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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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日麗，草長鶯飛。
博主們組團野餐，自然和普通游客不一樣。
一下車，周容看見的只有自拍桿和相機，人臉全被擋住，場面極其怪異。
波塞冬坐在後排，吐著舌頭緩解暈車癥，四只腳踩在草坪上，趔趄幾下後才開始撒腿飛奔。
這裏是某個新開發的度假村，草坪一面臨湖，一面連著公路，一面灌木叢，後頭連接著成排的沙灘別墅。
雖然群裏只有二十幾個博主，但拖家帶口，人數一下子翻倍。
幸好他們來和齊敘打招呼時都會自報姓名，周容記名字的水平還不錯，免得尷尬。
熟人挺多，寧檬自然算一個。
月萌真名叫武霜。
顰姐，人如其名，神似林黛玉，經常出中國風仿妝。
察千千是滿族後裔，英年早婚，今天帶著老公和四歲的女兒來。
果然，能擁有百萬粉絲的，定有過人之處。
黃赫差不多最晚到，他換了個發型，中間高兩邊低。
周容看見波力，尾巴晃得像直升機。
與視頻裏不同，杜高戴著嘴套。
博主圈裏還是文明人居多，帶寵物來的都有在群裏提前報備，察千千帶頭說女兒看見大狗可能會怕，要做點保護措施。
波塞冬此時就乖乖蹲在周容腳邊。
在場的還有黑白兩只泰迪，一只西施犬，一只意大利靈緹，英短和金漸層不敢出貓包，可以暫且不計入動物行列。
寧檬是那種很會組織活動的女孩子，眼下沒到飯點，提議先玩幾個小游戲。
也不能算破冰，都在同一個圈子裏，各種品牌活動，擡頭不見低頭見，大家都讚同。
順便可以錄進視頻當素材，一舉兩得。
木頭人是童年記憶，誰都會。
玩到後來，各位美妝博主的職業病發作，註意力全在互相詢問“我T區底妝有沒有脫？”“我口紅在自然光下太顯黑了！“
周容沒有偶像包袱，帶著齊敘一起瘋。
“你悠著點。“木頭人結束，看她躍躍欲試要去下湖摸魚，齊敘哭笑不得。
年少無知的時候，周容也不管周蓓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做什麽，專註探索出租屋附近好玩的所有。
出租屋位置偏僻，有工地，有垃圾場，有小溪。
後來長大了，玩心大減，一切反而變得覆雜。
在廣場舞背景音和缺角木桌吱呀聲中，周容頭懸梁錐刺股，學得痛苦，熬得也痛苦。
她也算寒門出狀元的典範，只可惜這狀元聊勝於無，只讓她開心幾天而已。
周容沒有要回去的曾經，她滿足於和齊敘的現在。
午餐是自制燒烤。
果木炭火一點燃，空氣似乎都高了幾度。
別墅冰櫃裏有的是肉，周容隨手帶一箱過來，分兩塊給波塞冬，它的午飯完美解決。
顯然，別人碗裏的永遠更好吃，波塞冬眼巴巴地瞅著燒烤盆，但又怕熱，只在原地轉圈躊躇不前，糾結得要命。
而其他狗，只能羨慕波塞冬吃肉。
小型犬腸胃不好，還是狗糧合適。
周容發現，波力比她想象的好很多，似乎知道遠離人群，一直在草坪邊緣的灌木叢轉圈。
泰迪靈緹和西施犬更鬧騰，打成一團，叫個不停。
周容為自己的偏見道歉，拿著兩塊生牛腱去找黃赫。
“你餵它吧。”畢竟要摘嘴套，周容不敢。
人與人之間的交際，往往參雜著許多因素。
周容和黃赫彼此都知道對方存在，但從來沒說過話。
網絡上的事，在屏幕前看得情緒百變，現實中見面，一下子很難把記憶連通起來。
黃赫的臉色很差，看得出來是通宵熬夜連軸轉的結果。
