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內堂之前，阮琳一度以為裏面沒有人。

窗戶的地方半掩著，裏面也沒有點燈。

她也懶得再喚下人，只是邊想著自己的心事，邊朝裏走，等回過神來，才發現房間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熱騰騰的酒菜。黃的是雞蛋，綠的是香芹，紅的是鵝翅，紅紅綠綠的菜肴旁，居然還放了兩只琉璃酒盞。

蘇芒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睛，露了個大大的笑容出來。

阮琳把手裏的女兒紅放下，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淡然開口：“怎麽不點燈？”

蘇芒拉過一張椅子讓她坐下，聲音低低，帶著一點怯怯的不確定：“我在等你回來。”

阮琳皺了皺眉：“我不是讓你不用等我，餓了就先讓下人做飯麽？今晚還有許多事情要辦……”

蘇芒卻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她在說些什麽，只是很快地不知從哪裏捧了一碗長壽面出來，有些笨拙地遞到她面前：“小阮，今天你滿二十歲，是不是？”

阮琳一怔，呆呆地接了過來，然後看著蘇芒手忙腳亂地把木桌上的燭燈點燃。

一屋子的昏黃燭光慢慢搖曳起來，薄薄的光暈之下，是蘇芒一張掛著梨窩的純凈笑臉。

阮琳感覺自己的身體很明顯的僵了一下。

這樣的場景太過熟悉，讓她刻意封塵的件件往事猶如潮水般湧向腦海。

去年的這個時候，她是和曲應麟在一起。

那個家夥也是偷偷摸摸地下廚做了一碗滋味詭異的長壽面，裝模作樣地謊稱是下人做的，看她送進嘴裏時，卻是難得地緊張起來。

“小阮，味道如何？”

“恩……吳伯是好心情地做一些新口味麽？為何這面線竟會是甜的？”

“啊……我……該死的……”

最後的甜蜜，是在淺淺的親吻中被化去的。

阮琳忽然覺得莫名的心煩起來。

蘇芒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朝著酒盞了斟了淺淺的小半杯百日桂花釀，動作幹凈利索地送到她面前：“小阮，你有沒有什麽心願？”

阮琳深吸了一口氣，將腦海中的雜念暫時拋至一邊，從袖口中抽出一封信函：“心願什麽的，倒是已經提前達成了。曲帥今日的最新密令，兩日以後趕赴南河以北。”她笑了笑，補充道：“我和你。”

蘇芒見她愉快，顯然也很是高興：“如此說來，我們可以和少帥匯合了麽？”

阮琳點了點頭：“正是。”

蘇芒看著桌上的那幾罐女兒紅，咧了咧嘴：“少帥想它們一定想壞了，那個地方大概買不到這麽好的酒。”

阮琳一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香芹放進嘴裏，才一微抿，眉頭已經皺了起來：“這幾道菜，誰做的？”

蘇芒還在把手裏的酒罐翻來覆去地看，沒有留意到對方的神色：“我做的，吳伯在旁邊搭了把手……練劍回來的時候想到今天是小阮你的生辰，就特地去廚房裏轉了一圈。”

他說到這裏，把椅子拉近了些，湊到阮琳身畔，神色中是顯而易見的期盼：“小阮，味道如何？”

阮琳慢慢又朝著嘴裏塞了一口，細細地咀嚼了一下，輕聲讚著一句：“很好……很好吃。”

蘇芒這才拿起筷子，“呼呼”地把飯扒拉向自己嘴裏，聲音含糊不清：“那就好，我還怕你不習慣吃辣呢。等了這麽久，我可是餓壞了……”

阮琳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下，象是想表示點什麽，但終於還是忍住了。

在這可以稱得上溫情的時刻，心裏卻有一個聲音在重重響起，告誡著她把所有的溫柔克制下來：“阮琳，兩日以後……兩日以後，就要匯合應麟，面對扶桑蝶軍了！”

這頓飯用得比平日更長一些，兩個人卻都莫名的比平日更安靜。

阮琳看著蘇芒放下筷子，揉著肚子心滿意足的樣子，笑了起來——記憶中，填抱了肚子的曲應麟，通常也是這麽一副懶洋洋的表情。

“吃好了麽？”

“好飽……”

“恩……”

大概是太過舒適，蘇芒的臉上帶上了小型犬類一樣的撒嬌神色。

阮琳卻是慢慢起身：“蘇芒，你今天的劍術進展如何？”

