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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七香道二 換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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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蕊吸了口氣, 緩緩站起來:“無燼城留下來的老~毛病。這蠱毒離不開母蠱,若離桑二近些還好點,稍微遠點身體就有點難熬。”

“蠱?!”這也難怪, 否則這些人如何能安心讓她出來。

沈蕊擺擺手:“我無妨。但小師姐, 若是想要去見師娘他們,還需一樣東西。”

趙寶瑟心口微微一抽。

“桑家的血脈。”沈蕊繼續道, “從開宗起, 桑家便將自己的命運和整座空桑山綁在一起,空桑就是桑氏,桑氏就是空桑。無論他們能力,他們都是這座山的主人,他們的意志代表了空桑的意志。在地下越深, 禁制越嚴苛, 行進越困難,只有得到空桑主人的許可方可入內。若強行突進會引起結~界的反制, 驚動其他人, 到時候,就是想救人也不得了。是以此事只能暗中進行。”

趙寶瑟想起桑二,咬了咬後槽牙:“現在抓人應該不難。”

沈蕊搖頭:“入禁地必須要引路人完全安全而且保持清醒。越到禁地下面, 在禁制下對桑氏以外的人靈力限制越大, 對他們反而助益,彼時他們的血肉和結~界幾乎相融, 若是這時候引路人生出他想,哪怕只是僅僅示警的念頭,我們也危險了。”

她道:“若雙城的人被抓後,為了救人,也試過這個法子, 他們逼著桑三帶路,但最後一個人都沒出來。後來陸續又有過兩次,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桑二一次笑說,來得這麽一點,還不夠塞牙縫。我便問他,不擔心麽,那時他在興頭上,便說了一嘴。”

趙寶瑟心情更沈,突然無緣無故構陷若雙城,只怕是這禁地出了什麽問題,這才急需要人手去頂包接手。

“如此,也就是說必須這個身體的主人是自願前去的,而且是在絕對安全的狀態下。”趙寶瑟蹙眉,“這便難了。桑氏嫡系人人皆有定魂鏡,強行奪舍或者控制只會損毀軀體。就算勉強到了下層結~界中,他們的能力也可以輕易掙脫桎梏。”

沈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一直在想辦法,後來我想,要是有一個空桑血脈的孩子,嬰孩的心意總是和母親相通的。”

趙寶瑟聞言面色一變:“不行。”

沈蕊道:“時間等不得。”

趙寶瑟:“我不同意!這樣便是能救他們出來,同門知你是用如此犧牲,行如此方式,教他們如何自處?”

“如果現在只有這個辦法呢?師姐,你可願意?”她看著趙寶瑟,定定問她,“為了師門,為了這些曾為你犧牲的人,你可願意?”

趙寶瑟再次怔住,她這才意識到沈蕊的計劃包括的不止是自己,還有她。

沈蕊追問道:“師姐可願意?”

趙寶瑟問她另一個問題:“如真如此,那這個孩子之後呢?”

沈蕊看著她,過了一會輕輕一哂:“之後?不過一個孽種罷了。”

夜風吹過,山林沈寂,趙寶瑟靜默。

沈蕊等了一會,輕嘆一聲:“差點忘了,小師姐如今有了玉拂道君在旁。他看來著實對小師姐上心,兩~情~相~悅,小師姐自然是不願意做這樣的犧牲。”

見趙寶瑟仍然站著。

沈蕊低頭抿嘴,輕輕笑了起來,頭上的步搖金釵晶粹顫微作響。

“果然啊。這世上,向來如此,被辜負的多,懂感恩的少。可憐浣花谷一派至此隕滅,如今也是無人想管的孤魂。”

“小師妹不必激我。”趙寶瑟擡頭道,“舍我殘軀,縱使肝腦塗地,能換回一切,沒什麽不可以。但為救一個無辜的人而就去犧牲另一個無辜的人,不管是你,還是我,我不同意。”

