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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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歐陽陵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學會了這種冷笑話似的欲抑先揚,“我不太清楚你們正在調查的是什麽案子,如果馮獻椿是個關鍵人物,我建議你們還是派人來學校核實一下。一會兒我會把和吳老對話的錄音還有拿到的文件發給你們。替我問肖隊長好,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先掛了。”

歐陽陵說話做事還是一如既往的幹脆利落,能用一句話概括的時候標點符號都不會多出一個。秦致笑了笑,說道:“好,這次多謝你,有事情我們再聯系。”隨即掛斷了電話。

車裏統共就這麽大點兒的地方,唯一的“司機”又很安靜,肖雲鶴耳力尚可,已經把兩人間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心說歐陽陵果然沒讓他們失望,她這個潛質做偵查員都綽綽有餘了。一面又從書包裏掏出秦致常用的平板電腦,等了差不多有小五分鐘,就傳來了新郵件到達的“叮咚”聲。

秦致點開附件,發現裏面是一份PDF格式的文字資料和一段時長大約在五十分鐘的對話錄音。正文裏也沒有什麽長篇累牘的解釋,看來前因後果應該都在音頻裏了。此時車程已經過半,夫夫兩個也沒有著急去聽,而是先打開那篇文檔粗略瀏覽了一遍。從體裁和內容上來看,歐陽陵發給他們的應該是某篇論文的初稿,引言羅列了一些近現代文物流失的數據,差不多就是喬源調查到的那個課題的一部分了。肖雲鶴大致看了看,這篇文章無疑是出自椿的筆下,拋開那些研究背景和研究意義的套話不談,椿小次郎以戰爭流失這一途徑作為切入點,在文章中描述了一個很有些獨特性的案例。

這個案例的發生地點被簡化為河南省安陽縣的X村,時間是在一九四零年前後,一支日軍的補給隊占領了X村,並對全村進行了封鎖。當時周邊戰事吃緊,上級指揮部對此十分重視,於是緊急聯絡了一支即將進入安陽縣內的步兵連隊,要求他們盡快摧毀補給點,給日軍來一招釜底抽薪,再與前線部隊互相配合,爭取將整個日軍聯隊一網打盡。

收到命令的連長感到此事事關重大,完成隱蔽後立即通知了當地的民兵隊長。兩人商議觀察了幾天,摸清了日軍的換班規律,終於制定出了一個還算周詳的突襲計劃。但就在他們準備實施行動的前一天清晨,負責觀察的隊員回來匯報,說天快亮的時候X村裏似乎發生了什麽騷動,日軍剛剛擡出了幾具屍體架在一起,點了把火正在燒呢。

連長怕是村民們自發抵抗,日軍一怒之下開始殺村裏的老鄉洩憤,當即決定把行動提前到今天下午進行。但就在他們緊急調整安排的時候,偵查員又趕來回報,說這支補給隊似乎是打算立即撤離村子,現在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連長這時候就一腦袋問號了,因為X村的地形不錯,易守難攻,作為補給點來說是很合適的位置,日軍的無故撤離無疑是個很反常的信號。民兵隊長擔心其中有詐,便又拉著連長多等了一會兒,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就見一支不到十人的日軍小隊推著手推車匆匆離開,村口的崗哨也跟著不見了蹤影。

連長一方面派人去攔截這支日軍小隊,一方面繼續在觀察點位蹲守。但直到日上三竿,到了該吃午飯的時候,村子裏還沒有煮飯的炊煙冒出,連長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對,當機立斷,率領隊員沖進了村裏,卻只見到了滿地殘破的屍體和一個突然多出來的深坑。

但最為奇怪的是,死傷者中不僅僅有X村的村民,更多的竟然是負責看守補給的日軍。他們的表情都驚駭莫名,似乎是看到了什麽令人十分恐懼的事物。沒過多久,負責追擊的排長也回來匯報,說那支小隊在繞進了一個山坳之後,莫名其妙地就全體消失了。

連長沒有多說什麽,只安排手下緊急救護傷員。而那些被救起的村民的口徑也空前一致,都說自己不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麽。最終這起事件被定性為村民奮起反抗後的兩敗俱傷,X村也因此變成了一個死村。

當然了,綜上所述只是一個比較籠統的官方版本。在實地調研的過程中,村民間口口相傳的還有另外兩種說法,一種是“瘟疫說”,另一種則是“惡靈說”。

“瘟疫說”呢,顧名思義,就是說當年占領X村的並不是日軍的補給部隊,而是偽裝成補給部隊的細菌部隊。他們利用X村的村民進行了人體實驗,最終卻造成了無法自控的後果,所有人都因為細菌在幾天內相繼死亡了。這個說法貌似要比“兩敗俱傷”更科學一些,因為當時村子裏剩下的以老弱婦孺居多,她們就算戰力再彪悍也很難徒手幹翻百十來個鬼子,也很好地解釋了日軍為什麽要焚燒屍體,又為什麽會多出了一個深坑。但疑點也不是沒有,比如那段時間裏安陽縣內完全沒有瘟疫流行的記載,以當時的衛生條件和醫療水平,如果這種細菌真的猛烈到能在幾天內全滅一個村子,不可能不引發其他更為嚴重的後果,沒有任何記載是根本不現實的。

