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語人，憐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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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大戰，外靖雖滅，靖殤難扼。
葵關百草，腥氣氤氳，血色不消。
萬俟卓大病，久臥龍榻，不言不語人似枯槁。遠在海外養病的靖太後，戰火停熄三日，才得消息；火速渡海，歸心似箭。
伽耶一再請求，夢卿卿只好答應，等靖太後歸朝，再離去。
《穆國國書·英王傳》記：
擎蒼八年，蘭秋十九，王斂元帥骨，援靖歸。
愛將逝，王慟哭。追封：忠國公。為其易歸元，重定天佑。
祭元帥，王書雲：穆再無新帥，元帥職花離落一人矣。兵權上繳，分憂武將，孤一人擔，祈愛臣勿與花卿似！
靖國烏雲漫天難得放晴，未央湖冰反射熠熠瀲陽。
夢卿卿剛以身子不適，不宜舟車勞頓為由，送走晏祎派來接自己回國的神威將軍。
停在未央湖邊，子汀怕夢卿卿曬著，取來白羽拼芍藥花樣圓團扇為她遮陽，不時扇底送風:“娘娘，仰…尤將軍都來請三次了，三次都無功而返。”
子汀說出顧慮：“海外路途遙遠，靖太後就算一刻不停歇，也還要十天才能回來。娘娘若再留臨城，恐怕大王那邊……”
“穆國長飛似龍，靖國後起如虎。龍虎之間終有一日要決一勝負。”夢卿卿手緊握，晏祎讓尤昂剛剛交予自己的東西：“大王此次完勝，靖王就算咽得下這口氣，也畢竟是暫時的。我本想為大王，除……”團扇仍煽動著，夢卿卿話說一半。
萬俟卓沙啞聲音，從夢卿卿耳後傳入：“除靖王而後快。子汀不在，你可以說實話。你實際是擔心我對不對？”
夢卿卿美目流轉，執手拿團扇的萬俟卓身上：“自作多情。”
萬俟卓目光忽轉，定定瞅著夢卿卿：“我本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夢卿卿眺望遠方山河如畫：“一朝芳草碧連天時，好景更佳。”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萬俟卓手輕攏夢卿卿細腰。
“靖王自重。”夢卿卿逃離，手松開，散落一地當歸。
萬俟卓彎腰去撿：“我以為，你是除了姑母，唯一懂我的那個。”
夢卿卿否定道：“我是人間惆悵客，不過知君斷腸聲裏憶平生，何事淚縱橫罷了。”
萬俟神色卓恢覆如常：“好在你對我無意，否則我更對不起嫣兒。”
萬俟卓幹脆連東西也不撿了，直身笑逐顏開道：“你再不走，嫣兒晚上會找我的。所以，明天就走。”
“伽耶，把夢昭儀的決定，知會尤將軍。”萬俟卓把團扇交給夢卿卿：“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走的時候我送你。”
道路蜿蜒崎嶇，馬車出宮入山，送行之人已成零星小點。
“娘娘，臨城一別，不再見靖王，真是大好！”子汀在外趕車，為夢卿卿憤慨：“靖王風流放蕩，總愛吃娘娘豆腐，得寸進尺。”
夢卿卿泯了抿唇道：“如此，甚好。”
車行一日，出嵐嵐山霧，子汀輕喚夢卿卿，見夢卿卿無回應，突然停車。
夢卿卿小憩回神，剛要掀簾問，只聽車外子汀底氣不足，喚了聲：“仰之將軍。”
尤昂，字仰之。
花離落得意門生，為人老實木訥，謹遵師命；一心報效朝廷，對晏祎忠心不二。武癡一介，而立之年卻未婚配。子汀年方二八，孤苦無依盼覓如意郎君。
男未婚，女未嫁。子汀心思夢卿卿心知肚明，放下手任她耍小心思。
尤昂上車與子汀同駕車，對話傳入夢卿卿耳中。
“子汀姑娘，這馬有時不願前行，是在使性子，想要主人關心。”尤昂認真解說，子汀誇讚：“仰之將軍，你可真是學富五車啊！”
“子汀姑娘過獎，是師父他老人家教導有方。”尤昂語氣失落，子汀投其所好：“仰之將軍，能和子汀講講有關忠國公的事嗎？”這一招果然受用，尤昂滔滔不絕、連篇累牘為花離落樹碑立傳。
夢卿卿在車內聽得昏昏欲睡，尤昂卻絲毫沒有故事將近的意思。又過半個時辰，子汀才遞水讓尤昂歇歇；興許是覺得歌功頌德無趣，想聽點別的，於是問：“忠國公可曾和仰之將軍你提及過家事？”
