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商務車風馳電掣,果不其然地朝著博物館的方向開了過去。

伍春行手腳僵硬地坐在商務車的皮質沙發座上,“青白”的臉色幾乎不用偽裝,完全就是凍的。而就在車門關閉的一瞬間,那個回蕩在腦子裏的聲音也倏地消失了,清淡的白茶香氣散去,伍春行抱著兒子正襟危坐,突然有些糾結自己該怎麽繼續表演下去。

按照這個……姑且可以稱之為腦內催眠的迷幻操作,一旦指令停止下達,他究竟是該暈過去呢,還是保持這個雙眼發直的狀態直到那個怪物把自己拆吃入腹?

“要命。”伍春行心裏不期然地冒出一句日語,決定還是在安全的範圍內小小掙紮一下。先是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眼距離他大概有個幾十厘米的後視鏡,大約是角度的原因,司機的身影在鏡面範圍內只映照出了一個漆黑的發旋兒——伍春行突然覺得,這個人身上好像蒙著一層黑霧似的,看不見臉,更沒有五官,落在監控攝像頭的眼裏,大概又是一輛無人駕駛的幽靈夜車。

伍春行不禁打了個寒噤,這樣的場景……似乎總讓他想起一些很模糊,但是在某個角度又格外清晰的記憶。雖然理智上清醒自家侄兒就跟在車後,情感上卻依舊難以驅散與一個不知名怪物同處一室的緊張感。而這輛熟悉的座駕也終於讓他再一次確定,保密局裏果然是有內鬼的——只是,會是誰呢?

他立刻用一個微小的角度低下了頭。懷裏的伍欽旸不知所覺地甜甜睡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了溫暖舒適的嬰兒床,跟著他被鬼“迷”暈了的爹奔向了一無所知的遠方。

因為已經預料到了如今的情形,伍春行在睡前就刻意給兒子多添了一床被子,此時透過兩層被子的間隙,父子二人頸間的同款護身符遙相輝映,一齊逸散出令人心安的幽幽白光。

伍春行一瞬不瞬地盯著兒子的睡臉,心頭的那一點潮起潮落,在經歷了瞬間的湧動之後,驀地,又安靜地折回了它該去的地方。

為了這個小家夥,也為了這個小家夥他媽——伍春行定定地想,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而司機也沒給伍春行留下太多優柔寡斷的時間,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商務車就穩穩地停在了菅野博物館的門口。

整個博物館門戶大開,童彧安排的巡邏隊早已不見了蹤影。伍春行再度聞到了那股白茶似的冷香,同時傳來的還有一聲低低的貓叫,吹散在濃稠的夜色裏,就像是一只偶爾路過的無辜野貓。

伍春行的嘴角翹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依舊維持了牽線木偶的步態,旁若無人地走下了自動彈開的車門。

一身黑霧的司機就停在他前方不遠的位置,整個人陰翳得像是從黃泉之水裏撈出的鬼魂。伍春行無故覺得周遭的氣溫又降低了幾度,赤腳行軍的酸爽感難以言喻,這下是連牙齒都跟著“咯咯”直響了。

他突然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為了演技不穿鞋子。

黑影卻已經邁開大步,帶著一身摧枯拉朽的氣勢,直奔正北方的耳室而去。

伍春行亦步亦趨地跟在黑影的身後。他之前聽秦致說了些案件的內情,知道“它”就是沖著青銅鼎來的。此時整個展廳裏漆黑一片,唯獨北側耳室的門楣上閃耀著淡淡的金光。

黑影似乎早就猜到了不會那麽順利——伍春行莫名在幾步之遙的地方站定,就見那黑影張開雙臂,背後的濃霧暴起,似乎憑空生出了一對翅膀,倏爾又化作兩只巨大的鬼手,猛地朝中心的陣眼撕扯而去。

九天十地的誅魔大陣正式啟動,恢弘金光映照得半邊天空都在微微發亮,伍春行幾乎從視覺角度都聞到了那股皮肉燒焦的味道。黑影卻渾然不覺,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大地隱隱震動,似乎是要連整間房子都連根拔起。與此同時,那黑霧的背後又伸出了無數只觸手,朝著伍春行父子二人的方向撲了過來。

伍春行抱著兒子,根本騰不出手來去摸藏在睡衣口袋裏的符咒,就在這時——

咦?

纖薄刀刃與指甲碰撞出一串令人牙酸的聲響,伍春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眼前一花,只見一道明艷刀光如流星疾火般在瞬間斬落,幾乎毫不費力地就卸下了那黑影的半邊身子。

不過,很快,那具由黑霧凝實成的身軀又長了回來。伍春行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個依舊虎視眈眈的身影,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嫂——”

肖雲鶴道:“退後。”聲音冷峻,真是連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沒有了。尾隨其後的小黑貓就地一滾,立刻化作威風凜凜的黑豹原型,將他弟——順便捎著他姑父,牢牢護在了身後。

伍春行終於穿上了鞋子——對著腰纏百寶的侄兒露出一個八顆牙齒的得體微笑,又小聲道:“師傅呢?”

