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然的大腦一片空白。

整個人都麻木了，呆呆的站在床邊。

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呼吸不上來。

醫生和護士把傅然推到一邊去，急匆匆的往搶救室跑。

藺陽蒼白的手垂在床邊上，傅然下意識的去握，卻抓了個空。

他的心頭在這一刻突然湧起一陣劇烈的恐懼感，像是憑空多了個無底的黑洞，正在吞噬他最重要的東西。

他踉踉蹌蹌的追著藺陽，然後被護士攔在了搶救室的門口。

等傅然反應過來，一張病危通知書已經被塞到了他的手裏。

傅然面色蒼白，不見一分血色。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一點點的滑坐下去，雙手合十，聲音顫抖著祈求。

“求你了，別帯走小陽”

“別帶走小陽”

“求你把小陽還給我，我會對他好的，求求你了”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不要這樣懲罰我，小陽他是無辜的”

江一辰趕到的時候，藺陽仍舊在搶救中。

傅然抱著自己的身體的，腦袋深深的低垂著，坐在不遠處。

這段時間，壓力和難以發洩的痛處像是沈重的兩座大山，壓在傅然的肩膀上。

他無時不刻的在夢裏驚醒，夢見小陽的離開，夢見他在一片迷霧中，無論怎麽奔跑，卻離小陽的背影越來越遠。

小陽還要忍受病痛，他都沒有哭，傅然更不敢掉眼淚。

江一辰走過去，把傅然從地上拉起來，沈聲安慰：“會沒事的。”

傅然眼神腥紅，喉結顫抖。

江一辰皺眉：“你去外面逛逛，我幫你在這裏看著。有消息我通知你。”

傅然搖頭：“我就在這裏等他。”

等他平安出來。

他還要帯小陽回家呢。

江一辰不再堅持，他把傅然按在椅子上，擡頭看了一眼搶救室上鮮紅的提示燈。

藺陽……

足足三個多小時，搶救室的門才終於開了。

藺陽面色蒼白，戴著氧氣面罩，雙目緊閉，被從裏面推了出來。

傅然跌跌撞撞的奔過來，去握藺陽細弱的手腕。

那裏，一跳一跳的脈搏微弱而又有節奏。

傅然心頭吊著的巨石，“轟一一”的一聲落了下去。

小陽，挺過來了。

藺陽的身體現在極其不穩定，他在重癥監護室躺了整整兩天。

傅然不能進去陪護，日日都守在門口，隔著玻璃門看上那麽一兩眼。

江一辰看著傅然深凹下去的眼窩和憔悴的面容，勸他：“傅然，你去休息一會兒吧。”

傅然：“我不累。”

江一辰皺眉：“這兩天我在這裏，就沒見過你合過眼，你都多久沒睡過覺了？”

傅然沈默。

江一辰：“藺陽在裏面有醫生和護士的照顧，他很好，你去睡一會兒，有什麽事情我叫你。

傅然隔著玻璃門，看著床上戴著氧氣面罩的藺陽，聲音嘶啞：“你讓我多看一眼吧。”

傅然苦笑：“我很清楚，像今天這樣的搶救，以後還會有的。”

江一辰心臟收緊。

傅然搖搖頭，聲音酸澀：“我還能看他多久呢？”

他不敢睡。

在重癥監護室的第三天，藺陽的病情終於暫時穩定了下來，被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傍晚時分，藺陽醒了。

傅然這幾日忙前忙後，人已經累的不行，撐著自己的下巴，迷迷糊糊的打盹兒。

藺陽看著傅然眼窩下的一片青色，眉頭皺了皺。

“傅然。”

傅然像是根彈簧，一下子跳起來。

“小陽！”他面露喜悅，“小陽，你覺得怎麽樣？”

藺陽：“還好。”

傅然的眼眶通紅：“你嚇死我了你為什麽要嚇我”

藺陽：“你回家吧。”

傅然：“我不走，你餓不餓？你這麽久沒吃飯，我去樓下買點熱粥好不好？”

藺陽好似不耐煩：“你回去，好好洗個澡，睡一覺，什麽也別想。”

傅然咬住牙齒：“不”

藺陽：“我都這樣了，你能不叫我再操心了嗎？”

他一激動，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傅然慌慌張張，給他拍著胸口，“好，我回去睡覺，你別激動，我讓一辰來陪你。”

江一辰來到醫院後，傅然才終於不情不願的回去了。

藺陽微微靠在床頭，把自己臉上的氧氣面罩取下來。

江一辰見他那張被病痛折磨的蒼白又虛弱的臉，皺眉：“你戴著吧。”

“沒事。”藺陽輕笑：“要不是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的臉，我早就不想戴了。”

江一辰：“你和他怎麽弄成這樣。”

藺陽：“我和他都太沖動了，算了。”

藺陽深吸了一口氣，“一辰，我有事情拜托你。”