“沒有！”尤昂斬釘截鐵：“師父為報師娘恩德，終身未娶，何來家室？子汀姑娘萬萬不可亂說，毀我師父清白。”
子汀趕忙解釋：“仰之將軍誤會了，我所說的家事，是指忠國公私事，不指其它。”
尤昂斟酌問道：“子汀姑娘是指，師父與師娘間的往事？”
子汀毫不猶豫：“對。是，是指這個。”夢卿卿打起精神，生怕漏掉一個有關花離落與花辰素的字。
“師父待我如子，他和師娘的事，我清楚。”尤昂回憶道：
“祥佑三年，師父初遇師娘。
師父奉先王命取先王新琴，路遇街頭賣藝之人，賣藝班主所養藝人，是迷路被拐買的我。”
尤昂沒給子汀插話感慨的機會：“我家書香門第，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麽都學不會，班主打我打得最兇。
師父看我可憐，決心為我贖身。無巧不成書，人群中的師娘也有此打算。兩人異口同聲，要出錢買我。
班主為求大利，說誰出價高，就把我賣給誰。師父為人志在必得，師娘當仁不讓，兩人相互擡價，贖金高升。
眼看月色漸濃，還未分出勝負。有人提議，說師父師娘都不是缺錢之人，既然都想要幫我，不如讓我自行選擇。
師父師娘都是明理之人，欣然接受提議。我猶豫再三，選了師父。師娘臨走前告訴我，若師父待我不好，可隨時去錦城莞彤大街花府找她。
我叩謝師傅救命之恩，自報家門說一定要重謝。師父知道我有家並非孤兒，公務纏身不能相送，便牽我手追趕師娘。
說明原委，師父自報家門，讓師娘送我回家，他日必重謝。師娘答應，笑言師父欠她一個人情，帶我離去。我那時才知道師父會武，心下暗暗決定，一定要成為像師父一般的習武之人。
師娘第二天便親自帶我回家，我與爹娘團聚，告訴爹娘我決定棄文從武。爹娘猶豫再三，拗不過我，最終答應。
師娘帶我回錦城，把我送到師父府中，我順利拜師學藝。從此，師娘為看我，到府裏來；偶爾也會和師父碰面，漸漸兩人熟識。
人的眼睛不會騙人。我雖愚鈍，但也知道師娘看師傅的眼神，多年裏一直在變化。
越陌來犯，師父掛帥出征。國庫糧草稍欠，先王舉城征糧。師公不願做虧本買賣，佯作不知。
師娘為助師父，謊稱自己已嫁與師父，師父若死師娘必隨他而去。師公了解師娘，自然不信，師娘自盜家糧送往前線。花府家教嚴明，師公即使疼愛師娘，面對師娘一心向外，師公毫不手軟嚴懲師娘。
師父凱旋得知此事，師父說自己又欠師娘一個人情。”尤昂停頓：
“祺祎三年，靖太後與師父相遇，兩人日久生情。
師父生辰，師娘約師父午時來花府為他慶賀。準備借此機會，向師父吐露心聲；那天師娘親自下廚，梳妝打扮端莊脫塵。
晌午過，酉時至，晌午重，師父也沒來。
其實那天，靖太後為給師傅準備禮物，不小心錯將藥局強身健體的陸離行拿成了男女歡好的合歡散，放在了她給師傅親手做的糕點中。
於是……次日午時，師父趕到花府，向師娘坦誠原委，說自己不知怎樣再見靖太後。
運送軍餉一路坎坷，師娘沒哭過；返程回府迷路無蹤，師娘沒哭過；師公呵責家法禁閉，師娘沒哭過……
師父傾訴唐突佳人，擔心自責不知所措，相問師娘時；師娘背對師父，開朗樂觀的師娘哭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師娘落淚。
師娘壓下喉間破喉而出的哽咽，告訴師父：你娶她，就沒事了。
那日一別，師娘很久在沒找過師父，只是偶爾在師父不在府中時看我，要我練武別太辛苦為難自己。
祺祎六年春，靖王歸，靖太後留。
靖太後放不下靖王，靖王離不開靖太後。師父為成全靖太後與靖王母子情深，堅持選擇辜負，做負心之人。
師父不知怎樣才好，整日在府中荷花前愁眉不展。師娘不請自來，師父望著師娘，只一句：辰素，荷花蓮子蓮心，藕斷葉連絲連。
我茫然不知何意，卻聽師娘笑言：好，你需再欠我一個人情。
師父用冷漠無情送走靖太後不久，師父追求師娘的細節，被說書人說論不休，這一切都是師娘所為。師父從不辯解，這事三人成虎在錦城流傳開。
師父每年為師娘掃墓，常說師娘是他的花前解語人，想來師娘所做這一切，師父是默許的。
半年後，我去花府給師娘展示近來所學。卻看見師娘穿師父衣袍，連帶人皮面具扮成師父模樣，左顧右盼無人後，一人駕馬出宣燁門離城，向盟懿關方向去。
我回去告訴師父，師父臉色大變，馳馬去追，我則緊追其後。等我趕到盟懿關，看見師娘渾身是血，躺在師父懷中奄奄一息。
