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喆這燎原的怒火燒得正旺, 淚光閃爍，咬牙切齒道：“那我之前做的所有……我們……闐晟軍那些犧牲的將士……都是你口中‘守不住’！我們風裏來火裏去……從死人堆裏拼命地爬出來，你現在跟我……說這話？！”

傅喆怒火氣焰之盛……至少在顧延印象中, 從未見過。

顧延臉色也被傅喆的話語激得一陣紅一陣白，被最親近的人誤解, 讓他拳頭攥得咯咯直響，幾許欲言又止。

顧延暗暗對自己叮囑道, 眼前這個發瘋一般的女人是給凍壞了腦子, 切莫跟她一般見識！

明明心裏想著開口解釋一番, 不想讓這個誤會如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奈何傅喆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而是繼續聲嘶力竭連珠炮發：“我他娘的到底守得什麽！！！王爺可知我每天過得什麽日子？怎麽, 到最後關頭了，怕我壞事了？”

傅喆每迸出一個字，腦海裏那些小山似的屍堆，遍地血汙屍塊的畫面就在提醒著她，煎熬著她。

如何能忘記這樣的血海深仇, 那是烙進靈魂裏的傷痛。

而這種身在煉獄的日子傅喆幾乎每天都在過……呼吸的空氣似乎都帶著血腥氣，傅喆好像也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咬著牙挺過來，待回過神時，才發現即便是這樣的日子終也就一天天過去了。

傅喆內心積壓了多少被強行壓制的情緒，爆發的那刻就有多劇烈，這個淒惶的人間，她無處可逃, 傅喆渾身氣得發抖，在那些腥臭罪惡的畫面刺激下發出悲鳴的哭腔。

顧延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傅喆的面前, 他是壓碎傅喆偽裝面具最後一枚頑石——那是她用盡自己所有倔強才築起來的。

偽裝被壓碎瞬間，藏在背後的“真實面目”就露了出來，既脆弱且孤苦無助，就眼下來看，無疑，傅喆需要一個發洩的缺口，人心裏根本裝不下那麽重的業障，不然，一旦達到崩潰點，她的行徑就像著了魔一樣，瘋魔成狂，越演越烈。

顧延本就是性子比較淡漠的人，不易動怒，但是在傅喆暴怒呵斥的攻勢下，百口莫辯的他為了自證清白，不得已吼了一句：“傅喆！本王根本沒有這個意思！”

這聲怒吼猶如一場迎面席卷而來的暴烈風雪，瞬間就淬滅傅喆的怒火燎原，那個曾將她捧在手心裏，生死相隨的人，是容不下她了嗎？這是兩人相識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面紅耳赤，抵死不從。

這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勢態像極了兩軍對壘時戰前擂鼓，鼓聲一浪蓋過一浪。

怒吼聲後，傅喆楞在原地潸然淚下，兩人之間的對峙，突然間就陷入了詭異微妙的靜默中……

良久，顧延實在是受夠這種折煞忍的氛圍，他長籲一聲，不住的按壓起太陽穴，試圖舒展一直擰緊的眉眼，前額上淡青色筋脈還在微微顫動，可見方才著實氣得上頭。

顧延淩厲的眉眼一閉一睜間，仿佛已經隔離了原來的時空，他用冷得如冰封千裏一樣的語調，一字一頓對傅喆說：“玉衡將軍……看看您現在像個什麽樣子！您這架勢是想要生吞活剝了本王爺？”

面對顧延這種像是折辱又像是戲謔的口吻，傅喆沒有接話，虛喘屈在喉間的一口悶氣，再吸入涼氣，冷卻一下被憤怒充盈的大腦、針鋒相對的嘴舌。

傅喆思忖了好一會才精神恍惚地擡眸看了顧延一眼。只需一眼，她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顧延掛著一臉淡漠，下巴微微倨傲昂起，下頜線條因為慍怒而崩得很緊，他諷刺道：“莫不是因為那牧嶼世子死了，你就把這罪名這火氣全撒本王頭上？！瞧那張牙舞爪十足跟本王算賬的模樣著實讓人……恨得牙癢癢……”

聞言，傅喆微怔，胸口開始彌散著那種層層入肉的鈍痛。

傅喆知道顧延是故意挖苦她，明知理虧卻還是不得不武裝起來，心裏早已是千瘡百孔卻要故作鎮定，扮作一副刀槍不入的模樣，簡直倔強到了極致。

傅喆黯啞回道：“顧延，時禹是因為……通敵告密……”才招致如斯下場！下半句話，傅喆實在沒有勇氣說出來。

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其他男人紅著眼圈攥緊拳頭跟自己嗆聲的姑娘，顧延的失落如傾盆大雨將自己澆了個透。

顧延神色一下就沈到底，滿腔悲憤再也壓抑不住，雷霆大作：“誰會同情這麽一個曾想置自己於死地且新仇舊恨都還沒算清的敵人？！通敵告密？！呵，大將軍，那不都是為了感動你嗎？！你可知你是誰？你是我的王妃！是我晉陽王的妻子！！！”

你還記得嗎……你居然為了一個牧嶼世子……

“你告訴本王爺，天底下還有誰？！能因此心存善念以德報怨，有這樣的人嗎——這不是聖人就是佛祖！”