他攬了許多原本屬於齊敘的活，人又不是機器，身體狀況難免愈下。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得走完。
“喲，這兒好熱鬧。“一輛高爾夫游覽車駛過。
齊敘和周容認出那個穿亮色短袖Polo衫的是汪子賢。
二世祖在工作日出現在度假村，再合適不過。
汪子賢顯然是看美女多才會過來搭訕，風光一圈，加了幾個人的微信後，便朝沙灘別墅的方向揚長而去。
“那富哥是誰啊？”寧檬看周容認識，忍不住八卦。
“匯星的總經理。“周容不動聲色地給烤豬排翻面，順便撒上黑胡椒粉。
一聊到娛樂圈，博主們話更多。
“最近有啥好看的電視劇啊？”
“《思念你》剛完結，我追的都累。“
“聽說《成闕》快上線了。”
“噓！沒看見齊敘和黃赫都在？哪壺不開提哪壺。“察千千去擰自家直男老公的耳朵。
“媽媽，我要吃肉～“小格格看爹媽動手，跑過來搗亂。
周容把剛烤好的金針菇牛肉卷盛在紙盤裏遞給察千千。
“你和齊大師，打算啥時候要小孩？”年輕辣媽和單身姑娘的話題果然不同。
“不急。“齊敘拿扇子給周容扇風。
上次誤以為懷孕去醫院看過後，周容有在吃藥，生理周期很多。
但齊敘仍不想她受苦，也從沒提過這事。
周容對未來沒什麽規劃：“水到渠成吧，反正已經有波總這個兒子了。”
顰姐插話：“不，波總是我們大家的！“
某位博主的手機正在直播，粉絲發彈幕高呼附議。
今天美妝區堪比過年，熱鬧得很。
吃飽喝足差不多到一半，寧檬提議拍張集體照留作紀念。
“咦？我家崽子呢？”武霜放眼望草坪，沒看見黑白泰迪。
靈緹和西施也不見蹤影。
顰姐是西施犬的主人，無比淡然：“跑遠玩去了吧，我家有電子項圈，等會拿APP找狗就行。”
武霜點頭，沒太在意。
狗不像貓，本來就是撒手沒。
“嗷嗚——“波塞冬突然小嚎一聲。
原來是小格格拉著它的尾巴，估計是被拉痛了，阿拉斯加也沒還嘴。
察千千把熊孩子抱起來：“快，給波總道歉。”
波總：…….？
合影激發了大家拍照片的興趣，滿草坪地找合適光線。
“齊敘，車上不是有件買給波總的衣服嘛，你去拿一下。“周容想起粉絲送的卡通禮物。
齊敘往停車場走，周容和波塞冬繼續玩尋回找球。
“真棒真棒！“她湖邊丟到，波塞冬都能飛速完成任務。
這種遛狗方法最省事，周容跑不過四條腿的。
甚至有一次，黃赫蹲在草坪中央玩手機，波塞冬直接從他頭上越過去。
然而，它連人都不怕，球滾到灌木叢邊上卻懶得撿。
”行行行，我幫你撈球。“周容站起身。
察千千的老公帶著女兒在灌木叢邊學走路。
周容走到和他們差不多的位置，也沒看見球的影子。
”滾到樹枝下面去麽？“周容納悶。
波塞冬不知怎地，攔在她前面當移動木樁。
”不讓我撿球啊？“周容笑。
阿拉斯加的鼻子抽動兩下，耳朵立起。
周容感受到它在把自己拼命往後推，肩胛骨的肌肉蹭在她腿側，緊繃地像塊石頭，甚至連腳下草坪都它被刨出個坑來。
灌木叢窸窸窣窣，不同於風頻的擺動。
周容聽到類似於虎獅磨牙的尺音。
尖叫聲撕碎了仲春午後。
那不是一條普通的黃狗。
——
我是波塞冬。
老實說，一開始飄來的血腥味，有點像冷凍肉。
不知道為什麽，我的DNA動了。
那是新鮮的血。
我能聞到波力在不遠處，但灌木叢很高，看不見它。
不不，還有一條狗，陌生的味道。
是豆瓣它們找新的朋友麽？
好像不是。
原諒我對燒烤煙味有些抵觸，鼻子堵了。
比特。
基因記憶告訴我這個名字。
我從沒見過比特犬，西伯利亞不存在這種狗。
但潛意識告訴我它很危險。
氣味因子迅速逼近。
一千米，五百米，一百五十米......
