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罪不至死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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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邵揚被他打得站在那兒,刀片一樣,渾身鋒利,卻是赤條條的。

賀嶠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先是鴉雀無聲,不久才傳來巨響。幾張桌子全被掀了,椅子通通踹倒,電腦、無線電話摔得四分五裂。周圍的人拉得拉勸得勸,怒吼跟叱罵聲隔很遠也能聽見。

梯門上倒映著瘦削的身影。

發覺自己打過耳光的右手在輕微顫抖,賀嶠閉了閉眼,咬牙將手無聲攥緊。

“不按電梯可是要等很久的。”

忽然身旁傳來閑適的腳步。有人伸手替他按下按鈕,然後在他耳邊打了個響指,語氣玩味:“小心他追過來。”

賀嶠斂緊眸。

“不過你只管放心,有我這個新任董事長在,我看誰敢在榮信的地界上跟你為難。畢竟你這次實在夠意思,臨陣倒戈不說,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一耳光……”

方懷業笑了,笑得鏗鏘有力。

“啪!”

他用嘴模仿扇巴掌的聲音,贏家的得意之色從臉上每道紋路裏跑出來,逼著賀嶠觀賞。

“說吧,想要什麽,股份?門店?”

“方伯父知道你口氣這麽大嗎?”賀嶠靜靜看著他。

“知道怎麽樣,不知道又怎麽樣,現在的榮信是我說了算,他也不能否決我的提議。”

賀嶠的眉眼在冷光的陪襯下,平添幾分涼意。

恰好電梯到了。

“失陪。”

方懷業腰一彎背一弓,笑著做了個恭送的手勢,“賀總慢走。”

進入電梯,門關緊,終於得到片刻安寧。

他脫力地撐到扶手上,深深埋頭,從頭頂照射下來的燈光卻避無可避,刺痛早已疲憊不堪的眼睛。

肩膀終於還是垮塌下去。

不是應該覺得痛快嗎?為什麽一點也沒有。看到方邵揚痛苦、憤怒的反應,看到他與想要的東西失之交臂,為什麽自己心裏非但沒有報覆的快感,反而覺得一切是那麽悲哀,就連剛才方懷業那副小人得志的姿態,也將自己的選擇反襯得像個笑話。

這就是你幫的人……

賀嶠,這就是你幫的人。

他試圖用某些話來說服自己,安撫自己,腦子卻像是生了銹的軸承,怎麽都轉不起來。

相識,熟悉,分開,重逢。曾經的親密愛人終於反目成仇,各分陣營,用最惡毒的話來報覆對方。

早知如此,何必遇見……

回到家,他頭疼欲裂,剛撐到臥室就和衣而眠。



晚十一點,石山墓地。

夜裏的孤山既冷又陰森,沒有人,沒有光,只有風穿過樹葉時清涼的沙沙聲。值班的管理員提著功率很大的手電筒巡邏,一晃燈便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從樓梯下方渾渾噩噩走來。

“誰啊,這麽晚了來幹什麽的?”講話聲音大一點,既是威嚇也是給自己壯膽。

來人置若罔聞,邁著沈重疲憊的步伐越走越近,腳下像有千鈞之重。管理員提起一口真氣嚴陣以待,還沒近身就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

好家夥,哪來的醉漢。

“欸、欸!醒醒,這兒是墓地不是酒吧更不是網吧,打哪兒來回哪兒去,趕緊的聽見沒有?”

誰知那醉漢理都不理,推開他徑直往墓地的西區走去。也就是這麽一個錯身,他發現這人居然穿的是一身西服,皮鞋擦得鋥亮,左手上還戴著熠熠發光的大鋼表。

在這種地方工作久了,什麽怪事都見過不少,有錢人半夜掃墓的卻不多。瞧這頹廢的架勢,是悼念自己還是悼念別人?

