動作。哪怕屢次失敗,夏琚的目光越發堅毅,不見任何善罷甘休。

夏敬行的耳邊不知何時響起緊促的、瘋狂的、冷酷的樂曲聲,在這樂聲中,夏琚更像是對無辜的人窮追不舍的兇手,他在追捕、他在行兇,他只有一個目的,便是讓自己的刀在砍下時有一個著落。

這樣充滿爆發力的夏琚,在冰上變成另一個人。

夏敬行本不將這個身體柔軟得近似女孩兒的少年看在眼裏,即使夏琚偶爾目露兇光,夏敬行看得更多的是兇光背後的委屈。

但這一刻,夏琚的演繹將一個沒有感情的刀客擺在冰上,擺在夏敬行的面前。

夏敬行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靈魂中似乎有一縷野性的、蠻橫的沖動被牽引,那是出於文明的暴力,顯得刻薄,由理性來指導的暴力更為殘酷無情。

“比當年更有力量了。”梁成軒悄悄地說。

夏敬行聞聲清醒,這才發現原來樂曲聲出自梁成軒的手機。他低頭一看,見到梁成軒的手機裏正播放著夏琚從前的表演視頻,那樂曲便是夏琚的表演音樂。

夏敬行拿過手機,觀察這些自己分不出區別的跳躍動作,通過對比很快發現夏琚此時正在重新演繹視頻中的表演,只可惜裏面的某個跳躍動作,夏琚一直沒能完成。那像是一個漏網之魚,而夏琚正奮力地追殺。

“很有殺氣的曲子和表演。”梁成軒看著夏琚此時的演繹,淡淡地說,“不知道他的教練怎麽想,給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準備這種編舞。你知道嗎?這支編舞在出事以後常被拿來說事,因為小魔頭在表演裏殺氣太重了。花樣滑冰這東西,外行人能看出多少技術水平?多是看感覺。很多人說能感受到表演中的殺氣和冷酷,光看這個表演也能想象小魔頭殺人。”

視頻中的表演已經結束,夏敬行蹙眉,將手機還給梁成軒。

夏琚還沒有抓到他的漏網之魚,對於那個動作的嘗試不斷地重覆,他一次又一次地摔在冰上,表情卻愈發堅毅。

這樣的堅毅十分篤定,不多時,哪怕站在冰上,夏琚已然大汗淋漓。那些凝結在他額頭上的汗水,在光照中閃閃發光,他喘著氣,體力漸漸地被消耗,可他還沒有達到他的目的。

“但是,這表演真的很美,不是嗎?”梁成軒由衷地稱讚道,“簡直能稱得上是一種優雅的暴力美學。”

夏敬行斜眼瞄向他欣賞夏琚的側臉,說:“又不難。”

梁成軒忍住笑,道:“你連一米都滑不了,還不難?”

夏敬行語塞。

“沒準小魔頭在心裏嘲笑你呢。”梁成軒躬身趴在防護欄上,“這真美,你不能否認吧?餵,讓他繼續學滑冰吧。他在冰上重新活起來了,你不覺得嗎?”

夏敬行確實無法否認在冰上的夏琚已經美得遠超乎他的認知和想象,仿佛夏琚生來便應該穿上冰鞋,在冰上揮霍他的年華。

可是,事到如今這些對夏琚而言還有用處嗎?哪怕想像普通人一樣過平凡的生活,夏琚尚且得小心翼翼,何況是重新回到冰場上?有那樣的經歷後,夏琚不可能再作為選手參加比賽了,這麽一來繼續學又有什麽意義?

如果說,平凡的生活需要夏琚如履薄冰,那麽那個圈子、那片冰場便是夏琚從今往後的禁地,再也容不得他的冰刀繼續滑行。

夏琚躺在冰上,隔著穹頂的玻璃,他看見暗紅色如寶漆盒子的天空。他喘著氣,依稀聽見有人提醒,時間到了。

可最後,他非但沒能完成菲利普三周,連兩周也變得吃力。夏琚恨得咬牙,重重地往冰面下了一拳,聲音悶響。

他從冰上爬起,垂著腦袋往門口走,默默地脫掉冰鞋還給管理人員。

夏敬行驚訝地看夏琚兀自離開,連看也沒看自己一眼,更別說道謝的話,頓時哭笑不得。他不明所以,只好跟上去,眼看著夏琚往扶手電梯走,夏敬行忍無可忍地叫住他:“餵,乘電梯。”待夏琚回頭,夏敬行往一旁的電梯間擡了擡下巴。

