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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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於人,安能逆乎?是以智者善窺上意,愚者固執己見,福禍相異,鹹於此耳。說撫劍將軍深陷囹圄,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衡門茶樓裏的說書先生將竹扇在手心一拍,向臺下聽客鞠了一躬,轉身回了後堂,留下身後滿堂唏噓。

座間有個俊眉朗目的風流公子哥,沒款沒形地癱在第一排的太師椅裏,手裏還拿著一把極其騷包的折扇。以那公子哥為中心,方圓十步之內無人敢前,沒別的原因,這公子哥那扇子上的香味兒可謂盡得天時地利,一扇起來威力無比,只把附近一圈的茶客都熏得連打噴嚏帶咳嗽抹眼淚的。

不過……那公子哥自己卻是坐著睡著了的。

沒一會兒,打後臺走過來一個美麗端方的女子,手裏捧著一盞茶,徑直放在了公子哥旁邊的桌子上。那姑娘碰碰那人,柔聲柔氣地道:“楊公子,散場了。”

被稱作“楊公子”的人沒一點兒反應。

女子低眉斂目,將自己耳鬢的碎發拂到耳後,自顧自的對方才的故事指手畫腳道:“世間竟有如此冥頑不靈之人,身為朝堂中人,似乎不知何謂‘以退為進’,數次以身犯險,枉辜那麽多人做了刀下斷魂。他竟不知天子之心比女人心還要反覆無常麽?‘君無戲言’不假,‘君心難測’也大抵如是了。也不知那人究竟後來如何了。”

“楊公子”渾身顫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毫不在乎形象地打了個呵欠,醉意十足地道:“不管怎麽樣,那都是他自己作的。”

女子:“……”

“楊公子”又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將桌上那碗茶一飲而盡,理了理自己的袍袖,道了聲:“告辭。”

他前腳還沒邁出去,自面門處突然飛過來一柄黑色折扇,和那把白色的折扇如出一轍得熏人。說時遲那時快,原先靜坐不動的女子突然伸出手,一把將那黑色扇子抄在手裏,瞬間化身隔壁寡婦,頭也不回地罵道:“好你個孫二胖!賤不賤?背後搞人你可真有種,當心晚上走夜路撞見鬼!”

大庭廣眾之下,孫二胖橫遭飛來怒罵,非但半句埋怨都沒有,還十分沒出息地自己委屈上了。他縮手縮腳地站在原地,唯唯諾諾道:“佩佩姑娘,我還真就不明白了,那小白臉好在哪裏了?沒錢沒爹,還是個廢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還是咱們清河頭號大藥罐子,我不比他強?你到底喜歡他哪裏,我改改還不成?”

被稱作“佩佩姑娘”的人長眉一挑,頗具玩笑意味地道:“我就喜歡他不愛搭理我,你改吧。”

孫二胖:“……”

“楊公子”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往桌子上一坐,長腿前後來回晃蕩,一手扶著自己下巴,在佩佩姑娘看不到的地方極具諷刺意味地挑了下嘴角,形容十分欠揍。

那孫二胖也是個屁股上長刺、坐不住屁的慫人,看到那人那模樣,登時就炸了,擼袖子就招呼過來,似乎和那楊公子有什麽不共戴天之仇。

女子端坐不動,擱在桌子上的手狠狠拍了一把,把桌子上那個茶盞拍得飛到了半空。她又不嫌手疼的用手背揮了一下,將那杯子打了出去。

被孫二胖用他那大餅臉接了個正著。

佩佩姑娘說:“藥罐子怎麽了,我樂意你管得著麽?”

“楊公子”十分隱晦地朝孫二胖比了個小拇指,手往回收到半道,又繞了一大圈,最終目的地停留在佩佩姑娘玲瓏的下巴上,還十分輕佻地往上擡了一下。

於是孫二胖和寧佩佩這倆人,一個七竅生煙,一個春心蕩漾。

孫二胖用一種“有種下學別走”的狠毒指了指“楊公子”,氣勢洶洶地留下一句:“你等著,咱們走著瞧。”

“楊公子”這才跳下來,十分不覺丟人現眼地直白道:“勞煩寧姑娘送我一程,那二胖多半要截胡,我可不想被揍死。”

寧佩佩簡直要心花怒放了,二話不說提起裙擺,暗示意味特別強地說道:“不麻煩,以後天天送公子回去,我也是願意的。”

一男一女走大街上,不說話難免有些尷尬。

於是那“楊公子”便沒話找話似的道:“其實柳長洲後來也沒怎麽樣。有個人大老遠跑北狄求了封萬民書遞給了皇上,皇上派人去獄裏看了看柳長洲,覺得他那倒黴模樣特別賞心悅目,一時龍顏大悅,就慈悲為懷了。”

寧佩佩小心翼翼地跟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嬌滴滴道:“依我看,那人即便在刀口下撿回一條命,後半生恐怕也難有什麽起伏了。”

“楊公子”詫異道:“姑娘此話怎講?”