江一辰：“我都明白的，傅然和我是從小玩到大的交情，我會看著他的。”

藺陽笑：“謝謝。”

“你弟弟那邊，你也不要擔心，我聽阿讓說，封晉和他現在挺好的。”

藺陽輕輕的“嗯”了聲。

江一辰聲音款款：“不管怎麽樣，我還是希望你能堅持久一點，也是為了傅然，我知道他犯了蠢，但他是真的喜歡你。”

傅然幾日未曾合過眼，這一覺睡著了傍晚才醒。

他把廚房裏燉好的骨頭湯撈出來，裝進保溫盒裏，然後急匆匆趕到醫院。

江一辰和季如朗都在。

藺陽坐在床上，和他們笑著聊天，看起來精神很好。

見傅然來，季如朗走過來，好奇的伸腦袋：“哎，給你加小陽做什麽好吃的了？”

他把保溫盒打開，噴香四溢的骨頭湯的味道撲鼻而來。

季如朗：“我去，傅狗，你手藝不錯啊，拿只碗給我分我點。”

傅然直接把人踢到一邊去，“滾。”

他小心翼翼的撈起最大的一塊肉，放進碗裏，遞到藺陽面前：“小陽，來吃飯。”

季如朗：“”傅然你沒心。

藺陽現在吃飯速度很慢，骨頭上的肉都被傅然一點點的撕碎下來，弄成軟軟的小塊，即便是這樣，藺陽也只是吃了很少的一部分。

傅然想叮囑他多暍些，可看著藺陽蒼白不舒服的臉，也只能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小陽，你睡會兒吧。”

藺陽睡著後，傅然三個人走到了病房外面。

傅然強撐著的笑容瞬間就消失了，他捏緊了拳頭，對季如朗說：“我還是想給小陽動手術。”

季如朗；“傅然，你怎麽就那麽死腦筋！他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了，你還要給他在身上劃一刀是嗎？”

傅然眼眶通紅：“所以，你們是讓我安安靜靜的等死是嗎？躺在裏面的又不是你們老婆！”

季如朗來火了，“你特麽沖我發什麽脾氣？傅然，你搞搞清楚，藺陽現在躺在裏面全是你一個人的錯，你還好意思怪我和一辰，是我們逼著他還錢，不讓他看醫生的嗎？”

傅然的臉色驟然一變。

江一辰忙的去拽季如朗：“季如朗，你給我閉嘴。”

這是傅然心裏的疤，他到底會不會說話！

季如朗惱怒的扯開江一辰，怒火沖天的：“我再說一遍，我作為醫生，從專業角度就是不讚成做這個手術。”

季如朗呼吸沈沈的看著傅然：“你覺得我說話難聽是不是？那我就說的再難聽一點，藺陽他要死了，他活不到一個月了，你明白了嗎？”

江一辰咬牙：“季如朗！”

傅然先是楞了幾秒，然後就像是閃電一樣，沖著季如朗撲了過去，兩個人在病房門口你一拳我一拳的打了起來。

“閉嘴！你閉嘴！小陽會好起來的！”

江一辰咬著牙，把兩個人分開。

“你們兩個鬧夠了沒有？吵著藺陽怎麽辦？”

季如朗冷冷的看了一眼傅然，推開江一辰，理了理衣服轉頭就走。

江一辰無奈的對傅然說：“你能不能冷靜點？”

傅然眼眶通紅，呼吸急促。

江一辰皺眉：“藺陽都那樣了，還在為你安排以後的事，你能不能給他省點心？”

傅然沈默不語，他沈沈的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把臉埋在了手心裏。

江一辰看著他：“我讚同如朗說的，他是醫生，他比你要了解藺陽身體的情況，你只考慮到了要給藺陽做手術，你就沒想過，沒了胃他拿什麽吃東西，他現在還有體力做術後恢覆嗎？他要是直接死在手術臺上呢？”

傅然劇烈的顫抖了一下。

江一辰輕嘆一口氣，捏了捏傅然的肩膀：“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就別讓藺陽再這麽痛苦了行嗎？”

江一辰離開後，傅然一個人呆坐了許久，才重新回到病房。

藺陽戴著氧氣面罩，安安靜靜的看著手裏的書。

傅然快步走過去：“別看了，不是讓你睡一會嗎？”

“醒了，沒事做，打發打發時間。”

傅然：“我讀給你聽。”

藺陽輕笑，氧氣面罩裏籠了一層的白霧：“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當睡前讀物呢。

傅然：“那我去切點梨子給你。”

“你別忙活了。”藺陽指了指凳子，“你坐，我有事和你商量。”

傅然坐了下來：“你說。”

藺陽：“後天，我的生日宴辦完後，給我做手術吧。”

傅然一楞。

藺陽：“試試吧。”

傅然和季如朗的爭吵聲他全都聽見了。

即便是沒有希望的事，他也不想給傅然留下畢生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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