“得,非要上山你就上吧,摔死了別怪我沒提醒你。”管理員好心給他照了段路後就懶得再理他,打著哈欠往別處去了。

山風凜冽。

自回國以後,這是方邵揚第二次來見母親。母親這個詞於他而言太奢侈了,清醒時絕口不提,醉了才敢想。

山下的公路襯著些許遠光,車子一輛接著一輛呼嘯而過,奔赴家的方向。山上的方邵揚微駝著背,拖著影子茫然無著地步行,猶如孤魂野鬼。

醉酒狀態下爬山會缺氧。循著來過一次的路找到那棵槐樹,他撐住手,彎下腰劇烈喘息。隔了好一會兒才再度直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那塊碑走去。

邵寧燭的墓位置極偏,背靠山壁,周圍更沒有“鄰居”,只有沒來得及除去的雜草。這一年多時間裏來看她的人也很少,一只手就數得過來,上一次……上一次還是賀嶠。

方邵揚走到墓前,眼睛是花的。

他撲通一聲跪到地上,俯身將碑上的枯葉跟灰塵通通掃開,母親那張親切的臉這才露出來。瞪著血絲密布的眼,看了好幾遍他終於確認,這是媽媽長眠之地。

“媽……”

嘶啞的嗓音在這種地方,被無邊的黑暗擠壓變形,猶如巖石一般堅硬。濃烈的情緒憋在身體裏如同巖漿,炙熱滾燙,似乎下一秒就會爆開。

“媽。”

他又叫了一聲。身體的重量壓在膝蓋上,想把背直起來,怎麽也做不到,東倒西歪的。

但他的神志是完全清醒的。

他跪在冰涼的大理石上,眸色瘆亮,睜眼如見地獄。

“兒子想你。”嘴唇發紫,發抖,牙關卻咬緊,“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花費極大的力氣。

“你當初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丟下我一個人……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後,再也沒人疼我了……”

擡起通紅雙眼,他直瞪瞪地、不解地看著母親,濕冷的空氣覆在皮膚上,身體因為強忍巨大悲痛而戰栗。

“媽……我真的……”他看著母親,也像是看著所有聲討他的人,“我真的那麽壞嗎?我、我該死嗎?他們全都……全都恨不得我死,爸爸,大哥,現在連賀嶠也……”

滾燙的熱淚一滴滴砸下去,照片濕成一片,仿佛邵寧燭也跟著哭了。

“媽,我好想你……”

只有母親會包容孩子的一切,是非對錯一概不理,永遠站在孩子這一邊。

可是媽媽,你為什麽要走?為什麽連一句話都吝嗇留下?

他倒下去,仰躺在媽媽的墓碑上,大理石冰冷刺骨卻渾然不覺。張著嘴,沈重地呼吸,每一口冷冽的空氣從口中灌入,都會激得五臟六腑重重一激靈。

誰都盼著他死,誰都希望他能永遠消失。所有他重視的,他在乎的,跟他有血緣關系的人,他們都盼著親手將他挫骨揚灰。

可他活該嗎?

他犯過很多錯,可他也曾經真心待過別人,也曾經有過無數善念。他曾經恨過父親,但也曾幻想過父慈子孝,曾經想毀掉榮信,但也曾幻想過為它拼殺堅守,曾經利用過賀嶠,但也曾幻想過跟他相伴一生。

方邵揚覺得自己只是個普通人,罪不至死的普通人而已。命運的推手將他這個窮小子從幕後推到臺前,改頭煥面,舉步維艱。什麽都在變,但他心裏僅存的那點善念還在,那是為母親、為賀嶠,更為了他自己。

墓地猛然間刮過一陣狂風,他仍然一動也沒有動,靜躺著,睜眼望著頭頂這片漆黑的天。

許久許久過後,全身都凍透了,他拿出手機給賀嶠打電話。

一遍又一遍。

不通。

“賀嶠,接電話……”

“接電話……”

“我讓你接電話!”

手機在墓碑上摔得粉碎,他用掌根壓住眼睛,痛苦到極致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

醉得眩暈的頭顱中走馬燈一樣重放從前的事,快樂的,難受的,在一起的,不在一起的。很多畫面因為過去一年反覆回憶,反覆夢見,像鋼筆上摩挲太多遍的花紋一樣,變得模糊不清。

唯有那句“願世事永遂你心”,一筆一劃,一撇一捺,刻在他心口,風吹雨打,千錘百煉,見證過他的不在意,也見證過他對賀嶠的感情生根,發芽,直至拔地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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