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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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悅大概是生氣了,自己跑去溫泉享受生活,一句話也沒和黎昕說。

黎昕終於也得到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夜幕漸深,他只帶著手機四處溜達,最後在人工湖邊的一座小屋旁停下。

這座小屋是黎昕在山莊裏唯一喜歡的部分,安靜,人跡罕至,甚至都不會有服務員過來打擾。

黎昕和小黎自打有記憶開始,就在福利院裏生活。

他們在的那間福利院沒有名氣,規模不大,很少有意圖要領養的人來。志願者更是從來沒有見過。偶爾有人來領養,也喜歡更小的,不怎麽記事的。福利院裏來了陌生人,都知道是離開這裏的機會,孩子們會一擁而上,展示自己。黎昕和小黎也去試過幾次,只是從來沒有得到過領養人的青睞。

久而久之,他們便很少再做嘗試。

在黎昕的記憶裏,福利院的天空永遠都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色。

一屋子十幾二十個孩子,通常只有一兩個阿姨在照顧。黎昕記得他的同伴很大一部分都有先天性疾病,萬幸他雖然孤僻,至少是健康的。

阿姨喜歡“聽話”的孩子,比如被繩子拴在房間裏,一天都不吵不鬧的那種。黎昕和小黎自打記事,因阿姨告訴他們是兄弟,血濃於水,也向來比旁人親密一些。也因此,他們兩個有自己的小算盤,是整個福利院裏最不聽阿姨話的。

在福利院,飯是從來吃不飽的。最常吃的是粥,稀得像水,裏面飄著幾篇菜葉子。沒有合理分配,年齡大的,會搶的,吃到的就多。偶爾有人捐些破舊的東西來,都要靠搶。黎昕有一次搶到一雙合腳的,鞋底掉了三分之一的旅游鞋,高興了一個月,那次他甚至還幫小黎搶到了一件被圓珠筆畫花了的,但完全能穿又暖和的棉襖。兩個人高興極了,約定好換著穿,晚上壓在被子上蓋著,溫暖得像媽媽的懷抱。

黎昕至今都記得,自己有一次發高燒。燒昏了頭,阿姨只給他吃了幾顆藥片,就讓他躺在大通鋪上。小黎不在身邊,整個屋子裏空曠得可怕。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渾身疼,手軟腿軟,又餓又冷,喉嚨幹得發痛。他太絕望了,眼淚從眼眶裏洶湧地溢出來,流進他的脖頸,耳廓,嘴裏。他甚至哭不出聲音,亦不知道該向誰求救。

他實在是太害怕了,害怕他會永遠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永遠過著這樣沒有光,也沒有愛的生活。

即使離開福利院院已經十幾年之久,黎昕依然會盡力去回避這段經歷。這些年在黎莊的庇護下,他的生活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箔,他擁有了小時候連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可在他的心底深處,他知道自己依然是當年那個又瘦又小,吃不飽穿不暖,從福利院裏走出來的孤兒。

他僅有的幾次叛逆,換來的結果是黎莊威脅要將他再送回福利院去。這句威脅是他的死穴,將他打回原形的恐懼仿佛一條毒蛇,沿著他的每一寸皮膚耀武揚威地吐著信。於是他學會聽話,學會逆來順受,學會了永不忤逆父母。

這種卑微的順從,缺失的歸屬感與安全感,就好像是埋進了他的血液與骨髓當中,它不會自愈,更無法根治。

比起陳敢,他更像是一灘爛泥。他是破碎的,是脆弱的,甚至來自黎曉樂的神經質的血脈也像一個跟著他的影子一般,始終無法擺脫。

他也許最終會結婚,他會做一個一輩子都活在櫃子裏的膽小鬼,他悲觀地預測著未來他和陳敢之間可能會發生的一切,可是……

黎昕望著波瀾不驚的湖面,堅定了他的想法。於是,他打開手機屏幕,撥通了陳敢的電話。

——他不能為了那些難以預料的未來,就盲目地放棄眼下這一刻。

陳敢正在酒吧裏輪班,黎昕打來的電話響了好幾次他才聽見,連忙接起。

“你在酒吧裏?”黎昕已經了解他到知道他一定是在酒吧工作,問:“方便說話嗎?”

陳敢的輪班已經快要結束了,他將吧臺托給朋友,走進臟兮兮的洗手間:“現在方便了。”

電話那端的黎昕深深吸了一口氣:“陳敢,你那天看到的女孩,是我母親給我安排的相親對象。我那天原本是要和你說的。然後,我的母親,其實她也不是我親生母親,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在西郊墓園看的是誰嗎?黎曉樂,那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是在福利院長大,小時候被領養到黎家的。我媽有躁郁癥,這事兒只有我知道,最重要的是這病有遺傳,所以我很可能也是下一個精神病。還有,我不能出櫃,是因為我害怕我的養父母。我還有個弟弟,那天在墓園裏,李文爽就是來找我說這件事的。我……”黎昕頓了頓,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差不多說完了。”

陳敢半晌不答話,黎昕這段語無倫次又毫無邏輯的剖白,讓他一時難以消化。

“你怎麽了?”良久,陳敢問。

黎昕也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湖邊的風吹過話筒,風聲通過電流模糊地傳來。

是啊,他怎麽了呢?

“想象你在一張賭桌上,我在你對面。”黎昕等了一會兒,說:“現在我推出了我所有的籌碼,ALL IN。你打算怎麽辦?”

——莫名其妙的,陳敢竟很喜歡這個比喻。

“你贏了,黎昕。”陳敢說。

這個人只用了兩分鐘就將他幾天來的郁悶與挫敗一掃而空,他曾覺得談愛太過厚重,但當愛真的就這樣砸到了他的頭上,他居然甘之如飴。

陳敢在破舊的衛生間裏端著電話,這裏的信號時強時弱,但他希望這句話能夠清晰的,一字不差地傳遞給黎昕:“我很想你。”

黎昕說:“我也想你。”

可是沒等到陳敢的回答,信號斷了。再撥過去已變成暫時無法接通。

黎昕看了看時間,指針跨過了淩晨,已經是新的一天。

從黎家山莊到建二,幾乎是橫跨了A城的三十公裏。如果不堵車,開得快,也許一兩個小時就可以到。

想見陳敢的心蓋過了一切,這股沖動促使他狂奔向停車場,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發動汽車,踩下油門,毅然決然地開出了黎家山莊。

這可能是黎昕做過的最瘋狂的事,可是愛不正是如此嗎?

愛是時速一百一的三十公裏,是有個人在淩晨兩點說的想念,是突如其來的沖動,是帶著害怕失去的坦誠,是幾乎要燒毀一切的欲望,是那樣希望留住這一刻,所以絕口不問明天的孤註一擲。

甚至,

是你到了他的家門口,而他也在等待你的那種默契。

“陳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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