“不知小師姐說的這個無辜的人,指的是玉拂道君還是孩子?無論是誰,這世上哪有什麽無辜之人。人啖蔬肉,鳥食蟲豸,皆為殺孽。況且,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沈蕊用錦帕掩口,緩緩咳嗽一聲:“無論如何,小師姐。你也看見了,桑氏早有完全的準備,如今能用的只有這個法子。而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如今小師姐回來,剩下的看小師姐罷。時間不早,我也該回去了,這蟲子咬的我心尖難受。”

說罷,她伸出纖纖玉手,按了按心口,轉身走了,纖細而又陌生的身體漸漸融入搖曳的竹林之中。

夜風微涼。趙寶瑟下意識伸手摸自己的手指尖,冰涼刺骨。她很快跟上了沈蕊的腳步,去了青丹峰的方向,不過她是去找黎清瑤的。

到了丹房,時候裏面似乎有人,趙寶瑟隱匿在暗處,過了一會兒看見霍然從裏面走出來。

他怎麽會在這裏?

趙寶瑟等他走的足夠遠,才偷偷摸了進去,黎清瑤趴在小案幾上琢磨著她的一味新藥,趙寶瑟推了推她,她才揉著鼻梁扶著頭坐起來:“你怎麽來了?”

趙寶瑟先問她霍然所來何事,她只說是霍然最近說山上不太平,前來詢問一下各方的情況,又因為她身份特殊,所以霍然才親自來,細細問了她最近的一些情況,說到這裏她疑惑道:“說來奇怪,他最後還特意問你和我是什麽關系,我們又是怎麽認識的?他怎麽知道你是蘭家村的人不是我從百黎帶來的。不過還好,看在我面子上,他也沒怎麽追究你身份的問題。只是可能知道我們來時身份作了假,有點不高興,面色不咋好。”

趙寶瑟點了點頭。看來霍然是被騙多了,拿不準她到底是什麽情況,或者心裏還存著一絲僥幸,特意親來查看她真正的身份。

但這一回,她這個身體的身份確確實實沒有任何問題,所有從蘭家村幸存的人都可以作證她就是如假包換的“蘭絮兒”,只是那臉長得像趙寶瑟而已。她細細一想,她身上的實力之前在試靈石也沒有暴露,霍然的冥燈也驗證她並非是奪舍之人(笑話,她的身體已然重塑,怎麽還可能查出分毫異樣)。如今再加上黎清瑤的佐證,萬無一失,霍然也應該消停一會了。

趙寶瑟心裏想著小師妹的事,便細細問了蠱蟲方面的問題,黎清瑤說祛蠱最好的時間便是每月的月圓之夜,若是祛蠱還要當面查看為佳。趙寶瑟當下便沒有多說,只說這月的十五晚上來找她,要她將時間和房間都空出來。

黎清瑤一口答應,夜色晚了,她只覺困倦,伸了個懶腰,腰上的回音鼓掉下,趙寶瑟便順手撿起來還給她。順手拍了拍:“這個小鼓真可愛。”

黎清瑤看那鼓無聲無息,不由有些奇怪,這鼓只有在拍鼓人實力遠超回音鼓窺探範圍的情況下才會靜默,但趙寶瑟的實力怎麽可能會強過她?難道是上回摔了一下鼓摔壞了?

她歪頭伸手拍了拍,清音作響,並沒有壞。

“什麽情況,你現在實力突破了?怎麽沒反應。”

沒有人應答,黎清瑤擡頭看趙寶瑟已走了,悄無聲息,她一邊摸著鼓,一邊暗道:“這真是養了貓後,走路也變成了貓,一點聲音也沒有。”