原來師父暗中結識了一位越陌叛臣，他想通過師父引薦，獻給先王《越陌解蠱全書》。
師父與他約好再見時日，師父曾多少告訴師娘一兩句此事；師娘覺察出不對勸阻，師父執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師娘提前半個時辰到，替師父進了越陌‘誅殺王之近臣以祭越陌亡魂’的圈套。
師娘對師父笑說：你今日又欠我一個人情。相識十年，你共欠我人情債四筆，再不叫你還我，恐怕……就不作數了。
師父用力將眼中酸澀逼回，說無論師娘讓自己怎麽還，自己都絕對聽從。
師娘伸手去摸師父的臉：記得我......記得我就好。
師娘一直所求，就是在師父心裏，她能有個位置。到最後，師娘不求這個位置關乎情愛，只要有這個位置即可。
離落，若有來生，我還會選擇把你放在……放在……師娘的手，移向胸口，說著說著突然遁了音。
就在那日，府中荷花一夜雕零殆盡。
師娘下葬後，師父私自討伐越陌，進出千道蠱陣仍屹立不倒，越陌敬佩畏懼繼而與穆結交。是師娘的死，造就了師父這場曠世神話。
功過相抵，先王便沒追究師父私討越陌一事。
情債難償，師父決定用一生，來還欠師娘的情。
後來的師父如何做的，相必子汀姑娘也都清楚了。”尤昂靜默，子汀開口：“沒想到忠國公是個如此重情重義之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師父到最後，對你師娘是有情的吧？”
夢卿卿撩開車簾，細雨淅瀝，星月溶溶，一片寂然。
《穆國國書·英王傳》記：
西林王病不省人事，太子年幼皆需王後。王後明大王，賜夫人協理後宮之權，為王後分憂。
元帥升天丞相病，國舅歌舒茫從後意，朝中無人有異議。
夫人，封號：襄。後宮時無王貴妃，夫人僅夢氏一人耳。
襄夫人位同副後。
市井打油詩，婦孺皆知：夢氏入宮未三載，嬪位直上襄夫人。品性德行嘉懿否？伊人往日總卓雅。
夢卿卿下馬車，被前簇後擁的宦臣請進宮門，送上夫人階位專用的六人擡鎏金朱雀轎時，近祎情更怯，不敢問宮人。
穆國禮制，無後宮妃嬪回宮先例，夢卿卿不知道下攆後，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一副場面。
夫人階位，世人本應以“夫人”尊呼，但王親貴胄、達官貴人正室也同稱。如此一來，直言“夫人”有失帝王顏面，世人便以“娘娘”敬稱。
大王聖旨、口諭則宣階位名不變。
夢卿卿乘轎落地於新居乾華宮外高階下。
子汀扶夢卿卿走出鎏金朱雀較時，周圍宮影幢幢空無一人。晉封冊禮都比現在冷清的場面熱鬧，這在夢卿卿意料之中，更在她意料之外。
“娘娘，是大王。”子汀最先看見。冗長的漢白玉階最高處，晏祎緩步進入夢卿卿視線，負手立於乾華宮前。
明黃色扇領立起，九龍團圖案龍袍加身，同色織錦玉扣帶束腰。赤金仙龍冕冠將青絲盡數綰正，兩側垂下金黃龍旋纖細系帶及胸。華貴氣質與帝王氣場相得益彰，不嚴自威。
晏祎背對驕陽，夢卿卿擡頭仰望，卻被日光射了眼，下意識別過頭去，沒看清他的表情，於是跪下參拜：“卿…臣妾參見大王。”
“你走近些，到孤這兒來。”晏祎的聲音低沈。
子汀扶起夢卿卿，上高階走近晏祎。
晏祎猛地擡手，夢卿卿以為晏祎要給自己一耳光落荒閃躲。
晏祎皺了眉，後退一步，淩厲的目光裏閃過一絲黯然，很快就被精銳的光茫取代。
“一路顛簸，早些休息吧。”晏祎走前頓了頓，告訴子汀：“娘娘頭上的步搖歪了，把它扶正。”夢卿卿目送俊逸的背影遠去，悔不當初。
前腳邁進乾華宮，子汀後腳就往後縮，模樣神色有些害怕。
夢卿卿詫異，目光繞過子汀落在翠錦織紋雲水瀟湘圖的臥榻上。
那女子雪膚凝瓊，正恬靜安睡於臥榻。
無論是身上那件月白底繡零星暖黃迎春花的半臂衫，還是那條靜然曳地的白底杏黃相間紗裙，包括頭上璀璨奪目的紅寶石串珠光流盈珠花，都使她的聖眷正濃昭然若揭。
“打你的憐小主？”夢卿卿輕問。
子汀點頭又搖頭：“娘娘，她現在是憐答應。”
夢卿卿盯著憐答應似水容顏，餘光瞥見臥榻旁，紫玉案上還飄散龍井香氣的琉璃盞，恍然道：“料她也沒這個膽子如此囂張。”
“原來是大王借憐答應的膽子。”子汀會意，上前收起琉璃盞：“大王一定在這兒等了娘娘許久。”
子汀退下，夢卿卿隱隱猜到憐答應為何得寵轉身欲細想，正撞上沒宦臣通報帶晴方悄然而進的王後。