玄玨在原型狀態下成功維持住了自己身為貓科動物的高冷,並沒有暴露出他那一口小奶貓似的少年音,身子微微伏低,光緞子似的脊背炸開一層細細的絨毛,是個很明顯的防禦姿態,尾巴尖兒卻悄悄朝一根立柱後面指了過去。

伍春行會意,一瞬間像是找回了主心骨兒,從地上撿起和鞋子同款的天降毛毯,兜頭蓋臉地往身上一蒙,小跑著回到了屬於人類的陣營。

秦致就在玄玨所指的方向,披著件呢子大衣,以一種很慵懶的站姿斜靠在立柱明暗交錯的陰影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近處激烈的戰火,他的臉色有一點點不自然的蒼白,周身的寒意也仿佛凝結成了實質,整個人就像是個大型的、隨時可移動的液氮罐子。

伍春行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正在“陰氣側漏”的哥兼師傅,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想說些什麽。

“沒事,我就是魂魄離體的時間太長了。”秦致十分善解人意地闡明了自身的狀況。他現在手指頭冷得像冰一樣,便沒有主動去碰伍欽旸的小臉兒,隔著被子看了看外甥的情況,又補充道:“幹得漂亮。”

伍春行:“……”師傅您能別一臉淡定地說這種話嗎!又不自覺地追逐著秦致的視線,將目光投向了幾步之外的戰局。

肖雲鶴作為一個不修邊幅的人民警察,開大會的場合穿正經公服,出外勤的時候什麽都敢往身上一套,極其精準地繼承了沈恒在穿衣打扮上的糟糕品味。如今這一襲黑衣,似乎又少了幾分混跡於市井人間的潦草的煙火氣兒,更襯得他刀鋒如雪,面如冠玉,正所謂——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原定的“吞噬”被肖雲鶴簡單粗暴地打斷,那黑霧也終於放棄了與九天十地誅魔大陣的糾纏,轉而開始專註起眼前的對手。兩人僵持了幾秒,肖雲鶴手腕一壓,單方面終止了這種毫無意義的試探。那黑影站在原地,沒頭沒臉地低笑了一聲,轉瞬又被肖雲鶴掌中的刀光削去了半個腦袋。

然而——不過須臾,掉落在地的頭顱又重新長合,再度驗證了幾分鐘前才剛剛出現過的情形。

肖雲鶴若有所思地靜了幾秒,那黑影卻十分得意,乍分乍合,似乎並沒有真正的實體。背後的兩只鬼手也啟動了超級變換形態,化作一簇尖銳的倒鉤,像是一個形制詭異的攪拌器,無所畏懼地撲了過來。

肖雲鶴閃身避過,兩人就這麽不分伯仲地拆了百十來招。僵持到最後,肖雲鶴也有些不耐煩了,故意賣了個破綻,引著那黑霧攻向自己的左手,右手橫刀一擋,左手則趁機穿過肋下,掀起的罡風撩起他風衣的一角,堪堪露出篆刻著梅花紋樣的刀鐔。

借力後撤的同時,他又從腰間抽出了另一把形制古樸的長刀。刀身雪亮,明明如鏡,在這個充滿了迷幻氛圍的博物館裏,意外地有種寶相莊嚴的肅穆感。

伍春行:“!!!”我怎麽不知道嫂子還是個二刀流!

但還沒等他對肖雲鶴的武力值做出一個全新的定義,就見他嫂子手起刀落,反手將那把熒光閃閃、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我是殺手鐧”的寶刀——直楞楞地插在了地上。

伍春行:“……”突然覺得自己看的不是動作戲而是搞笑片。

那黑影欺身而上,同樣沒有放過這個天時地利疑似人和的機會,趁著肖雲鶴拔刀又插刀的間隙,背後又有無數道相似的身影隨之暴起,仿佛一個漆黑的牢籠,頃刻便要將肖雲鶴立斃於掌下!

肖雲鶴嗤道:“沒記性。”伍春行幾乎沒看清他是怎麽動作的,那把與他神魂相交的長刀已然從右手換到了左手,迎上黑霧這個幾近投懷送抱的姿勢,恰好將它完全倒映在了八咫鏡的光芒之中。

那黑影距他已經不足半米,卻愕然發現自己竟然分不開了,只得硬生生地受了他這一刀,從傷口處流下了漆黑的、類似於鮮血的液體。

肖雲鶴也沒再給他逆風翻盤的機會,一掌扣住那黑影身上似乎是臉的地方,狠狠地往地上一摜——

飛沙走石,驚雷陣陣,那黑影直接在大理石的地磚上楔進半個身子。肖雲鶴神情漠然,隨手將那把驚鴻一瞥的站樁神器收回刀鞘,單膝著地,手掌在那黑影的天靈蓋上虛虛一抓,便將它捆粽子似的拖了起來,露出下面一具不知死活的男性身軀。

伍春行還沒來得及辨別那個被他嫂子暴力鎮壓的倒黴蛋兒究竟是誰,就有人搶先一步,失聲叫道:“小……小唐?!”

童彧跌跌撞撞地從另一根柱子後面摔了出來,幾乎不敢招認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朝夕相處的左膀右臂。秦致走過去摸了摸唐鳴清的頸側,說道:“沒事,等人醒了就好了。童處,回去給你們家小唐發獎金吧,舍身炸碉堡啊這是。”

童彧的大腦徹底短路,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秦致的意思,結結巴巴地道:“他、他……不是、他、他……”

他他了半天也沒他出個所以然來。

比起人設已經完全垮塌的童彧,緊隨其後的芳樹竟然還在此情此景下保持了相當的鎮定——或者是有一點點麻木了,茫然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我居然也有認真寫動作戲的一天……

大概,還有個,兩三章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