趙寶瑟禦~劍行到半山腰,悄無聲息落了地,就勢沿著邊緣山路緩緩走回去。前路的分界線涇渭分明,她看了一會,頓住折身去了含藏峰。

如今因為封回入住,含藏峰最外面的大殿重新整飭了一番。

四處壁上懸了許多畫像,皆是已仙逝的歷代的大宗師。正面墻上正中間孤零零一幅,正是封回的。

畫像下面是紫金楠木的長案,皆是素色深重描著金龍彩線的桌帷,上面整齊羅列著各色禮器和祭品。

她垂眸看來看去,心理萬念交疊,最外面淺浮蓮鶴銅樽裏隱隱發出祭酒的醇香,趙寶瑟聞了聞,端起來,喝了一口,身後傳來一個好聽的聲音:“這酒放得久,無味了。”

趙寶瑟回頭,便看見封回站在身後,正看著她。

趙寶瑟看著他笑:“你那裏可有好酒?想喝。”

酒自然是有的,喝了不過兩三杯,她的臉上便暈出了紅色,連帶薄薄的耳廓也紅了。

“少用些。過幾日便是十五,桑長清邀了各大掌門前來赴宴,少不了你的酒。”

寶瑟做出可惜的臉:“我就是一個不入流的小仙奴,恐怕只有在偏廳角落外的走廊支一桌。”

“那到時候你坐我身旁,如何。”封回道。

趙寶瑟心裏微微一動,擡頭看他,他正靜靜看著她。

在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澄澈如星,似乎在等著她說什麽。

“怎麽不喝?”她盯著杯子問,兀自自斟自飲,卻被他搶了杯子過去。

指尖溫涼。裏面的靈力雖然強悍,但是卻帶著絲絲縷縷的斷層感。她看著他的手指發呆,過了一會,還是站了起來。

“走了。”她搖搖晃晃站定,面若桃霞卻還神智清楚,看著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她微微一笑,姿容動人。轉身走了幾步,察覺封回跟著站起來,她沒有回頭,擺了擺手拒絕了他的護送。

“別送了,你的舊傷尚在愈合,少吹風。”

一直走出山門,身後仍然能察覺封回註視相送的目光。

她頓了一會,還是繼續走了下去。

酒能壯膽,熱酒暖身,但即使兩人已神魂交融過,但抱著那樣的目的,看著他,她仍然不想走出那一步,為了能提高修為,而選擇去利用他。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她搖搖晃晃走下了臺階,山澗是佛桑花淡淡的香味,一陣陣湧~入鼻尖。這香味仿佛帶著腥味,讓她胃裏一陣一陣不適。

她順手扯下一朵,看了看,揉成碎末,隨手一撒。

那花順著風和山谷的方向滾落到一起。

趙寶瑟看著那方向若有所思,她一邊走一邊再扯了一朵,仍然是同樣的方向。如此徐徐走了一會,山風吹散了酒意,她的目光漸漸灼灼起來。

主峰山門長長的山道前,陰影處站著一個人,似乎在那裏一會了,一動不動,和背後的陰影融為一體,尋常人不註意根本看不出來。她一眼看去,竟是霍然。

她有些意外,微微收住了腳步,他看見她頓住,仍然沒有動,似乎在等著誰。

前行只有一條路,趙寶瑟走過去:“見過霍堂主。”

鼻尖湧來淡淡的味道,她的五識已開,再微弱的夜光下,也能看見他袖口裏的手上有東西,那是一只孱弱的靈貓,身上還有泥土的氣息,不知道是從哪裏撿來的,安靜待在他手中,倒不像是只貓兒,像個玩偶,趙寶瑟有些奇怪看了一眼,行了一禮,自顧向前走去。

她走了一會,便察覺身後的霍然動了,趙寶瑟脊背下意識挺直,只覺身後的人沈默地跟在後面,和她一起向前緩緩走去。

青山無一塵,青天無一雲。天上惟一月,山中惟二人。此時聞松聲,此時聞澗聲,此時聞蟲聲。

身後跟了這麽一個意味不明的人,趙寶瑟只做不知,行走如常。但一顆顆小小的靈珠在袖中的指尖緩緩滾動,晶瑩剔透,卻又散發出淩厲的光芒。

如果霍然真的突然發瘋,她也不介意現在就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不知道走了幾層臺階,身後一片死寂。她停住轉過身去,身後的人不見了。只剩一片夜色。