“嬪妾給王後娘娘請安。”晴方行向夢卿卿禮後，夢卿卿對王後行大禮。
王後扶起夢卿卿，笑生兩靨：“妹妹受苦了，如今安然無恙回宮，受大王晉封位升夫人。還想著妹妹這會兒回正小憩，怕吵著妹妹才沒叫人通報。妹妹怎麽倒在門口站著”
夢卿卿身子側了側，假意要擋住臥榻上的憐答應，實則故意漏出縫隙讓王後瞧見：“正想等子汀收拾妥當，去鳳羨宮給娘娘請安，順便看看小王爺。”
“妹妹有心了。”王後說著，跨進門檻，剎時鳳顏不悅。
“放肆！”王後隨即對晴方道：“晴方，去端盆冷水來，讓憐答應清醒清醒。”
“是。”晴方去辦。
夢卿卿本想自己收拾憐答應的，沒想到…..,既然有人唱黑臉，夢卿卿到樂意扮白臉：“聽說憐答應剛進宮不足一月，想必對後宮規矩還不大熟識。可能是在殿裏等嬪妾，不小心乏了，才睡在嬪妾臥榻之上。”
“我已向大王請旨，讓妹妹協助我統理後宮。今後妹妹對逾越禮術之人，定要嚴辭令色，不可放縱姑息。”王後教導夢卿卿。
“謝娘娘擡愛，嬪妾自當竭盡全力。”夢卿卿眼看晴方冷眼將臥榻上的憐答應潑醒。
憐答應驚醒跳起，怒不可遏：“哪個不知死活的賤蹄子？不想活了是麽！”
子汀正巧從裏面出來，憐答應更是怒火中燒，想當然道：“原來是你搞的鬼！皮又癢了不是？”
夢卿卿看著眼前這位，渾身淌水出身優伶的憐答應，想到什麽似的，不禁抿嘴而笑。
子汀跪下，給王後請安。
憐答應這才轉過彎來，局促不安的跪下：“臣…嬪妾憐答應…不…給王後娘娘請安。”
沒有給夢卿卿行禮，王後提點：“還有呢？”
憐答應眼中具是驚慌與迷茫，一時不知王後所指：“請娘娘賜教。”
“我剛回宮，可能妹妹不知道我。”夢卿卿裝善心：“娘娘不打緊，地上涼，先讓妹妹起來吧。”
憐答應正欲起身，王後肅然道：“憐答應你可知錯？”
憐答應要為自己開脫，回頭先看向空無一物的紫玉案，臉色煞白：“嬪妾…嬪妾不該以下犯上，私睡襄夫人臥榻。”
憐答應又忙為自己開脫：“娘娘恕罪，綽約…不…嬪妾剛入宮對對宮中規矩不熟……”
王後打斷白綽約：“妹妹，憐答應說她不熟規矩。”
夢卿卿應：“是。”
王後點到即止，把懲處的權利交給夢卿卿：“規矩不熟，就勞煩妹妹教到她熟為止。”
王後離宮，夢卿卿上前扶白綽約：“妹妹受驚了，我該早些叫醒你的。”
“娘娘不必裝模作樣，自稱‘我’而非‘本宮’，又以姐妹相稱大裝好人！”豈料白綽約卻給臉不要不知深淺：“是大王抱我睡在臥榻上的。娘娘無需惺惺作態，大王禦用的琉璃盞是誰有心收起的，誰心裏清楚！”
“妹妹，本宮的下人本宮自會管教，不勞妹妹費心。”夢卿卿輕聲細語，警告白綽約：“本宮站著，妹妹你就不能坐著。”
唐綽約輕哼：“娘娘技高一籌，我認了。”卻沒有識相離開的念想。
“妹妹不走，是想留在乾華宮唱哪出戲啊？”夢卿卿揶揄。
“夫人保重。”白綽約憤然離去。
夢卿卿不解，問子汀：“大王怎麽會用‘憐’字給她做封號？”
子汀扶夢卿卿坐在桌旁：“大王取義‘我見猶憐’一詞。”
夢卿卿撐著腮，明白晏祎本意：“ 憐。還真是讓人可憐的德行。”
用過晚膳，宦臣來報，說晏祎今夜去憐答應哪兒。晉封夫人冊禮，定於下月初一。
夢卿卿知道，後宮階位屬一品之列的妃嬪，所住宮殿都會專設太醫一人，負責妃嬪的飲食起居、養生之道。閑來無事，夢卿卿便命子汀去把乾華宮專設的太醫找來。
診脈銀線從淺紅雲錦繡幼女男童葫蘆蓮子彈花的四折屏風夾縫中，穿入淡緋瓔珞的帷幔系在夢卿卿左手腕。
太醫收回銀線具實以告：“娘娘脈象平穩，無礙。”
“這懸線診脈之術。”夢卿卿隨意問：“是馮太醫家獨門絕技嗎？”
太醫回話：“是。”
夢卿卿起身，子汀上前為她在指甲上塗丹蔻：“馮太醫家的獨門絕技，在宮外一定可以懸壺濟世、聲名遠揚。為何會選擇入宮？”
“回娘娘話，說來慚愧。微臣酒後失言，因婚姻大事忤逆了母親，母親與我斷絕關系。”太醫收拾銀線回話，一點也聽不出羞愧的口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為當家人，我無奈逃婚離家，欲等宮中任職期滿再回去負荊請罪。”
夢卿卿見他對自己毫不隱瞞，對他印象不錯：“馮太醫祖籍是哪裏？”
“帝都。”太醫答。
懸線診脈的馮姓帝都人！
夢卿卿的思緒流轉，回到她從小長大的庭院，揭開腦海中塵封的回憶…….