顧延這番話簡直如當頭棒喝，他那雙冷下來的眸子就像帶寒光的冰刃，他挑了挑眉繼續不依不饒道，“大將軍是不是以為本王不知道你跟他之前的那些‘事兒’……”

顧延以其人之道一連幾招反制傅喆，他吞不下這口氣。

傅喆有點招架不住，她仿徨不知所措，猶如一個被抓了現行的小賊，口中不自覺的無聲反覆念叨顧延口中的“那些事”？！

那日在雪峰砍殺牧嶼時鳩世子時，他曾挑釁傅喆，說其與時禹曾有過“風花雪月”的暧昧情事，而當時……沈六……赫然在場。

那換句話說，顧延當時也在場。所以王爺是將這些話收進心底……？

傅喆越想越覺得委屈，加上被顧延的一連串話語激得是渾身發顫，忽地，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傅喆欲想先發制人：“王爺是個什麽意思？！”

車廂裏這點方寸之地，顧延的話更是擲地有聲，“本王什麽意思？！難道玉衡將軍不夠清楚？你為何拼死相救一個敵國世子，他對你有恩？還是對你有義？還是你們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顧延其實只是讓傅喆知曉被最親近的人曲解是多麽難受的一件事，所以才如法炮制讓她親身感受一下。

傅喆面對顧延連番審問，想也沒想就奪口而出:“沒有秘密。”

這簡短的四字答案直擊人心，見血封喉。

顧延沒有回應傅喆，只直直地盯著她，那目光深得像能看透一切謊言。

讓傅喆難以釋懷的是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她被顧延看得心虛。

顧延一眼洞穿傅喆的神態舉止，他也別無選擇，既然發生了，除了面對，就是擱置。

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顧延強逼自己別開眼，伸手掀開車廂的布簾，看了看車外，風雪已經停了。

顧延望著白茫茫一片雪景在眼前略過，心中默默對自己說，我這又是何苦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這種如鯁在喉的感覺太折煞人！

顧延將身形收回時所有外露的情緒也隱藏起來，對著紅著眼圈的傅喆正色道：“那敢問玉衡將軍可曾與那世子殿下肌膚相貼唇舌糾纏過？”

聽著似乎是平和的語氣，但每吐一個字眼都是帶刺的，話落間，顧延的唇就更貼近傅喆的唇。想來他不是小氣之人，但面對傅喆，顧延卻覺得自己變得錙銖必較。

顧延長睫下的眼睛直直盯著傅喆的唇瓣，任由自己的氣息直接噴薄在傅喆臉頰上。

傅喆大腦根本來不及思考和處理，顧延這急轉直下的態勢是在想幹什麽，理不順他到底是惱怒懲罰還是戲謔，顧延那廂便已經用手悄然掌著她的後腦勺，不等傅喆反應，涼唇已經欺了上來，直接撬開她的唇齒。

這種純粹像是變相的懲罰，傅喆沒有底氣去推開顧延，那種覆雜矛盾的情愫縈繞在心間，除了默默承受，傅喆不知道自己該當如何，她心裏是愛顧延的……即使磨難再多，她還是想奔向他。

從狠狠的啃咬輕輕的觸碰，顧延終是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的額頭抵著傅喆的額頭，道，“傅喆，若不是你發難，本王也不會為難於你，我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但是你太咄咄逼人，你若覺得我回來只是為了在這千瘡百孔的時候稱帝，那你還真不配做本王的枕邊人。”

“本王鋪了那麽長的路，付出那麽多心血，只是為了稱帝？如果只是為了做個皇帝，本王有太多機會下手！到底是你太小看本王，還是本王顯得太愚笨！”

“傅喆，你真的太幼稚。”

顧延說罷，就放開了傅喆，背過身，不再言語，兩人在小小車廂就如相距萬裏，傅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倒也安靜得出奇，幼稚？呵，這到頭來都成了我傅喆一人的錯？這一夜在這小小的車廂裏一切深深的印在傅喆生命中。

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傅喆的沈思與回憶，待來人走近，一襲暖意從背後傳來，是件還帶著體溫的軟襖披風，傅喆順勢回頭看去，顧延輕蹙著眉頭，緊抿著唇，眼神覆雜，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是王爺……來尋她？昨夜不是頭也不回就走了去麽……不是在生氣麽……

顧延這一眼仿佛看進傅喆心湖，只見他敞開雙手，輕啟唇瓣喚了傅喆一聲，“喆兒……”

這一聲就如春雨撫慰了傅喆所有的傷痕，她知道黑暗的盡頭還有顧延守著她，等著她。傅喆萬般思緒纏繞在心頭，鼻頭一酸便也撲進顧延懷裏。

兩人彼此相依相擁，顧延輕聲道，“殊藝道長找到了本王，跟我……說了許多，我知你不易，此事就過了吧，我亦不願傷你分毫，我尋你來，你可知……”

“我知——顧延，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聽著傅喆哽咽的話語，顧延此刻覺得自己昨夜真的過了火，傅喆也無家可歸也無處可藏，唯有自己才是她指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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