那只靈貓被留在不遠的臺階上,見到她回頭,茫然而虛弱的喵喵叫了兩聲。

在清明的月色中,靈貓身上的毛發是流轉的光,白雪初照一般,是和那獅貓阿不的顏色和模樣。可憐見的。可愛得很。

趙寶瑟看了一會,蹲下來,伸出一根指頭,那小貓靠過來,將臉在她指尖怯生生的蹭了蹭,然後嘶啞著叫了一聲。

貓身上沒有任何問題。脖子上還掛著兩條小魚幹。

趙寶瑟攤開手,那小靈貓便循著暖意迅速擠到了她的掌心,將臉埋在她手心,濕~軟的呼吸細細密密。

她站在高處,風吹動她的裙裾長發,夜色中纖長的身子仿佛初生的新竹。

一只剛剛離開母貓的幼崽,在這裏大約活不過去。她將奶貓帶了回去,華霆正在慢慢整理兩樣精致的器皿,等著她,見著他,趙寶瑟便將貓兒給了他。

“師兄還沒睡?”

“你喝酒了?”華霆問。

趙寶瑟點點頭,用手點了點貓頭:“這奶貓是路上撿的,勞師兄替它找個去處吧。”

華霆手裏收著貓,眼睛還在看著她:“見了小師妹,你現在有何打算?”

趙寶瑟揉了揉額頭:“容我好好想一想。”

“想?”華霆欲言又止,面露急迫之色,但轉念想到主峰山下禁地的確把守森嚴而且結~界強悍,而且現在他們連真正的入口都尚不知道,並不是說闖就隨便闖的,他生生忍住,最後還是道,“師妹向來便是有主意的。若有需要我做什麽,只管告訴我。”

趙寶瑟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窗外,夜色中的佛桑花開了滿山。

快刀斬亂麻。

趙寶瑟想的很直接。

佛桑花開滿山澗,而主峰最大的那棵高高在上,誰也不知道它的根系延展到哪裏。

斬草除根,殺人誅心。

只有找到它真正命脈,才能找到命門。

就算不能動,也有機會打草,看能不能引出蛇來。

第二天開始,趙寶瑟便自請去了最累最臟的園藝處,主要便是負責主峰大殿各類靈植照料。她一面做事一面不動聲色順著那靈植的根系將淡淡的靈力灌註下去,同樣是浣花谷的同脈靈力,滋潤了佛桑花多年,既不會被排斥也不會被察覺。

出生在浣花谷,照料這些靈植駕輕就熟,她做得很好,加上又是新去的,裏面的舊弟子免不了將自己的事情都扔給她。趙寶瑟從不推拒,乖巧聽話,樣樣做得妥妥帖帖。

第四天,她已接手了幾乎輪換了所有的地方。

第六天,趙寶瑟確認,所有土壤裏面的根系最後都緩緩匯總到一個地方。

午休時,她端著一碗甜湯一邊喝,一邊順便問旁邊的女弟子:“小師姐可知那後殿之後是哪裏?”

“那是副掌門的住地。你問這個幹什麽?”

