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封面，白紙黑字，刺目的“安樂死”三個字幾乎觸目驚心。

封晉的心臟一瞬間凝滯住，然後“砰砰砰”的加速狂跳。

身體裏有什麽沸騰燃燒，要沖破他的血管，爆炸出來。

耳畔是“嗡嗡嗡”的巨響。

他死死地捏著那份文件，瞳孔睜大。

司機不明所以，趕緊蹲下撿東西。“封先生，可真不好意思，你看我笨手笨腳的。沒摔壞什麽吧？”封晉渾身僵硬，聞聲緩緩擡頭，神色木訥的瞅了一眼司機。

司機剛工作沒多久，以前就聽說這些大明星脾氣難伺候，又見封晉這幅表情，慌的不行，“封先生，您沒事吧？”

封晉回過神，低頭把那份安樂死的文件胡亂的塞進公文包裏，才起身，輕輕的笑了：“沒，沒什麽事，走吧。”

他說著就往車裏鉆，誰知腳下一滑，差點又摔倒。

司機眼疾手快的把封晉扶穩了：“封先生，您小心點。”

封晉面色白的嚇人，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坐進車裏。

封晉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手掌輕輕的壓在上面。

五分鐘後，他又把文件拿了出來。

認認真真的重新看了一遍。

臉色愈加凝重。

這樣一份文件放在藺陽的包裏，是什麽意思，他不用想也知道。

藺陽想讓藺炎安樂死。

封晉的心情亂的很，他無法正常呼吸，狹窄的車裏，每一寸空氣都在拼命的擠壓他，叫坐立難安。

封晉把車窗放了下來，冷風灌入，呼啦啦的往他灼熱滾燙的臉皮上吹。

心臟處有密密麻麻的說不上來的感覺，無聲蔓延。

他深吸了一口深冬的冷氣，對司機說，“送我去一趟藺氏集團。”

藺陽剛開完高層會意，秘書上前把藺陽收拾文件，說：“藺總，有位叫封晉的先生，說想要見你一面。”藺陽忙了一天，此刻沒什麽心情，揉揉眉心疲憊道：“說我今晚有事，讓他下周三來找我。”

秘書為難，“那先生堅持要見您，說不見到您就不走，我讓他在接待室等著了。藺總……要叫保安嗎？”藺陽皺眉，頓了好一會兒，才道：“不用，我去見他，天晚了，你也早點回去吧，路上小心點。”秘書點頭“哎”的應了一聲。

藺陽推開接待室的門，果然就見封晉坐在沙發上，低著腦袋，安安靜靜的。

他強撐著打起三分笑，走過去，“這個點你怎麽過來了？”

封晉聞聲轉頭，從背後掏出一個公文包，遞過去。

藺陽認出是自己的東西，忙的接到手裏，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說怎麽突然找不到了。”

封晉點點頭：“療養院裏的人聯系不到你，所以電話打紿了我。”

“原來是丟在了那……”藺陽輕笑，“謝了。”

封晉又是點頭，喉結上下滾了滾，欲言又止。

“怎麽了？”

封晉眼底有些紅，他盯著藺陽看了許久許久，然後輕輕搖搖頭：“沒什麽，東西我給你送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藺陽：“一起吧，我正好下班。”

封晉和藺陽一前一後的進了電梯，藺陽確實挺忙的，期間手機一直不離手，“滴滴嘟嘟”的不知道在和誰發著短信。

封晉有幾次想說話，卻生生的又咽了回去。

直到電梯門“叮咚一一”一聲開了。

藺陽沖封晉揮揮手：“封晉，那我就先走了，今天麻煩了。”

封晉吸了口氣，忍不住道：“我看過裏面的東西了。”

藺陽一怔。

封晉微微低下腦袋：“就是那份安樂死的文件……”

藺陽一動不動的站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有些無奈的笑了：“這樣啊，你這小孩怎麽回事？亂翻人家東西可不是好習慣啊。”

封晉解釋：“是不小心掉出來，才看到的。”

藺陽點點頭，忽然問：“那你是怎麽想的？”

封晉擡頭。不明所以的“啊？”了一聲。

藺陽笑，“啊什麽啊？我問你，你是怎麽看的，就是讓小炎安樂死的事……”

封晉肩膀猛烈的顫抖了兩下。

呆呆的看著藺陽。

電梯發出“滴滴”的提示音，藺陽把封晉從裏面拉了岀去，聲音沈沈：“出去談吧。”