美國比特鬥牛，無皮下痛覺神經末梢，攻擊後不會松口，咬合力約90公斤。
同類們都有自己的天性，我不擅長打架，沒人教我怎麽制伏另一條狗，我只是個拉雪橇的。
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濃濃的殺戮。
我沒有時間做選擇，因為主人在這。
我不能讓她出事。
打。
草地上滾起塵土，有我的血，它的血。
它咬住我的喉嚨。
——
周容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
察千千的丈夫拿炭火架把比特砸暈，可它仍然不松口，獠牙深深陷進波塞冬的喉管。
血噴湧而出，溫熱，絕望。
比特隨時都有可能醒。
周容不管不顧，徒手撬開它的嘴，動脈血湧得更厲害，滿地都是。
人群湧過來幫忙。
用外套裹住喉頸，合力擡波塞冬上車。
齊敘還未來得及折返回草坪，只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
“開車，去醫院。”周容毫無理由地鎮定。
她學過獸醫。
波塞冬的生命在倒計時。
血止不住地流，浸濕她的褲腿，浸濕車地毯。
寵物醫院哪裏接過這樣的病號，醫生護士手忙腳亂，急癥室手術臺幾乎放不下波塞冬。
“縫合動脈，縫合動脈，要輸血。“唯一的值班醫生哆嗦著回憶理論知識。
周容多麽希望傷的是自己。
起碼人類醫院有專家，血庫也不成問題。
她打電話給侯劍安，手機屏幕也是通紅一片。
”過來趟四岔口，帶你那兩條牧羊犬，馬上。“
手術室的門在眼前合攏。
周容瘋了。
她一言不發，站在墻邊。
齊敘握住她冰涼的手。
走廊上，人越聚越多。
周容木訥地聽著他們更新消息。
泰迪、西施、靈緹，都死了。
被比特咬死的。
它們去灌木叢後面探險，一去無回，甚至連呼救聲都來不及發出。
開過殺戒的狗，不會再忌憚人。
是活的□□，是□□。
侯劍安領著“血庫”趕到，讓護士給牧羊犬抽靜脈，然後送進手術室。
阿拉斯加比人還大，動脈割裂，可以想象會流多少血。
血型適配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救命。
察千千的女兒哭了。
寧檬跟著抹眼淚，武霜抱著泰迪的軀體，遲遲不肯讓醫院送去火化。顰姐的西施甚至屍骨無存。
血案。
甚至沒有人知道，那條比特從哪來的。
真相姍姍來遲，最後是黃赫帶來的真相。
“汪子賢有棟別墅，就在草坪旁邊第一棟。”
”他養狗，專養猛犬，有天讓我去接條杜高。“
“後來我才知道，一開始是三條狗，汪子賢是要比特上黑.市鬥場殺牛的。它已經咬死了波力的哥哥，讓我把波力餵得壯點，再給比特當陪練。“
這話他根本不敢與其他人說，只是單獨告訴齊敘和周容。
黃赫也帶來了度假村的監控錄像。
波力認得別墅位置，所以才會一直在灌木叢邊徘徊。
給它餵完肉，重新戴上嘴套，可黃赫疏忽大意，扣子沒有卡牢。
波力去到別墅門前。
隔著鐵欄桿，比特咬破它的嘴套。
接著，裏應外合，成功越獄。
然而比特重獲自由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殺死杜高，茹毛飲血，靠同類的肉汲取能量。
自然界賦予了動物超乎人類想象的能力。
善與惡的能力。
黃赫有錯，可他在這一連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事件裏，不過寥寥。
狗的紛爭，實際上是在印證人。
周容和齊敘都擔心錯了對象。
周容害怕波力不聽話。
齊敘明面上是在和黃赫爭大賽的高下。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最難防的是汪子賢和匯星。
這是一條看不到底的深淵。
黃赫甚至都給齊敘跪下了。
“匯星背後手有多臟，你們也知道。“
“我們都是棋子啊。“
外面有人敲門。
周容無暇多顧。
她沒時間去感嘆社會有多黑暗。
波塞冬還在手術臺上。