那是桑長清住的地方。也是尋常人根本進不去的地方。

趙寶瑟又喝了一口湯:“看著很氣派威嚴,難怪修的這麽好。”

“你遠遠看看就行了,副掌門不喜歡旁人靠近。”

“知道了。”趙寶瑟拎著小花鋤,“我~幹活去了。”

那女弟子看她這幾日沒日沒夜,倒有些心軟:“不如你休息休息吧,不著急這一會,你看你的臉色都難看了。”

這具身體是強行拔節長出來的,雖然鮮嫩年輕,但底子到底還是弱了點,在她破鏡之後神識和軀體之間隱隱有一種過載的壓迫感。

所以幾日輸出靈力後便隱隱有種用力過猛的虛脫感。

但如今不是去管這個的時候。趙寶瑟謝過好意,拎著花鋤,她轉過前殿,一棵花一棵花慢慢處理。地脈是隱匿的呼吸,伸手按在地上,若有似無的靈力,都在向著這最山脈中雄偉的建築緩慢靠近。

她轉過廊柱,繼續幹活,越走越近,卻沒想到前殿的高階旁還有一個人,又是霍然,他的目光若有似無掃過來,桑長清走在他旁邊,兩人正說著一天後的群宴之事。

這些日子因為封回提議的群宴之事,加上傳言要將赫連氏的餘孽全數押解前來受審,整個空桑山都忙開了,連帶霍然也來了主峰好幾趟,受邀的各派掌門和修士無不是當今的翹楚之士。

霍然的目光移過來後,桑長清也跟著看了她一眼。趙寶瑟只當沒看見,垂眸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她熟練將花泥翻開,灑下肥沃的靈石和碎葉,再用靈鋤合上,然後順著經脈的位置澆花,讓每一滴泉水都落到融合的沃土裏。恰到好處。

處理完這一棵金貴的拜月蘭,再拎著花鋤繼續走向稍遠處的下一棵。

到了下午,管事的便收到消息,說是來月峰那邊有幾株靈植枯了需要人過去看看。

這聽起來是個好差事。管事的剛看了下屬一圈,立刻幾人躍躍欲試,只趙寶瑟低頭只當不知,由著幾個師姐師兄去了,誰知幾人到了後半夜卻一事無成回來,各個垂頭喪氣,聽說不但沒養好花還挨了罵,管事的便又來問這幾日表現很好的趙寶瑟。

趙寶瑟搖頭拒絕:“我只會種花,實在不會看花病。”

本以為這事就過了,沒想到到了後半夜,趙寶瑟獨行回寢的路上,忽無聲無息來了兩個侍女,軟硬非要請趙寶瑟過去。

言辭十分懇切,趙寶瑟看了看她們腰間的香囊,那熟悉而又冷淡的味道。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她定了定神,應了下來,然後緩緩擦幹了手,然後便去了。

山路盤旋,隨著來人前行,卻不是去來月峰的位置,趙寶瑟心中早有預料,只當做不知。那兩侍女不說話,她也不問,過了好一會,到了一處寬闊的平臺,只見滿地的流雲白玉地磚,因為人跡罕至,如同一層薄薄的白灰,一直蔓延到昔日鎏金裹紗的大柱前,薄薄的霧氣間,有什麽東西在跑,雪白柔軟,小巧敏捷。

