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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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致笑:“你也不怕我心疼是麽?”

“秦少爺,你腦筋放放清楚——”許是方才雷霆一擊的餘韻還沒有散去,他眼底仍有些暗金色的光芒在閃耀游離。秦致的性格他再清楚不過了,一旦做出了什麽胡天胡地的決定,除非他自己大徹大悟願意金盆洗手,否則恐怕八匹馬也拉不回他勇於作死的決心,因此在這件事上也沒打算攔他,“我當了這麽多年的警察,什麽時候也沒有自殘的愛好,你有空心疼我,還不如多反省反省你自己呢。”

秦致順勢握住他的手,又在他唇角的位置輕輕吻了吻,知道自己在過去某些事上的擅作主張讓他頗不痛快,擎等著跟自己翻舊賬呢,當即也不辯白什麽,只笑吟吟地道:“好了好了,以後凡事咱們商量著來,我改還不成麽。”

肖雲鶴自動過濾掉他的甜言蜜語,心說你這個語氣——騙鬼呢你,放血這事兒卻是各退一步選擇了默許。回溯之術對身體的負擔極大,其中的兇險更不必說,一腔孤勇如秦大少爺也不敢保證自己能直進直出,就算肖雲鶴不主動請纓,他計劃裏也是要請孩子他媽給他保駕護航來著。如今二人再次達成共識,秦致下意識地去摸右手拇指上的那枚篆字扳指,果不其然撲了個空。

肖雲鶴稍一揚眉:“這會兒知道不習慣了?”掌心的虛影化作凝實的刀鋒,割開小臂,又叮囑道,“別勉強自己。”鮮血沿著肘彎的弧度流淌下來。

秦致道:“我知道。”藉由血契的牽引,神識化作連綿無際的網狀絲線,敏銳地捕捉到獨屬於封家祭司一脈的那條捷徑。肖雲鶴旋即會意,奔湧的靈力蕩起四方結界,金頂倒懸,隱約的流光更是美不勝收。

兩人幾乎同時深入定中。識海中的血液被沖淡,又再度聚合,漸漸在時光通路上銘刻成鐘擺式樣的符文。陣法既成,本體時空隨即凝固,陌生的異族歌謠在耳邊幽幽響起:“陰陽呀有前定,此路莫回頭……”

肖雲鶴睜開眼睛,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塊流動著的巨型琥珀。結界內的時間與空間全然靜止,結界外的世界卻化作了一片虛無。下一秒,鐘擺搖動,血液逆流的擠壓感傳來,肖雲鶴穩住心神,周遭的景色再一次流轉倒換,人與人之間的正常對話被倒帶成嘰裏咕嚕的古怪雜音,在搖曳的光影中散落成數以萬計的視覺碎片。

秦致道:“二十秒。”即便借助肖雲鶴的血脈之力,這也是他在保證自身安危的前提下所能達到的回溯上限了。

鐘擺再搖。

旋轉的萬花筒倏然定格,停滯在裕子微微欠身,和服部還有小笠原打招呼的畫面上。

秦致道:“開始了。”

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裕子面色突變,大叫道:“芳樹,小心!”

吊頂墜落的“轟隆”聲再度響起,比起又一次驚慌失措的博物館眾人,夫夫二人卻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了青銅鼎的方向。短兵相接的一瞬,或許只有千分之毫秒的時間,肖雲鶴愕然發現,他們身處的景色,變了。

斷壁殘垣的屋頂已然被鬼氣森森的天幕所取代,無數淡白色的魂魄爭先恐後地游向岸邊,又被翻湧著的血黃色河水一次次地卷落深潭。銀衣的鎧甲武士垂手而立,轆轆的車馬聲由遠及近,描繪出車簾後一閃而逝的綺麗面容。

又一息,遠端濃雲驟起,白色的霧氣化作磚石碎裂的簌簌飛灰,嗆得彎腰躲避的童彧不住咳嗽。

黃泉之水,忘川河畔!

眼前的一幕同時出乎了二人的意料,就連陣法中心的秦致都忍不住睜開了眼睛,向來平靜的面孔上隱約浮現出一絲錯愕的神情。然而震蕩的心緒很快引發了空間的失衡,兩人一起受到鐘擺的否認,被徹底拋出了逆行的時間。

淡金色的結界訇然碎裂,肖雲鶴穩住身形,乍一摸他的手只覺得冷得很,心裏又是咯噔一聲,忙道:“餵,秦致!”

秦致扶著他的手臂站穩,搖了搖頭,又輕聲道:“我沒事。”大抵是二人神魂相交的緣故,鐘擺的反噬並未帶來什麽實質性的傷害,至多是有些類似宿醉後的目眩罷了。只是比起身體上的輕微不適,果然還是那一息所見的畫面更令他心驚。他們二人和忘川地府也算是淵源頗深,此情此景,斷沒有夫夫二人一齊錯認的道理。

此時兩人的心情一般無二,秦致輕咳一聲道:“你都看見了?”