主刀醫生好歹正兒八經博士畢業，拼盡全力做縫合。
“傷口縫上了，但它腦部缺氧時間過長，陷入昏迷，得做開顱取出血塊，最多撐十八小時。“
“周容，我跟你說實話，這樣的手術，國內根本沒人會開刀，納米針從來沒有進口備案。“
給一條狗開顱，成功率比人低太多。
“國外誰能做？“她咬牙問。
“加州大學研究院有過一次成功經驗。“
“所以，我需要在十八小時以內，把它運到舊金山去？“
“對。“ 醫生答得毫無底氣。
把一條插著氧氣瓶，輸著血，體積比人還大，並且隨時處在生死線邊緣的狗，在十八小時以內送到美國。
只有飛機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跨越太平洋。
但用膝蓋想也知道，沒有航空公司會願意承運。
寧檬和察千千腦子還算能轉，拿出手機發微博請求社會援助。
飄花般的私信湧來。
慰問，慰問，慰問……
實質性幫助少得可憐。
朱臨幫齊敘和周容盯著兩人賬號後臺。
侯劍安在給圈內朋友打電話。
一個小時過去。
有位加州大學的留學生說他可能認識獸醫系教授。
兩個小時過去。
朱臨查閱所有航司官網，能買到最近一趟飛舊金山的航班在下周。
可無一例外，寵物不能帶進有氧艙。
放棄吧。
似乎所有信息都在這樣說。
“周容，“察千千開口，”你已經為波塞冬做得夠多了。“
“它這樣插著管子，也很痛苦。“
”如果做不到，安樂死或許是最好的解脫。“
“我們會永遠記得它的。“
安樂死，或許是波塞冬的宿命。
一年前，齊敘替它攔下過一針。
而今天，它又一次走進鬼門關。
病房門虛掩著。
走廊上，燈泡慘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如果不是它，此刻躺在太平間裏的人，就是我。“
這是周容唯一的答案。
也許她無能為力，要看著死神逐漸走近。
但她從未有一刻想過要主動放棄波波。
朱臨從前就叫過它波波，但它一直不應，也許是嫌這個名字不夠有氣勢。
渾身冰涼時，周容卻只想這麽用昵稱叫它。
從前，是我們還不夠溫柔。
波波，你要當婚禮的戒童。
波波，你還沒娶老婆呢。
人生似乎就是這樣，走向一場註定無法規避的結局。
有不舍，有遺憾。
但波波你要知道，我和你爸，從來沒有放棄過你。
齊敘坐在病房裏，陪著阿拉斯加，看著它呼吸。
十六個小時半。
走廊盡頭，積灰的固定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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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車，周容看見的只有自拍桿和相機，人臉全被擋住，場面極其怪異。
波塞冬坐在後排，吐著舌頭緩解暈車癥，四只腳踩在草坪上，趔趄幾下後才開始撒腿飛奔。
這裏是某個新開發的度假村，草坪一面臨湖，一面連著公路，一面灌木叢，後頭連接著成排的沙灘別墅。
雖然群裏只有二十幾個博主，但拖家帶口，人數一下子翻倍。
幸好他們來和齊敘打招呼時都會自報姓名，周容記名字的水平還不錯，免得尷尬。
熟人挺多，寧檬自然算一個。
月萌真名叫武霜。
顰姐，人如其名，神似林黛玉，經常出中國風仿妝。
察千千是滿族後裔，英年早婚，今天帶著老公和四歲的女兒來。
果然，能擁有百萬粉絲的，定有過人之處。
黃赫差不多最晚到，他換了個發型，中間高兩邊低。
周容看見波力，尾巴晃得像直升機。
與視頻裏不同，杜高戴著嘴套。
博主圈裏還是文明人居多，帶寵物來的都有在群裏提前報備，察千千帶頭說女兒看見大狗可能會怕，要做點保護措施。
波塞冬此時就乖乖蹲在周容腳邊。
在場的還有黑白兩只泰迪，一只西施犬，一只意大利靈緹，英短和金漸層不敢出貓包，可以暫且不計入動物行列。
寧檬是那種很會組織活動的女孩子，眼下沒到飯點，提議先玩幾個小游戲。
也不能算破冰，都在同一個圈子裏，各種品牌活動，擡頭不見低頭見，大家都讚同。