仿佛當日霍然在山間落下的那一只小奶貓。再一看,霧氣中一片什麽也沒有。

一個侍女在前面帶路,趙寶瑟定了定神,信步跟上。

略顯荒寂的大殿旁邊是一排相接的廂房,最邊上是一小小的偏殿,門半開著,一眼看去裏面堆放了很多東西,只留下最中間和前面一小塊空地。

在侍女的示意下,趙寶瑟走了進去。

她的目光從最裏面一根流雲仰蓮的錫杖掃過,落在最前面的一張長桌上,長桌上面擺了三盆花。

“這三盆花快謝了,花若好了,就放你走。”最前的侍女說罷迅速退了下去。

身後的門與此同時一下關了。

趙寶瑟好整以暇,從她嗅到那兩個侍女腰間的香囊味道就知道今天請她過來的人是誰。

這一處荒棄的廢殿。門扉上是暗湧的靈力和尋常人看不見的結~界。

尋常不會有人來。也必然是精心選擇的安靜之地。夠做邀請她來的人想做的事。

現在就等著來人出現。

三盆都是一樣的拜月蘭,在月色和夜色中微微翕開花瓣。無論是花色、花期、莖稈一眼看起來都沒有什麽問題。

但若細細留心便能看見,花莖中的靈氣是斷的,她伸手捏住一根,輕輕一拉,輕易扯出下面的莖稈。

花不是種的,是插~進去的,這樣的花,自然開不久。

趙寶瑟取出一根花,手指微動,靈力交錯指尖,一顆小小的靈珠瞬間裹住了花莖的底部。然後再將花莖插了進去。

這樣花至少還能開上月餘。

趙寶瑟在偏殿饒了一圈,漸漸有了點印象,這裏仿佛十多年前來過一般。但裏面的東西又有些陌生。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最裏面那根錫杖上面,那禪杖尊體由覆蓮八瓣組成,杖首的四個大環象征苦、集、滅、道四諦,珠紋為界,精細無雙,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但這樣的神器卻被這樣隨隨便便仍在這裏,著實讓人有些奇怪,趙寶瑟緩緩走過去。一路繞過略顯雜亂的器皿,近了,才看清楚,這神器哪裏是被人隨便仍在這裏,而是這神器的下端深深嵌入下面的地磚,根本動不得。那堅硬無比的玉石如同柔軟的豆腐,被生生戳了一個不見底的孔洞,在孔洞周圍,沒有一點碎裂的模樣。

如火鐵入油。非常人能為。

她略一沈吟,伸手按住禪杖,初觸微寒,但握~住之後卻隱隱覺得微熱,然後那溫度越發灼~熱,漸漸竟有些灼手。

與此同時,因為靈力的波動,整個結~界都開始微微震動。

外面傳出一聲冷哼:“此地乃是雷陣舊地,餘威深重,憑你三腳貓的功夫,也想出來?”是桑三的聲音。

她接著左右吩咐:“看好她。要是出來打斷她的腿。”

又冷笑:“我倒是要看看會有誰來救你?”

趙寶瑟聞言,不由慢慢笑:“原來是桑三小姐。不過,誰會來你心裏沒點數嗎?”

桑三:“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桑三小姐你現在想的意思。”

“賤人,不要臉!”

趙寶瑟:“臉還是要的,畢竟我這張臉現在挺好看的,而且挺有用的。”

桑三腦門嗡嗡一熱,倏然按劍:“那今天我就要廢了你這張臉。”

趙寶瑟:“桑三小姐恐怕要失望了,剛剛你不是說了,這裏誰也進不來嗎?”

桑三冷笑:“你也不看看我是誰。”

她伸手按住胸口的瓔珞,喃喃之間,結~界上流淌的靈力微微一頓,在這瞬間,她一腳踹開了門,提劍走了進來。

門在身後迅速關上。

桑三的劍在月光中泛著冷意:“小賤人,我今天便要一劍一劍割了你的臉,看沒有這張臉,你還怎麽去勾引人。”

她目光一掃,見趙寶瑟站在最裏面,冷哼了一聲:“現在知道害怕?遲了。”

“你若是自己過來,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趙寶瑟目光掃過她脖頸上的護身瓔珞,道:“……要是霍堂主知道了不會放過你的。”

桑三:“呵,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你以為你生了這張臉,就真是那個妖~女?來主峰看過你幾次,就真的看上你?要你去種花醫花就是喜歡上?蠢貨,不過是可憐你蠢罷了。他早就去蘭家村和媵城打探過你的身份,也問過和你一起的那個黎清瑤,驗明了正身,既又不是奪舍,也非還魂。你這樣的騙子我見得多了,說到底就是個鄉野村婦,不過是聽著一些鄉野艷史知道了皮毛,就想來魚目混珠。”

趙寶瑟聽了她將昔日的自己比作珍珠,不由輕輕一哂。

“到了現在還笑得出來?等會兒讓你哭都哭不出來。”桑三提劍緩緩逼近。

趙寶瑟嘆氣道:“桑三小姐,真為你可憐,我這麽一個村婦你都要如此費神,還要煞費苦心將我騙過來。不就想知道你夫君會不會來看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對我有意思,真是可悲啊。”

“找死!”