肖雲鶴“嗯”了聲,語氣裏仍有些驚疑不定:“地府,陰兵借道……”再加上一個無處安放的青銅鼎,這組合除了匪夷所思就是難以置信。如果說雲雷紋鼎真的是陰界與陽間的中轉,那先前的“死亡詛咒”或許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只是……

秦致慢慢道:“地府眾和日月星辰一樣,是先天神。伏羲氏創先天八卦,夏有連山,商有歸藏,風水堪輿則自文王易數起,我念念道德經也就罷了。童彧讓我一個半吊子去對付這些老油條,他們保密局的危機意識還真是很強啊。”

肖雲鶴見他面色稍緩,手指也漸漸恢覆了些尋常血色,言笑晏晏之餘卻多了幾分淺顯的刻薄,就差沒把“老子很不爽”五個大字寫在臉上了。肖雲鶴現在也沒心情去罵童彧和他身後的保密局,事涉地府,難度等級就是個飛躍性的level up。同是先天孕育而生,星宿本體還可能被天外飛來的隕石砸個對穿,人類世界卻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死人。換句話說,只要地球沒有膨脹超新星沒有爆炸,閻羅十殿就是三界中最為穩妥的鐵飯碗了。

而保密局的行為就相當於什麽呢——有錢有權的皇帝老兒得了件稀世珍寶,暫存期間發現哇靠居然附贈了一個大型詛咒!於是先禮後兵威逼利誘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地“請”來了兩位武林高手,再慫唧唧地表示二位對不住啊我真的有苦衷啊因為會死啊我好怕怕啊。武林高手一番調查,驚覺這個大型詛咒可能和外星人有關。這時候負責代言的官員又站出來表示,哎呀不管是要打架還是要談判都拜托二位了喲,我們只要皇帝大大的寶物安全無損就好了麽麽噠!過程你們隨意!

對此,身為當事人之一的肖雲鶴表示:何不使君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啊!

地府公務員能查嗎?答曰:可以。

地府公務員的飯碗能砸嗎?答曰:理論上,可以。

說吧想砸誰的?答曰:真不知道。

現在擺在二人面前的就是這種讓人愈發暴躁的提問三連。

肖雲鶴簡直想糊對面一臉的呵呵。

如果說青銅鼎在陰陽通路中起到的作用真的與之前的多起死亡事件有關,那幾乎可以算是一種另類的生祭了。地府眾知不知情,有沒有什麽位高權重的人參與其中,車馬的主人,樁樁件件都是一個大寫的空白。秦致這時的感覺又很微妙了,大約是當年地府一役的陰影太過鮮明,同樣的龍潭虎穴,自作自受和被迫管閑事可是完全不同的游戲體驗,那一瞬間他竟然動了些沒來由的殺機。

只是這個時候說要甩手不幹,背後的不確定因素又委實太多了些。

肖雲鶴捕捉到那一絲細微的殺意,不由得蹙眉道:“你……”以秦大少爺的心性智謀,應該不會被這種簡單的算計給慫恿得黑化吧。

“你說——”秦致卻很巧妙地帶過了這個話題,“服部直人剛才想和我們說什麽來著?”

“服部?”肖雲鶴記起在變故陡生之前,服部確實說了句椿教授和正國先生如何如何,只是話沒說完,小笠原那一聲“高橋”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肖雲鶴略一沈吟,他手臂上的傷口因為時光的倒轉已然愈合如初,就連坍塌的耳室也恢覆了原本的模樣,此時那尊作為事件中心的青銅鼎就安放在他們身後不到兩米的距離。肖雲鶴心念一動,撿起服部掉落在地的強光手電,一束亮白色的光芒通透鼎身,將所有的細節都照得纖毫畢現。

外間日光融融,纏繞在鼎身上的那絲不詳氣息也隨之散去。中古時期的鑄造技藝不比如今,在質感上略微粗糙些也是很正常的,現在卻有一片明顯的金鐵刮擦痕跡,就像是一道積年傷疤,橫亙在鼎腹內最要緊也是最顯眼的位置,活像是被削薄了一層。

銘文!

肖雲鶴立時反應過來。銅器銘文自西周步入全盛,戰國中期日漸式微。但遠及殷商,在鼎器內鑄刻銘文亦不鮮見,只是以五六字的器者之名或先人廟號居多,長篇累牘的敘事銘文幾乎沒有。而司母戊鼎之所以改稱後母戊鼎,還不是因為鼎腹內鑄刻的“後母戊”三字是商王武丁後妃婦姘的廟號,自然以此為名。

雲雷紋鼎與司母戊鼎的斷代相近,無論是作為祭天禮器,亦或是先人陪葬,銘文的有與沒有原也在鑄鼎人的一念之間。而眼下這片金鐵刮擦的痕跡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二人,鼎腹內原有的銘文多半是人為抹去,不然哪怕過去的幾十年裏餐風飲露,受盡波折,也斷沒有外觀尚且完好,內裏卻磨損得這麽厲害的情形。

“是啊,銘文。”秦致笑了笑,“我終於知道正國和椿小次郎在調查什麽了。”

他緩緩道:“椿小次郎是研究青銅器的專家,肯定一早就發現了銘文缺失的問題。正國作為青銅鼎的主人,跟他一起調查也是應當應分。倘若青銅鼎本身並沒有什麽鬼怪作祟,那正國的‘自殺’和椿小次郎的‘意外’,就不僅僅是必死的‘詛咒’這麽簡單了。”

“你是說……”肖雲鶴道,“菅野家的事,和消失的銘文有關?那正國的遺言……”

至於傷痕的來源,正國和椿小次郎不會賊喊捉賊,而只會附庸風雅一遇到事情就準備推鍋的前田一郎也沒有動機,再往前追溯就是崛川家了。崛川瑛太對鼎的來由知之甚少,綜合考慮過後反倒是瑛太|祖父崛川賢治的嫌疑最大,但賢治又有什麽理由要破壞青銅鼎呢?

這時被二人打發走的小笠原勝利也回到了展廳,目瞪口呆地看著煥然一新的屋頂。

秦致也沒再提遺言的事,淡淡道:“走吧,我們去看看正國的書房。”銘文、遺言……還有那輛一閃而過的青色馬車,會和青銅鼎指向的某個人有關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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