順便可以錄進視頻當素材，一舉兩得。
木頭人是童年記憶，誰都會。
玩到後來，各位美妝博主的職業病發作，註意力全在互相詢問“我T區底妝有沒有脫？”“我口紅在自然光下太顯黑了！“
周容沒有偶像包袱，帶著齊敘一起瘋。
“你悠著點。“木頭人結束，看她躍躍欲試要去下湖摸魚，齊敘哭笑不得。
年少無知的時候，周容也不管周蓓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做什麽，專註探索出租屋附近好玩的所有。
出租屋位置偏僻，有工地，有垃圾場，有小溪。
後來長大了，玩心大減，一切反而變得覆雜。
在廣場舞背景音和缺角木桌吱呀聲中，周容頭懸梁錐刺股，學得痛苦，熬得也痛苦。
她也算寒門出狀元的典範，只可惜這狀元聊勝於無，只讓她開心幾天而已。
周容沒有要回去的曾經，她滿足於和齊敘的現在。
午餐是自制燒烤。
果木炭火一點燃，空氣似乎都高了幾度。
別墅冰櫃裏有的是肉，周容隨手帶一箱過來，分兩塊給波塞冬，它的午飯完美解決。
顯然，別人碗裏的永遠更好吃，波塞冬眼巴巴地瞅著燒烤盆，但又怕熱，只在原地轉圈躊躇不前，糾結得要命。
而其他狗，只能羨慕波塞冬吃肉。
小型犬腸胃不好，還是狗糧合適。
周容發現，波力比她想象的好很多，似乎知道遠離人群，一直在草坪邊緣的灌木叢轉圈。
泰迪靈緹和西施犬更鬧騰，打成一團，叫個不停。
周容為自己的偏見道歉，拿著兩塊生牛腱去找黃赫。
“你餵它吧。”畢竟要摘嘴套，周容不敢。
人與人之間的交際，往往參雜著許多因素。
周容和黃赫彼此都知道對方存在，但從來沒說過話。
網絡上的事，在屏幕前看得情緒百變，現實中見面，一下子很難把記憶連通起來。
黃赫的臉色很差，看得出來是通宵熬夜連軸轉的結果。
他攬了許多原本屬於齊敘的活，人又不是機器，身體狀況難免愈下。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得走完。
“喲，這兒好熱鬧。“一輛高爾夫游覽車駛過。
齊敘和周容認出那個穿亮色短袖Polo衫的是汪子賢。
二世祖在工作日出現在度假村，再合適不過。
汪子賢顯然是看美女多才會過來搭訕，風光一圈，加了幾個人的微信後，便朝沙灘別墅的方向揚長而去。
“那富哥是誰啊？”寧檬看周容認識，忍不住八卦。
“匯星的總經理。“周容不動聲色地給烤豬排翻面，順便撒上黑胡椒粉。
一聊到娛樂圈，博主們話更多。
“最近有啥好看的電視劇啊？”
“《思念你》剛完結，我追的都累。“
“聽說《成闕》快上線了。”
“噓！沒看見齊敘和黃赫都在？哪壺不開提哪壺。“察千千去擰自家直男老公的耳朵。
“媽媽，我要吃肉～“小格格看爹媽動手，跑過來搗亂。
周容把剛烤好的金針菇牛肉卷盛在紙盤裏遞給察千千。
“你和齊大師，打算啥時候要小孩？”年輕辣媽和單身姑娘的話題果然不同。
“不急。“齊敘拿扇子給周容扇風。
上次誤以為懷孕去醫院看過後，周容有在吃藥，生理周期很多。
但齊敘仍不想她受苦，也從沒提過這事。
周容對未來沒什麽規劃：“水到渠成吧，反正已經有波總這個兒子了。”
顰姐插話：“不，波總是我們大家的！“
某位博主的手機正在直播，粉絲發彈幕高呼附議。
今天美妝區堪比過年，熱鬧得很。
吃飽喝足差不多到一半，寧檬提議拍張集體照留作紀念。
“咦？我家崽子呢？”武霜放眼望草坪，沒看見黑白泰迪。
靈緹和西施也不見蹤影。
顰姐是西施犬的主人，無比淡然：“跑遠玩去了吧，我家有電子項圈，等會拿APP找狗就行。”
武霜點頭，沒太在意。
狗不像貓，本來就是撒手沒。
“嗷嗚——“波塞冬突然小嚎一聲。
原來是小格格拉著它的尾巴，估計是被拉痛了，阿拉斯加也沒還嘴。
察千千把熊孩子抱起來：“快，給波總道歉。”
波總：…….？
合影激發了大家拍照片的興趣，滿草坪地找合適光線。
“齊敘，車上不是有件買給波總的衣服嘛，你去拿一下。“周容想起粉絲送的卡通禮物。
齊敘往停車場走，周容和波塞冬繼續玩尋回找球。