長劍出鞘,一道劍光飛過,前面的器皿物件碎裂一地,趙寶瑟佯裝輕呼了一聲,然後又站定,擡頭“勸告”:“桑三小姐,何必生氣,你想想,你今日殺了我,你夫君除了更厭惡你還有什麽作用?我不過是個鄉野村婦,像我這樣的,在媵城何其多,難道……你都要殺了嗎?只要霍堂主心裏存著希望,這樣的事情就禁斷不了。今日~他看我種花就想要我去種花,明日看另一姑娘紡布說不定就想要一件衣裳,又或者後日,他在花間道某張床~上,看到了一個更合適的人……”

桑三怒極:“閉嘴!小賤人!我割了你舌頭。”

前面的長桌擋住去路,她直接一腳踢過去,上面的拜月蘭連同長桌全數滾落,劈裏啪啦碎了一地,最旁邊的一盆,摔碎的花盆下面,赫然出現一團汙濁慘淡的白。

竟然是那只霍然留下的小白貓,僵直成了一團雪白的陰影。

趙寶瑟目光一滯。

桑三緊緊盯著她的臉,見狀陰森森道:“呵,我聽說飼養花木,血肉是最好的養分。現在還有兩個盆空著,小賤人,我瞧你的手不錯,正好一個放一個盆。”

趙寶瑟看她,那張明麗的臉在陰影中全是戾氣,還差點火候。她輕輕嘆息,火上澆油:“你說你這是何必了,你殺了我,毀了我,除了讓霍堂主心疼還有什麽用呢。是啊,就算我是個幻象,就算只有一張臉,但這也是霍堂主想看的幻象,霍堂主想看的臉。畢竟——你的臉又不是我這張臉,真的犯了錯,也不能換臉換個身體讓他心軟憐憫一二。”

桑三的呼吸漸漸粗重。

趙寶瑟笑得越發無辜:“況且這麽簡單的道理,桑三小姐不會不懂吧。我養花的時候,先生就曾經教過我們,要想花木死透,就得從根上下手。而這根可不在我臉上,是在霍堂主心裏。我這樣的臉,何其之多,桑三小姐除得完嗎?所以,我勸桑三小姐,還是好好的放了我,明日就是群宴會,要是被發現,恐怕……”

桑三看著她,翻滾的怒意在眼裏洶湧,但是腳步卻沒有前行,漸漸,那怒意沈下去,變成看不見的黑。她的嘴角勾起一絲笑:“你倒是提醒我了。”

趙寶瑟繼續拱火:“既如此,桑三小姐現在放了我還來得及。若是出去問起我也會告訴霍堂主三小姐並未為難我。”

“好,好,好啊。”桑三連說了三個好,手上的劍捏緊,覆而入鞘,然後一個瞬移,沿著被劍氣清理的路直接到了趙寶瑟面前,一手卡住她的脖頸,另一只手按住自己脖頸上的護身瓔珞,用力一捏,那瓔珞最外面的玉層碎裂,露出裏面血紅的血玉。

趙寶瑟心頭一定,與此同時收了四溢的靈力和神識,將全部神魂收縮,潛藏進入真實的靈臺聚合成團,幾乎同時,一股強悍而又蓬勃的靈力從外強行而入,直逼最外的靈臺。

趙寶瑟留下幾片散落的神識佯裝神魂不堪碾壓碎裂,其餘的都順應這股力量沈默著重新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這是桑三的身體。

終於。騙到手了。

桑三的聲音高高地從前面那具蘭絮兒的身體中傳來:“小賤人,等著吧。現在我就要用這張臉,讓他知道,什麽叫‘斬草除根’。”她轉頭看地上自己“昏迷”的身體:“現在留著你一縷殘魂,先替我守住我的身體,等我回來,再好好送你超度。”