夏琚淡淡地看他,往電梯間走去。

夏敬行啞然無語,等電梯時忍不住問:“你搞什麽鬼?”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夏敬行來不及阻止,夏琚已經往電梯旁的垃圾桶上狠狠地踹了一腳。夏敬行吃驚得說不上話來,心道這人難道瘋魔了?他拽住夏琚的胳膊,以防他再繼續胡鬧,狠狠地瞪他。

夏琚憤憤地站著,一聲不吭。

本想給夏琚獎勵,結果卻弄成這樣,直至回到家裏,夏敬行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夏琚為什麽如此。可是他認真地回想,似乎夏琚始終執意於完成某一個跳躍動作,而最後他沒有完成。夏琚該不會因為這件事和自己生氣吧?想到夏琚日常較真的個性,夏敬行愈發覺得這正是原因所在。

明明早上剛得知中考分數時那麽開心,甚至笑了,給他獎勵後沒有更高興,反而悶悶不樂、兇神惡煞,夏敬行真是無話可說。

夏敬行越想心裏越不舒服,臨睡前,他忍不住推開夏琚的房門,站在門邊不客氣地說:“餵,我包場讓你滑冰,不是為了看你回來給我擺這張臉的。”

聞言,夏琚驀地從床上坐起,問:“我什麽時候能再去滑?”

看樣子,真是沒放棄。夏敬行面對這麽一張篤定的臉,心中愕然。半晌,他說:“如果入學後的摸底考試,你能進重點班,以後每周我都會包兩個小時的冰場讓你去滑冰。”

夏琚登時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之餘,眼中皆是狂喜。他激動地說:“你說話算數!”

見狀,夏敬行放心了些,又感到好笑,嗤笑道:“我沒工夫騙小孩兒玩。”

從這天以後,夏敬行簡直願意用“打了雞血”來形容夏琚學習的勁頭。

分數線公布後沒多久,夏敬行給夏琚挑選了一間離家最近的重點高中,由於夏琚的分數高出分數線三十多分,填報申請很快通過了。距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夏琚用夏敬行給他的零用錢自己在網上購買了書籍,開始自學高中的知識。

經過半年多的時間,夏琚完全適應了自學。夏敬行不用催促,他便能獨自合理地安排生活,同時不忘做好家務。

這算得上是夏敬行過得最舒坦的時候,每天完全不需要考慮回家後吃什麽——當然,前提是他回家。若說夏琚才到家裏時,夏敬行認為養他比養小貓小狗輕松些,那麽現在夏敬行想,自己這是養了一個便宜的小童工,差不多能夠過上大老爺的生活了。

夏琚不是只悶頭學習,他還會上網觀看花樣滑冰的視頻,拿著小本子做筆記。夏敬行給他辦的會員卡當然不能供他包場,他總挑選清早商場剛開門或者夜晚商場要關閉時去,那個時候人最少,既不會有初學者礙著他的活動,也不會有路人對他關註。

其實,夏敬行不太願意夏琚到商場裏滑冰,每次他“拋頭露面”,夏敬行的心裏總隱隱地不安。

只不過,近來二人過得相安無事,夏敬行不願意惹是生非,免得夏琚認為他太在意自己,反而讓好不容易形成的平衡再次被打破。

夏敬行在無意間聽聞商場內的真冰場由於滑冰的人較多,冰面質量不佳,哪怕時常進行保養也比不上那些專業的冰場。

他不禁想,夏琚做不出滿意的動作會不會與這有關?夏敬行仍不確定是否該安排夏琚繼續學滑冰,以夏琚的水平如果繼續學習,想必得尋找專業的教練,可專業的教練裏誰會不知道夏琚的歷史?誰願意教一個殺過人的小孩?更何況,受害者還曾是國內花滑界的希望之星。

夏敬行思來想去,認為這樣的想法無疑是癡人說夢,能讓夏琚在商場裏包場滑冰已經很不錯了。而且,滑冰確實需要不少經費,夏敬行光是把冰場包下兩個小時,也費了不少錢力和人力。

若不是Kuroki與陽光廣場同屬於一個集團公司,在商場中經營著一家旗艦店,夏敬行因而與商場的經理有交情,哪裏能在商場關門後包場?

這邊夏琚還在為考上重點班而努力學習著,夏敬行已經和商場經理打好招呼,預付了半年的費用。

雖說夏敬行明白“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道理,不過當年夏琚滑冰時要是能顯得高興一些、像個普通的孩子一些,哪裏會在出事後,連一個短節目表演也被人拿出來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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