“少爺你在看什麽？”
“噓！別讓我爹聽見了，我在看昨個兒從爹書房偷出來的《越陌蠱術》。爹平日裏只讓我看醫書，我看得都煩了。”
“嗯，知道了！卿卿給你唱歌聽，好不好”
“你幹了一上午活兒，那麽累，歇歇吧。等我長大娶了你，有的是時間天天聽你唱歌。”
“誰說卿卿……卿卿才不要嫁給少爺呢！”
“你害羞了！真好看。”
夢卿卿恍惚間走到屏風後，看見了時光變遷也沒有過大改變的面容。
夢卿卿立原地，聽不到他說了些什麽，然後轉身走向宮門準備離開；突然他又回身：“微臣忘記拿……”
兩兩相望。
夢卿卿鎮定從容，輕吐三字：“馮川夏。”
馮川夏目光中原本的恭謹謙卑消散全無，剎那間瞪圓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各月份一覽表：
一月：首陽 二月：紺香
三月：鶯時 四月：槐序
五月：鳴蜩 六月：季夏
七月：蘭秋 八月：南宮
九月：菊月 十月：子春
十一月：葭月 十二月：冰月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農歷各月別稱很多，我只選了其中和我心意的一個，不喜勿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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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關百草，腥氣氤氳，血色不消。
萬俟卓大病，久臥龍榻，不言不語人似枯槁。遠在海外養病的靖太後，戰火停熄三日，才得消息；火速渡海，歸心似箭。
伽耶一再請求，夢卿卿只好答應，等靖太後歸朝，再離去。
《穆國國書·英王傳》記：
擎蒼八年，蘭秋十九，王斂元帥骨，援靖歸。
愛將逝，王慟哭。追封：忠國公。為其易歸元，重定天佑。
祭元帥，王書雲：穆再無新帥，元帥職花離落一人矣。兵權上繳，分憂武將，孤一人擔，祈愛臣勿與花卿似！
靖國烏雲漫天難得放晴，未央湖冰反射熠熠瀲陽。
夢卿卿剛以身子不適，不宜舟車勞頓為由，送走晏祎派來接自己回國的神威將軍。
停在未央湖邊，子汀怕夢卿卿曬著，取來白羽拼芍藥花樣圓團扇為她遮陽，不時扇底送風:“娘娘，仰…尤將軍都來請三次了，三次都無功而返。”
子汀說出顧慮：“海外路途遙遠，靖太後就算一刻不停歇，也還要十天才能回來。娘娘若再留臨城，恐怕大王那邊……”
“穆國長飛似龍，靖國後起如虎。龍虎之間終有一日要決一勝負。”夢卿卿手緊握，晏祎讓尤昂剛剛交予自己的東西：“大王此次完勝，靖王就算咽得下這口氣，也畢竟是暫時的。我本想為大王，除……”團扇仍煽動著，夢卿卿話說一半。
萬俟卓沙啞聲音，從夢卿卿耳後傳入：“除靖王而後快。子汀不在，你可以說實話。你實際是擔心我對不對？”
夢卿卿美目流轉，執手拿團扇的萬俟卓身上：“自作多情。”
萬俟卓目光忽轉，定定瞅著夢卿卿：“我本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夢卿卿眺望遠方山河如畫：“一朝芳草碧連天時，好景更佳。”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萬俟卓手輕攏夢卿卿細腰。
“靖王自重。”夢卿卿逃離，手松開，散落一地當歸。
萬俟卓彎腰去撿：“我以為，你是除了姑母，唯一懂我的那個。”
夢卿卿否定道：“我是人間惆悵客，不過知君斷腸聲裏憶平生，何事淚縱橫罷了。”
萬俟神色卓恢覆如常：“好在你對我無意，否則我更對不起嫣兒。”
萬俟卓幹脆連東西也不撿了，直身笑逐顏開道：“你再不走，嫣兒晚上會找我的。所以，明天就走。”
“伽耶，把夢昭儀的決定，知會尤將軍。”萬俟卓把團扇交給夢卿卿：“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走的時候我送你。”
道路蜿蜒崎嶇，馬車出宮入山，送行之人已成零星小點。
“娘娘，臨城一別，不再見靖王，真是大好！”子汀在外趕車，為夢卿卿憤慨：“靖王風流放蕩，總愛吃娘娘豆腐，得寸進尺。”
夢卿卿泯了抿唇道：“如此，甚好。”
車行一日，出嵐嵐山霧，子汀輕喚夢卿卿，見夢卿卿無回應，突然停車。
夢卿卿小憩回神，剛要掀簾問，只聽車外子汀底氣不足，喚了聲：“仰之將軍。”
尤昂，字仰之。
花離落得意門生，為人老實木訥，謹遵師命；一心報效朝廷，對晏祎忠心不二。武癡一介，而立之年卻未婚配。子汀年方二八，孤苦無依盼覓如意郎君。
男未婚，女未嫁。子汀心思夢卿卿心知肚明，放下手任她耍小心思。
尤昂上車與子汀同駕車，對話傳入夢卿卿耳中。
“子汀姑娘，這馬有時不願前行，是在使性子，想要主人關心。”尤昂認真解說，子汀誇讚：“仰之將軍，你可真是學富五車啊！”