“真棒真棒！“她湖邊丟到，波塞冬都能飛速完成任務。
這種遛狗方法最省事，周容跑不過四條腿的。
甚至有一次，黃赫蹲在草坪中央玩手機，波塞冬直接從他頭上越過去。
然而，它連人都不怕，球滾到灌木叢邊上卻懶得撿。
”行行行，我幫你撈球。“周容站起身。
察千千的老公帶著女兒在灌木叢邊學走路。
周容走到和他們差不多的位置，也沒看見球的影子。
”滾到樹枝下面去麽？“周容納悶。
波塞冬不知怎地，攔在她前面當移動木樁。
”不讓我撿球啊？“周容笑。
阿拉斯加的鼻子抽動兩下，耳朵立起。
周容感受到它在把自己拼命往後推，肩胛骨的肌肉蹭在她腿側，緊繃地像塊石頭，甚至連腳下草坪都它被刨出個坑來。
灌木叢窸窸窣窣，不同於風頻的擺動。
周容聽到類似於虎獅磨牙的尺音。
尖叫聲撕碎了仲春午後。
那不是一條普通的黃狗。
——
我是波塞冬。
老實說，一開始飄來的血腥味，有點像冷凍肉。
不知道為什麽，我的DNA動了。
那是新鮮的血。
我能聞到波力在不遠處，但灌木叢很高，看不見它。
不不，還有一條狗，陌生的味道。
是豆瓣它們找新的朋友麽？
好像不是。
原諒我對燒烤煙味有些抵觸，鼻子堵了。
比特。
基因記憶告訴我這個名字。
我從沒見過比特犬，西伯利亞不存在這種狗。
但潛意識告訴我它很危險。
氣味因子迅速逼近。
一千米，五百米，一百五十米......
美國比特鬥牛，無皮下痛覺神經末梢，攻擊後不會松口，咬合力約90公斤。
同類們都有自己的天性，我不擅長打架，沒人教我怎麽制伏另一條狗，我只是個拉雪橇的。
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濃濃的殺戮。
我沒有時間做選擇，因為主人在這。
我不能讓她出事。
打。
草地上滾起塵土，有我的血，它的血。
它咬住我的喉嚨。
——
周容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
察千千的丈夫拿炭火架把比特砸暈，可它仍然不松口，獠牙深深陷進波塞冬的喉管。
血噴湧而出，溫熱，絕望。
比特隨時都有可能醒。
周容不管不顧，徒手撬開它的嘴，動脈血湧得更厲害，滿地都是。
人群湧過來幫忙。
用外套裹住喉頸，合力擡波塞冬上車。
齊敘還未來得及折返回草坪，只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
“開車，去醫院。”周容毫無理由地鎮定。
她學過獸醫。
波塞冬的生命在倒計時。
血止不住地流，浸濕她的褲腿，浸濕車地毯。
寵物醫院哪裏接過這樣的病號，醫生護士手忙腳亂，急癥室手術臺幾乎放不下波塞冬。
“縫合動脈，縫合動脈，要輸血。“唯一的值班醫生哆嗦著回憶理論知識。
周容多麽希望傷的是自己。
起碼人類醫院有專家，血庫也不成問題。
她打電話給侯劍安，手機屏幕也是通紅一片。
”過來趟四岔口，帶你那兩條牧羊犬，馬上。“
手術室的門在眼前合攏。
周容瘋了。
她一言不發，站在墻邊。
齊敘握住她冰涼的手。
走廊上，人越聚越多。
周容木訥地聽著他們更新消息。
泰迪、西施、靈緹，都死了。
被比特咬死的。
它們去灌木叢後面探險，一去無回，甚至連呼救聲都來不及發出。
開過殺戒的狗，不會再忌憚人。
是活的□□，是□□。
侯劍安領著“血庫”趕到，讓護士給牧羊犬抽靜脈，然後送進手術室。
阿拉斯加比人還大，動脈割裂，可以想象會流多少血。
血型適配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救命。
察千千的女兒哭了。
寧檬跟著抹眼淚，武霜抱著泰迪的軀體，遲遲不肯讓醫院送去火化。顰姐的西施甚至屍骨無存。
血案。
甚至沒有人知道，那條比特從哪來的。
真相姍姍來遲，最後是黃赫帶來的真相。
“汪子賢有棟別墅，就在草坪旁邊第一棟。”
”他養狗，專養猛犬，有天讓我去接條杜高。“
“後來我才知道，一開始是三條狗，汪子賢是要比特上黑.市鬥場殺牛的。它已經咬死了波力的哥哥，讓我把波力餵得壯點，再給比特當陪練。“