鮮活的肉~體如果完全沒有神魂,很快就會變成一具真正屍體,所以桑雪兒不能現在就毀了她全部的神魂,完全讓她的神魂魂飛魄散。

桑雪兒一揮手,將自己的那具原身輕輕托起然後放在了最後的角落裏,再將兩層薄紗扔了上去,遮擋的嚴嚴實實。

她左右看了看自己現在新的身體,勾了勾嘴角,向門口走去,靠近門扉,門外的結~界發出強烈的震動,桑三捏住手上的瓔珞,微微勾起手指,口中喃喃,那門縫露出一絲破綻,她凝神呼吸,然後瞬間在強力中緩緩開了一道縫隙,倏忽之間,桑三已在門外。

門口還等著兩個侍女,見她出來,頓時面色一變。桑雪兒冷冷看她們一眼,那戾氣滿滿的神色如此熟悉,一個侍女遲疑了一秒,另一個也察覺到什麽。

“是我。”她示意了手上的護身瓔珞,兩個侍女立刻退下一步,“守在這裏,裏面的身體要是出了任何問題,我要你們的命。”

“……是。”一個侍女想說話,另一個撞了撞她的胳膊。

桑三吩咐安置妥當,便頂著這具新的身體向前走去,因為群宴在即,下山路上偶也碰到幾個年輕弟子,出眾的姿容難免引來關註,她並不理會對方的招呼,只昂著頭向前走去,留下一堆議論。“沒想到,這空桑的仙侍都如此清麗。”“也如此倨傲。”“你們看到她的眼神沒有?”“噓,別說了,看過來了。”

桑三冷笑一聲作為回答。她一路輕車熟路向主峰而去。

這一邊,在桑三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又過了一會,睡在薄紗中的趙寶瑟睜開了眼睛,她坐起來,臉上的薄紗滾落,露出一張生機勃勃的臉。即使是同一張臉,因為不同的神色和性情,也顯出不一樣的動人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明日就是群演,現在也是空桑山最忙碌的時候,趙寶瑟向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性子。

門上的結~界和靈力在她掌中輕易被剖開,她咳嗽一聲,面無表情推開門,門外的兩個侍女頓時面色一變,下意識叫道:“小姐。”然後有些慌亂看向方才桑三離開的方向。

另一人還在遲疑。

“兩個蠢貨!你們被騙了!”趙寶瑟冷著臉,學桑三的口吻惟妙惟肖,叱道,“那是赫連家派來的奸細,她迷昏了我,現在已往密道救人去了。”

兩個心腹面色一白,但仍有些遲疑,一人道:“小姐,你剛剛不是換了……”趙寶瑟佯怒,揚手一袖將她揮開,“怎麽,連誰是本小姐都分不出來嗎?難道我會蠢到用桑氏的攝魂術和那個小賤人瞎鬧?”小賤人三字學得深得桑雪兒精髓,又聽她說出桑氏的攝魂術,另一心腹立刻信了,想到剛剛自己兩人竟然弄混了主人,頓時面色慘白倒頭就拜。

“那小姐,現在我們……”

“帶路,我要去手撕了她。”

兩人在前,趙寶瑟在後,她微皺著眉,一副心情欠佳的模樣,守衛的暗樁明哨無不自行退讓,這位桑三小姐素有名聲,誰也不願意在她面前碰釘子。

不動聲色靠近了結~界前的入口,這平平無奇的入口鏈接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一道道陰森的石階不知延伸到哪裏去,仿佛看不見盡頭,而特有的泥土和說不清的腥氣飄蕩在空氣中,這味道著實說不上好聞。

而在她們的頭頂,是隱隱的擊磬聲。這是主峰最上面的桑長清所居的清安殿。

趙寶瑟吩咐那兩個心腹:“守在這裏,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不許過來也不許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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