“子汀姑娘過獎，是師父他老人家教導有方。”尤昂語氣失落，子汀投其所好：“仰之將軍，能和子汀講講有關忠國公的事嗎？”這一招果然受用，尤昂滔滔不絕、連篇累牘為花離落樹碑立傳。
夢卿卿在車內聽得昏昏欲睡，尤昂卻絲毫沒有故事將近的意思。又過半個時辰，子汀才遞水讓尤昂歇歇；興許是覺得歌功頌德無趣，想聽點別的，於是問：“忠國公可曾和仰之將軍你提及過家事？”
“沒有！”尤昂斬釘截鐵：“師父為報師娘恩德，終身未娶，何來家室？子汀姑娘萬萬不可亂說，毀我師父清白。”
子汀趕忙解釋：“仰之將軍誤會了，我所說的家事，是指忠國公私事，不指其它。”
尤昂斟酌問道：“子汀姑娘是指，師父與師娘間的往事？”
子汀毫不猶豫：“對。是，是指這個。”夢卿卿打起精神，生怕漏掉一個有關花離落與花辰素的字。
“師父待我如子，他和師娘的事，我清楚。”尤昂回憶道：
“祥佑三年，師父初遇師娘。
師父奉先王命取先王新琴，路遇街頭賣藝之人，賣藝班主所養藝人，是迷路被拐買的我。”
尤昂沒給子汀插話感慨的機會：“我家書香門第，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麽都學不會，班主打我打得最兇。
師父看我可憐，決心為我贖身。無巧不成書，人群中的師娘也有此打算。兩人異口同聲，要出錢買我。
班主為求大利，說誰出價高，就把我賣給誰。師父為人志在必得，師娘當仁不讓，兩人相互擡價，贖金高升。
眼看月色漸濃，還未分出勝負。有人提議，說師父師娘都不是缺錢之人，既然都想要幫我，不如讓我自行選擇。
師父師娘都是明理之人，欣然接受提議。我猶豫再三，選了師父。師娘臨走前告訴我，若師父待我不好，可隨時去錦城莞彤大街花府找她。
我叩謝師傅救命之恩，自報家門說一定要重謝。師父知道我有家並非孤兒，公務纏身不能相送，便牽我手追趕師娘。
說明原委，師父自報家門，讓師娘送我回家，他日必重謝。師娘答應，笑言師父欠她一個人情，帶我離去。我那時才知道師父會武，心下暗暗決定，一定要成為像師父一般的習武之人。
師娘第二天便親自帶我回家，我與爹娘團聚，告訴爹娘我決定棄文從武。爹娘猶豫再三，拗不過我，最終答應。
師娘帶我回錦城，把我送到師父府中，我順利拜師學藝。從此，師娘為看我，到府裏來；偶爾也會和師父碰面，漸漸兩人熟識。
人的眼睛不會騙人。我雖愚鈍，但也知道師娘看師傅的眼神，多年裏一直在變化。
越陌來犯，師父掛帥出征。國庫糧草稍欠，先王舉城征糧。師公不願做虧本買賣，佯作不知。
師娘為助師父，謊稱自己已嫁與師父，師父若死師娘必隨他而去。師公了解師娘，自然不信，師娘自盜家糧送往前線。花府家教嚴明，師公即使疼愛師娘，面對師娘一心向外，師公毫不手軟嚴懲師娘。
師父凱旋得知此事，師父說自己又欠師娘一個人情。”尤昂停頓：
“祺祎三年，靖太後與師父相遇，兩人日久生情。
師父生辰，師娘約師父午時來花府為他慶賀。準備借此機會，向師父吐露心聲；那天師娘親自下廚，梳妝打扮端莊脫塵。
晌午過，酉時至，晌午重，師父也沒來。
其實那天，靖太後為給師傅準備禮物，不小心錯將藥局強身健體的陸離行拿成了男女歡好的合歡散，放在了她給師傅親手做的糕點中。
於是……次日午時，師父趕到花府，向師娘坦誠原委，說自己不知怎樣再見靖太後。
運送軍餉一路坎坷，師娘沒哭過；返程回府迷路無蹤，師娘沒哭過；師公呵責家法禁閉，師娘沒哭過……
師父傾訴唐突佳人，擔心自責不知所措，相問師娘時；師娘背對師父，開朗樂觀的師娘哭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師娘落淚。
師娘壓下喉間破喉而出的哽咽，告訴師父：你娶她，就沒事了。
那日一別，師娘很久在沒找過師父，只是偶爾在師父不在府中時看我，要我練武別太辛苦為難自己。
祺祎六年春，靖王歸，靖太後留。
靖太後放不下靖王，靖王離不開靖太後。師父為成全靖太後與靖王母子情深，堅持選擇辜負，做負心之人。
師父不知怎樣才好，整日在府中荷花前愁眉不展。師娘不請自來，師父望著師娘，只一句：辰素，荷花蓮子蓮心，藕斷葉連絲連。
我茫然不知何意，卻聽師娘笑言：好，你需再欠我一個人情。
師父用冷漠無情送走靖太後不久，師父追求師娘的細節，被說書人說論不休，這一切都是師娘所為。師父從不辯解，這事三人成虎在錦城流傳開。
師父每年為師娘掃墓，常說師娘是他的花前解語人，想來師娘所做這一切，師父是默許的。
半年後，我去花府給師娘展示近來所學。卻看見師娘穿師父衣袍，連帶人皮面具扮成師父模樣，左顧右盼無人後，一人駕馬出宣燁門離城，向盟懿關方向去。
我回去告訴師父，師父臉色大變，馳馬去追，我則緊追其後。等我趕到盟懿關，看見師娘渾身是血，躺在師父懷中奄奄一息。
原來師父暗中結識了一位越陌叛臣，他想通過師父引薦，獻給先王《越陌解蠱全書》。