這話他根本不敢與其他人說，只是單獨告訴齊敘和周容。
黃赫也帶來了度假村的監控錄像。
波力認得別墅位置，所以才會一直在灌木叢邊徘徊。
給它餵完肉，重新戴上嘴套，可黃赫疏忽大意，扣子沒有卡牢。
波力去到別墅門前。
隔著鐵欄桿，比特咬破它的嘴套。
接著，裏應外合，成功越獄。
然而比特重獲自由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殺死杜高，茹毛飲血，靠同類的肉汲取能量。
自然界賦予了動物超乎人類想象的能力。
善與惡的能力。
黃赫有錯，可他在這一連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事件裏，不過寥寥。
狗的紛爭，實際上是在印證人。
周容和齊敘都擔心錯了對象。
周容害怕波力不聽話。
齊敘明面上是在和黃赫爭大賽的高下。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最難防的是汪子賢和匯星。
這是一條看不到底的深淵。
黃赫甚至都給齊敘跪下了。
“匯星背後手有多臟，你們也知道。“
“我們都是棋子啊。“
外面有人敲門。
周容無暇多顧。
她沒時間去感嘆社會有多黑暗。
波塞冬還在手術臺上。
主刀醫生好歹正兒八經博士畢業，拼盡全力做縫合。
“傷口縫上了，但它腦部缺氧時間過長，陷入昏迷，得做開顱取出血塊，最多撐十八小時。“
“周容，我跟你說實話，這樣的手術，國內根本沒人會開刀，納米針從來沒有進口備案。“
給一條狗開顱，成功率比人低太多。
“國外誰能做？“她咬牙問。
“加州大學研究院有過一次成功經驗。“
“所以，我需要在十八小時以內，把它運到舊金山去？“
“對。“ 醫生答得毫無底氣。
把一條插著氧氣瓶，輸著血，體積比人還大，並且隨時處在生死線邊緣的狗，在十八小時以內送到美國。
只有飛機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跨越太平洋。
但用膝蓋想也知道，沒有航空公司會願意承運。
寧檬和察千千腦子還算能轉，拿出手機發微博請求社會援助。
飄花般的私信湧來。
慰問，慰問，慰問……
實質性幫助少得可憐。
朱臨幫齊敘和周容盯著兩人賬號後臺。
侯劍安在給圈內朋友打電話。
一個小時過去。
有位加州大學的留學生說他可能認識獸醫系教授。
兩個小時過去。
朱臨查閱所有航司官網，能買到最近一趟飛舊金山的航班在下周。
可無一例外，寵物不能帶進有氧艙。
放棄吧。
似乎所有信息都在這樣說。
“周容，“察千千開口，”你已經為波塞冬做得夠多了。“
“它這樣插著管子，也很痛苦。“
”如果做不到，安樂死或許是最好的解脫。“
“我們會永遠記得它的。“
安樂死，或許是波塞冬的宿命。
一年前，齊敘替它攔下過一針。
而今天，它又一次走進鬼門關。
病房門虛掩著。
走廊上，燈泡慘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如果不是它，此刻躺在太平間裏的人，就是我。“
這是周容唯一的答案。
也許她無能為力，要看著死神逐漸走近。
但她從未有一刻想過要主動放棄波波。
朱臨從前就叫過它波波，但它一直不應，也許是嫌這個名字不夠有氣勢。
渾身冰涼時，周容卻只想這麽用昵稱叫它。
從前，是我們還不夠溫柔。
波波，你要當婚禮的戒童。
波波，你還沒娶老婆呢。
人生似乎就是這樣，走向一場註定無法規避的結局。
有不舍，有遺憾。
但波波你要知道，我和你爸，從來沒有放棄過你。
齊敘坐在病房裏，陪著阿拉斯加，看著它呼吸。
十六個小時半。
走廊盡頭，積灰的固定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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