寧佩佩得到心上人的鼓舞,那女漢子的思維徹底得到解放,一方面又努力試圖給身邊的男子營造一個合理月旦人物的良好形象,便十分誇張地道:“那人前半生以家國為己任,可謂嘔心瀝血了。乍一被乖戾世道這麽折騰了一番,跟被抽了脊梁骨又有什麽差別?哎,說到底,英雄總歸不免末路。”

她覺得自己這句話搭得十分合適,便順理成章地接著說:“紅顏到最後也都被雨打風吹去了,人生在世,應對酒當歌、及時行樂……”

哪知那“楊公子”格外不解風情地道:“寧姑娘請回吧,唔,要是在半道碰見孫二胖,千萬記得幫我揍他一頓,最好揍得他十天半月下不來床,藥錢都算我頭上。”

寧佩佩:“……”

二人就此分手,“楊公子”一個人往前走,他走得極為緩慢,自日落時分到星子擎燈,才在山花掩映之後看見一個石屋,上面寫著三個大字——不歸堂。

這“楊公子”便是柳長洲了。

三年前,他拖著一身傷病從死牢裏出來,看著城區人來人往的朱雀大街,一瞬間感覺天大地大,心裏卻有種無處可去的悲涼。

官場清濁無法廓清,幸得四海無戰事……但這些紛紛擾擾的家國事在一夕之間都輪不到他來插手了。熬幹了半輩子的心血,到頭來忽然被人一刀斬斷了脊梁骨,連入睡都頗覺費勁。

滑稽可笑而諷刺的事實是,支撐了他走了小半輩子的東西,竟然是傷他最深的東西——他心心念念的大慶江山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毫不留情面地紮在他的心坎上,叫他不拔會死,拔了又犯賤似的舍不得。

有時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醒來,茫然間覺得那些日日與人打交道的光景都顯得不太真實,虛幻仿似一場春秋大夢。他也很難想象,自己竟然也會有輕生的念頭。對他而言,茍延殘喘地活在世上突然就變成了一種煎熬,就連最起碼的一日三餐都變成了世上最難的事情。

一死尚可忍,百歲何當窮?

可每當絕望如同無邊的暗夜將他包圍時,陸含章的身影便浮現在眼前,那人在黑色裏被勾勒出一身銀邊,他清楚地聽到那兩個字:“等我。”

到這時候才發現,一言九鼎太難了。

等到什麽時候?會等到嗎?

似乎不知終點在何處的人生路就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漫無目的的等待。既定的事實是,沒有人需要他做出犧牲,既不是國,也不是情。

他某一天蹲在院子的臺階上喝藥的時候,猛然想起自己多年前在不歸堂屋腳下埋得那幾壇子君子釀,驀地來了再下江南的興致,突然就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為自己。

他想用這剩下的半輩子,學著如何為自己而活。

矗立在石頭山上的不歸堂還是那個老樣子,只是江邊濕氣太重,潮氣一上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全都蠢蠢欲動,叫他一瞬間覺得自己老氣橫秋。

所幸埋在不歸堂腳下的幾壇子君子釀也完好無損,封泥一啟,香飄十裏。

他每日看著日往月來,這樣一等,就是三年。

舊時的衡門不知被誰重新經營了起來,他那些起起伏伏的事跡也被編進了茶樓故事,他竟是個……傳說裏的人了。

他懶懶散散地拖著步子,一手推開不歸堂的門,一邊覺得“不歸”這兩個字太紮眼,一筆一劃都叫人心裏添堵,一邊又覺得今晚的月亮特別圓,十分適合把自己灌死這種窩囊行徑。

忽聽得院子裏有一聲十分輕微的咳嗽聲,他手下的動作一頓,將新挖出來的一壇子酒摔在地上砸了個稀巴爛,澆濕了自己一條袖子。

滿屋子的酒香四溢,他茫茫然覺得……有些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捂臉,二期修覆T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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