師父與他約好再見時日，師父曾多少告訴師娘一兩句此事；師娘覺察出不對勸阻，師父執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師娘提前半個時辰到，替師父進了越陌‘誅殺王之近臣以祭越陌亡魂’的圈套。
師娘對師父笑說：你今日又欠我一個人情。相識十年，你共欠我人情債四筆，再不叫你還我，恐怕……就不作數了。
師父用力將眼中酸澀逼回，說無論師娘讓自己怎麽還，自己都絕對聽從。
師娘伸手去摸師父的臉：記得我......記得我就好。
師娘一直所求，就是在師父心裏，她能有個位置。到最後，師娘不求這個位置關乎情愛，只要有這個位置即可。
離落，若有來生，我還會選擇把你放在……放在……師娘的手，移向胸口，說著說著突然遁了音。
就在那日，府中荷花一夜雕零殆盡。
師娘下葬後，師父私自討伐越陌，進出千道蠱陣仍屹立不倒，越陌敬佩畏懼繼而與穆結交。是師娘的死，造就了師父這場曠世神話。
功過相抵，先王便沒追究師父私討越陌一事。
情債難償，師父決定用一生，來還欠師娘的情。
後來的師父如何做的，相必子汀姑娘也都清楚了。”尤昂靜默，子汀開口：“沒想到忠國公是個如此重情重義之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師父到最後，對你師娘是有情的吧？”
夢卿卿撩開車簾，細雨淅瀝，星月溶溶，一片寂然。
《穆國國書·英王傳》記：
西林王病不省人事，太子年幼皆需王後。王後明大王，賜夫人協理後宮之權，為王後分憂。
元帥升天丞相病，國舅歌舒茫從後意，朝中無人有異議。
夫人，封號：襄。後宮時無王貴妃，夫人僅夢氏一人耳。
襄夫人位同副後。
市井打油詩，婦孺皆知：夢氏入宮未三載，嬪位直上襄夫人。品性德行嘉懿否？伊人往日總卓雅。
夢卿卿下馬車，被前簇後擁的宦臣請進宮門，送上夫人階位專用的六人擡鎏金朱雀轎時，近祎情更怯，不敢問宮人。
穆國禮制，無後宮妃嬪回宮先例，夢卿卿不知道下攆後，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一副場面。
夫人階位，世人本應以“夫人”尊呼，但王親貴胄、達官貴人正室也同稱。如此一來，直言“夫人”有失帝王顏面，世人便以“娘娘”敬稱。
大王聖旨、口諭則宣階位名不變。
夢卿卿乘轎落地於新居乾華宮外高階下。
子汀扶夢卿卿走出鎏金朱雀較時，周圍宮影幢幢空無一人。晉封冊禮都比現在冷清的場面熱鬧，這在夢卿卿意料之中，更在她意料之外。
“娘娘，是大王。”子汀最先看見。冗長的漢白玉階最高處，晏祎緩步進入夢卿卿視線，負手立於乾華宮前。
明黃色扇領立起，九龍團圖案龍袍加身，同色織錦玉扣帶束腰。赤金仙龍冕冠將青絲盡數綰正，兩側垂下金黃龍旋纖細系帶及胸。華貴氣質與帝王氣場相得益彰，不嚴自威。
晏祎背對驕陽，夢卿卿擡頭仰望，卻被日光射了眼，下意識別過頭去，沒看清他的表情，於是跪下參拜：“卿…臣妾參見大王。”
“你走近些，到孤這兒來。”晏祎的聲音低沈。
子汀扶起夢卿卿，上高階走近晏祎。
晏祎猛地擡手，夢卿卿以為晏祎要給自己一耳光落荒閃躲。
晏祎皺了眉，後退一步，淩厲的目光裏閃過一絲黯然，很快就被精銳的光茫取代。
“一路顛簸，早些休息吧。”晏祎走前頓了頓，告訴子汀：“娘娘頭上的步搖歪了，把它扶正。”夢卿卿目送俊逸的背影遠去，悔不當初。
前腳邁進乾華宮，子汀後腳就往後縮，模樣神色有些害怕。
夢卿卿詫異，目光繞過子汀落在翠錦織紋雲水瀟湘圖的臥榻上。
那女子雪膚凝瓊，正恬靜安睡於臥榻。
無論是身上那件月白底繡零星暖黃迎春花的半臂衫，還是那條靜然曳地的白底杏黃相間紗裙，包括頭上璀璨奪目的紅寶石串珠光流盈珠花，都使她的聖眷正濃昭然若揭。
“打你的憐小主？”夢卿卿輕問。
子汀點頭又搖頭：“娘娘，她現在是憐答應。”
夢卿卿盯著憐答應似水容顏，餘光瞥見臥榻旁，紫玉案上還飄散龍井香氣的琉璃盞，恍然道：“料她也沒這個膽子如此囂張。”
“原來是大王借憐答應的膽子。”子汀會意，上前收起琉璃盞：“大王一定在這兒等了娘娘許久。”
子汀退下，夢卿卿隱隱猜到憐答應為何得寵轉身欲細想，正撞上沒宦臣通報帶晴方悄然而進的王後。
“嬪妾給王後娘娘請安。”晴方行向夢卿卿禮後，夢卿卿對王後行大禮。
王後扶起夢卿卿，笑生兩靨：“妹妹受苦了，如今安然無恙回宮，受大王晉封位升夫人。還想著妹妹這會兒回正小憩，怕吵著妹妹才沒叫人通報。妹妹怎麽倒在門口站著”
夢卿卿身子側了側，假意要擋住臥榻上的憐答應，實則故意漏出縫隙讓王後瞧見：“正想等子汀收拾妥當，去鳳羨宮給娘娘請安，順便看看小王爺。”
“妹妹有心了。”王後說著，跨進門檻，剎時鳳顏不悅。
“放肆！”王後隨即對晴方道：“晴方，去端盆冷水來，讓憐答應清醒清醒。”
“是。”晴方去辦。
夢卿卿本想自己收拾憐答應的，沒想到…..,既然有人唱黑臉，夢卿卿到樂意扮白臉：“聽說憐答應剛進宮不足一月，想必對後宮規矩還不大熟識。可能是在殿裏等嬪妾，不小心乏了，才睡在嬪妾臥榻之上。”