蘇芒知對方平時雖是少說重話，但對於他的武學進展，卻極是看重，便是很快也跟著站了起來，聲音也變得鏗鏘有力：“你想看看麽？”

阮琳微笑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一道青光驟起，蘇芒的身子已經飛快地掠出去了。

暮色之中，耀眼的劍芒猶如閃電，把空氣劈出犀利的脆響。

而蘇芒的身影幻化與劍光中，仿佛已是和長劍融合成一體。

那些招式看起來並不繁覆，甚至根本沒有多少技巧可言，若是拆分開來，一招一式的，大概街頭上稍微有點武功底子的江湖武夫，都能耍得比他更漂亮些。

但絕不會有人比他更快。

天領把劍遞到蝶的手裏，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用來命中目標的。

所以對他而言，所以炫人目光的招式和漂亮的技巧統統都已經被省略，即使是虛招，他也是不屑去做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知道對方沖著你來的，就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拳，明明來路和動作都已經格外明晰，但因為那流星一般的速度，偏偏就是躲避不開。

阮琳倚在門前，只覺得眼前那團青光舞動得越來越快，那種清晰卻毫無凝滯的速度感，讓她一瞬間也恍惚起來。

她無可避免地又想起了應麟——曲應麟真正用劍對敵的時候，也是擁有著這樣讓人窒息的速度感。

此時此刻，在遙遠的南河以北，應麟若是與蝶軍遭遇，正面交手，這樣的兩柄劍激蕩而出的，將會是怎樣一片絢麗的花火，最終倒下的那一方，又該是怎樣一種慘烈。

阮琳忽然覺得自己不敢再繼續想下去的。

她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再睜開眼時，鼻端已是嗅到一縷淡淡地芬芳。

蘇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前，神色平靜的模樣，仿佛片刻之前那場猶如流星追月般的演練，全然與他無關。他只是看著阮琳，手中的短劍平端，向前送了送：“小阮，給你。”

薄薄的劍身上，是一朵剛剛盛放的木槿，蔥翠的葉片上，還掛著些許晶瑩的水滴。

阮琳的眼波變得有些朦朧，聲音微啞：“幹嘛？”

蘇芒低頭想了一下：“以前少帥經常會摘了很多放在你房裏，我想你大概很喜歡。”

阮琳看著眼前的木槿，不置可否，只是楞楞地站著。

蘇芒等了一會，見她沒有反應，便伸手把花取了，小心翼翼地插在了對方的鬢間，仔仔細細地看了看，然後笑了起來，很滿意的樣子。

阮琳任由著他孩童一般的笨拙姿勢，不動，也不說話，只是覺得有些朦朦朧朧的疲憊感。

她甚至感覺疑惑，這只智商低下的蝶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留意這些東西的。

蘇芒又端詳了她一會，才拍了拍手：“小阮，我剛才的劍使得如何？”

阮琳緩緩點了下頭：“很好！速度比幾天之前又進步了一些。”

蘇芒聽她誇讚，撓了撓頭，像是有點害羞，又有點驕傲。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黃昏之中，暗香浮湧。

那一瞬間，戰爭、殺戮和血腥這些噩夢一般的東西似乎都遠離了，只有滿院子細碎的樹影和淺淺的花香才是真實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阮琳才像是回過身來，她取下了鬢間的木槿，無意識地搓揉著汁水飽滿的花瓣：“蘇芒，你累了麽？”

蘇芒搖頭：“沒有。”

阮琳轉過身：“那我們去丹藥房，我熬了一些草藥給你喝。”

蘇芒聽到“草藥”二字，身體不由自主地重重一顫，好半晌，才遲疑著開口：“小阮，今天也要去麽？之前的那些草藥喝了以後，我的頭到現在都還是很疼……”

阮琳沈默了一下。

最近一段時間，施用在蘇芒身上的各類藥物已經太過頻繁，而這其中的大多數，都已經讓她沒有了絕對的把握。

但時間已經太過緊迫，幾日之後，他們就要動身去到南河。

對於就要動用的棋子，她不允許這其中再有任何的變故和差錯。

她需要蘇芒快速的成長起來，同時，更要保證被“梵音”壓制著的“絳靈“不能再有任何反覆。

最後她看著前方，聲音放空：“蘇芒，我們就要和應麟匯合了，我只是希望你的內力有所增強，用劍的時候能夠再快一些，你應該明白。”

蘇芒聽她語氣輕緩，卻是如常一般無可抗拒的模樣，最終咬了咬牙：“是……我知道了，我去就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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