而另一種呢,就是“惡靈說”了。據X村隔壁村的老王頭的二姨姥姥的表弟妹的曾孫女說,她曾經聽家裏老人提起過,說在抗戰爆發的初期,為了躲避日本兵的搜捕,各家各戶都開始修建地窖藏身,在這個過程中呢,X村的村民從地下挖出了一口銹跡斑斑的古鼎,因為出土時有天女現世,所以就被當成一件神器供奉起來。但這件神器似乎並沒能保佑X村的村民,很快,最先發現古鼎的人家遭遇了不幸,他家的小兒子莫名出現了昏厥和嘔吐的癥狀,高燒過後整個人都變得有些癡傻,不久後就在水井旁失足溺亡了。

男主人自然十分傷心,又很惶恐是不是自己挖鼎的舉動觸怒了上天的神靈,很快也因為精神恍惚意外離世。之後村子裏又發生了一些現今已不可考的非正常死亡事件,總之一傳十十傳百,四裏八鄉都知道X村成了一個被詛咒的村子。於是村民們集體決議,從縣裏請來了一位據說很有道行的風水先生。

風水先生嘰裏呱啦地一通作法,最終判定這件“神器”乃是一件邪物,要村民們把它盡快埋回地裏。村民們便合力挖了個大坑,又在坑底鋪滿了風水先生留下的符咒,但還沒等到這些符咒顯靈,日本人就打過來了。村裏的成年男性怕被日本人抓了壯丁,不是外出當兵就是四處逃難,沒過多久就發生了X村的全滅事件。據說在那位連長離開以後,曾經有好事者去X村看過,除了詭異的深坑與滿地的狼藉,那口傳說中的古鼎早已不見了蹤影。“惡靈說”就此誕生,人們紛紛猜測是不是禁錮在古鼎裏的女鬼撞破了封印,將當時在村子裏的所有人都吸成了人幹。

故事差不多到這裏就結束了,之後就是椿小次郎自己的分析。他主張這個傳說中的古鼎是真實存在的,根據出土地點的判定和對其形制特征的描述,椿認為這口古鼎很有可能是某個商王墓中隨葬的禮器,最終消失不見是因為被那支先行的日軍小分隊帶離了河南——他似乎是想借這個推斷重新深入回“戰爭流失”的命題,文章卻在這個地方戛然而止,並沒能繼續下去。

秦致道:“他這篇論文不被斃掉就有鬼了。”

肖雲鶴點了點頭:“嗯,頭重腳輕,不知所雲的。”他們警察和搞學術的其實有很多共通之處,沒根據的話不能亂說。“惡靈說”脫胎自當年的X村全滅事件,真實與否還有待考證,椿這樣言之鑿鑿地當成論據來說,過不了稿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要是拋開學術的嚴謹性不談,這個案例真的是很有意思了,因為就他們現在掌握的線索來看,這個最荒誕不經的“惡靈說”反而最接近於當年的真相。河南,安陽,殷墟遺址,正好對應了雲雷紋鼎的碳14斷代。如果X村真的是詛咒之鼎的緣起之處,很多看似不相關的人事也能通過大膽假設被逐一聯系起來。

譬如說,正國的父母就是X村的村民,而作為勤務兵的崛川賢治,恰恰在那次全滅事件中幸存下來。

可惜賢治的檔案還沒有解禁,他們無法獲取到與這個X村有關的更多信息。但比起整個中國的大海撈針,能把範圍鎖定在安陽已經很值得欣喜了。

秦致道:“我倒更好奇這個天女是什麽來頭。”現在已知青銅鼎是連接人間與冥府的媒介,那當年出現的“天女”會不會就是詛咒的本源呢?

“不管怎麽說。”肖雲鶴道,“我們這次真是要好好謝謝歐陽陵了。”

秦致“嗯”了聲,這時車已經開到了菅野宅附近。唐鳴清因為沒有額外的聯絡任務,送完人後便也告辭離開了。肖雲鶴左手拿刀右肩挎包,回到客房準備聽歐陽陵和吳老之間的錄音。秦致則順道拐進廚房,很謹慎地審視了一番冰箱裏的食材。

因為裕子的病情,芳樹一時半刻還真的回不了家裏,所以在上午探病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說好,在夫夫二人暫住的這段時間,衣食住行請他們一切隨意。而秦致也不想再吃唐鳴清買給他們的盒飯了,今天晚上很有興致地打算親自下廚。

冰箱裏的食材放置了兩天,其實已經有些不新鮮了。秦致挑了兩盒快到保質期的魚生,又從旁邊的置物架上抽出一袋意面,準備做個改良版的海鮮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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