“我已向大王請旨，讓妹妹協助我統理後宮。今後妹妹對逾越禮術之人，定要嚴辭令色，不可放縱姑息。”王後教導夢卿卿。
“謝娘娘擡愛，嬪妾自當竭盡全力。”夢卿卿眼看晴方冷眼將臥榻上的憐答應潑醒。
憐答應驚醒跳起，怒不可遏：“哪個不知死活的賤蹄子？不想活了是麽！”
子汀正巧從裏面出來，憐答應更是怒火中燒，想當然道：“原來是你搞的鬼！皮又癢了不是？”
夢卿卿看著眼前這位，渾身淌水出身優伶的憐答應，想到什麽似的，不禁抿嘴而笑。
子汀跪下，給王後請安。
憐答應這才轉過彎來，局促不安的跪下：“臣…嬪妾憐答應…不…給王後娘娘請安。”
沒有給夢卿卿行禮，王後提點：“還有呢？”
憐答應眼中具是驚慌與迷茫，一時不知王後所指：“請娘娘賜教。”
“我剛回宮，可能妹妹不知道我。”夢卿卿裝善心：“娘娘不打緊，地上涼，先讓妹妹起來吧。”
憐答應正欲起身，王後肅然道：“憐答應你可知錯？”
憐答應要為自己開脫，回頭先看向空無一物的紫玉案，臉色煞白：“嬪妾…嬪妾不該以下犯上，私睡襄夫人臥榻。”
憐答應又忙為自己開脫：“娘娘恕罪，綽約…不…嬪妾剛入宮對對宮中規矩不熟……”
王後打斷白綽約：“妹妹，憐答應說她不熟規矩。”
夢卿卿應：“是。”
王後點到即止，把懲處的權利交給夢卿卿：“規矩不熟，就勞煩妹妹教到她熟為止。”
王後離宮，夢卿卿上前扶白綽約：“妹妹受驚了，我該早些叫醒你的。”
“娘娘不必裝模作樣，自稱‘我’而非‘本宮’，又以姐妹相稱大裝好人！”豈料白綽約卻給臉不要不知深淺：“是大王抱我睡在臥榻上的。娘娘無需惺惺作態，大王禦用的琉璃盞是誰有心收起的，誰心裏清楚！”
“妹妹，本宮的下人本宮自會管教，不勞妹妹費心。”夢卿卿輕聲細語，警告白綽約：“本宮站著，妹妹你就不能坐著。”
唐綽約輕哼：“娘娘技高一籌，我認了。”卻沒有識相離開的念想。
“妹妹不走，是想留在乾華宮唱哪出戲啊？”夢卿卿揶揄。
“夫人保重。”白綽約憤然離去。
夢卿卿不解，問子汀：“大王怎麽會用‘憐’字給她做封號？”
子汀扶夢卿卿坐在桌旁：“大王取義‘我見猶憐’一詞。”
夢卿卿撐著腮，明白晏祎本意：“ 憐。還真是讓人可憐的德行。”
用過晚膳，宦臣來報，說晏祎今夜去憐答應哪兒。晉封夫人冊禮，定於下月初一。
夢卿卿知道，後宮階位屬一品之列的妃嬪，所住宮殿都會專設太醫一人，負責妃嬪的飲食起居、養生之道。閑來無事，夢卿卿便命子汀去把乾華宮專設的太醫找來。
診脈銀線從淺紅雲錦繡幼女男童葫蘆蓮子彈花的四折屏風夾縫中，穿入淡緋瓔珞的帷幔系在夢卿卿左手腕。
太醫收回銀線具實以告：“娘娘脈象平穩，無礙。”
“這懸線診脈之術。”夢卿卿隨意問：“是馮太醫家獨門絕技嗎？”
太醫回話：“是。”
夢卿卿起身，子汀上前為她在指甲上塗丹蔻：“馮太醫家的獨門絕技，在宮外一定可以懸壺濟世、聲名遠揚。為何會選擇入宮？”
“回娘娘話，說來慚愧。微臣酒後失言，因婚姻大事忤逆了母親，母親與我斷絕關系。”太醫收拾銀線回話，一點也聽不出羞愧的口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為當家人，我無奈逃婚離家，欲等宮中任職期滿再回去負荊請罪。”
夢卿卿見他對自己毫不隱瞞，對他印象不錯：“馮太醫祖籍是哪裏？”
“帝都。”太醫答。
懸線診脈的馮姓帝都人！
夢卿卿的思緒流轉，回到她從小長大的庭院，揭開腦海中塵封的回憶…….
“少爺你在看什麽？”
“噓！別讓我爹聽見了，我在看昨個兒從爹書房偷出來的《越陌蠱術》。爹平日裏只讓我看醫書，我看得都煩了。”
“嗯，知道了！卿卿給你唱歌聽，好不好”
“你幹了一上午活兒，那麽累，歇歇吧。等我長大娶了你，有的是時間天天聽你唱歌。”
“誰說卿卿……卿卿才不要嫁給少爺呢！”
“你害羞了！真好看。”
夢卿卿恍惚間走到屏風後，看見了時光變遷也沒有過大改變的面容。
夢卿卿立原地，聽不到他說了些什麽，然後轉身走向宮門準備離開；突然他又回身：“微臣忘記拿……”
兩兩相望。
夢卿卿鎮定從容，輕吐三字：“馮川夏。”
馮川夏目光中原本的恭謹謙卑消散全無，剎那間瞪圓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各月份一覽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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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文化博大精深，農歷各月別稱很多，我只選了其中和我心意的一個，不喜勿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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