兩個人出了公司的大門。

城市的燈火盛大燦爛，光怪陸離的顏色和眼花繚亂的燈火構成了這個城市迷醉的夜晚。

新年剛剛過去不久，大部分的人臉上還掛著喜氣洋洋的氣象，封晉卻莫名的感覺到幾分惡寒。

下意識的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藺陽站在一旁默默的抽煙。

他抽煙很兇，煙氣一絲不落的全部吸進肺部，循環浸染肺裏的每一絲組織，再被吐出來。

看的封晉自己都覺得難受。

他問：“這種大事情，為什麽要問我？”

藺陽把香煙從嘴裏拿下來，淡淡道；“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你和小炎以前也好過，雖然你不是我們家的人，但卻是小炎最重要的人，所以想聽聽你的意見。所以，你怎麽看？”

封晉一點點的攥緊了拳頭，“他也許會醒過來。”

藺陽笑了，“他能不能醒過來，其是我們心裏都清楚，不是嗎？”

醫學上植物人蘇醒原本就是個奇跡。

可但凡能被稱為奇跡的，概率都低的可怕。

藺陽覺得自己現在上街去買一張彩票，中獎的概率也許都比藺炎醒來要大。

當初他病急亂投醫，給藺炎找了個民間老專家。

那老頭告訴他，藺炎自己在潛意識裏抗拒蘇醒。

藺炎大概是真的不想再醒過來了。

所以要用這決絕的方式，還封晉一個未來。

藺陽吐了一口煙圈出來，“提出讓小炎安樂死是我媽的意思，我本來也不同意的，雖然我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人沒死，我總歸不想放棄……”

藺陽咳嗽了起來，等肺裏好受一些，才繼續說：“可是我今天去醫院看了小炎。”

他微微瞇了瞇眼睛，笑容裏有幾分無奈，“我看到小炎像是玩偶一樣躺在床上，被人翻來覆去，護工說他會弄臟床，要給他用尿不濕，不管我怎麽囑咐護工，要每天給他清潔身體，幫他活動肌肉，可他還是一點點的長了被瘡，肌肉漸漸萎縮下去，小炎剛出事的那會兒，我媽總是半夜驚醒，哭著要往外面跑，說是她夢見小炎醒了，要去看，你知道嗎？這種在一次一次的失落裏被反覆磨平了希望是什麽感覺……”

藺陽停了兩秒。

封晉的呼吸也隨著他一起凝固。

他不想聽，他好想捂著自己的耳朵。

可藺陽偏偏不讓他如願似的，笑了兩聲：“所以我忽然覺得我媽的決定或許是對的。小炎一定也不想這樣活著，太特麽憋屈了，和個畜生一樣，毫無尊嚴可言。”

封晉眼神顫了兩下，下唇被咬出一片蒼白。

藺陽說的他都懂，就在上次他看到護工虐待藺炎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藺陽滅了香煙頭，重新看向封晉，“你說呢？”

你說呢？

輕飄飄的三個字，對於封晉來說，卻是讓他沈重的難以呼吸的枷鎖。

他沈默良久，然後搖搖頭，“這是你們的家事，我一個外人不好插嘴。”

更何況，還是這麽重要的一個決定。

他不想參與，也根本無法在同意給藺炎安樂死的事情上投一張決定票。

藺陽點點頭，神色倒是輕松了幾分。

“我大概還要在國內待半個月，等我回那邊和這家機構詳談一下，等時間確定下來了，再把小炎帶過去。”

封晉心亂的不行，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輕輕的點了頭。

等他回過神，藺陽已經穿好了外套要走了。

“藺陽哥……”

藺陽嘆口氣，“封晉，不用自責，小炎這輩子犯了太多的錯，弄到今天這個地步，是他咎由自取。”

他上前拍了拍封晉的肩膀，艱難的笑了笑：“不管怎麽樣，這下終於能結束了。”

藺陽走了。

封晉一個人站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才覺得有什麽輕輕的落在了他的頭上、原來，又下雪了。

回到家後，他打開電腦，上網搜了一下安樂死。

有一個視頻點擊量高達幾千萬。

封晉點開，發現裏面是一個得了癌癥的老人，主動申請安樂死，被拍下的最後一段鏡頭。

他坐在沙發上，被妻子擁抱著，兩個人吻別，然後他接過安樂死的藥，一點點的喝進嘴裏。

最後躺在妻子的懷裏，抽搐了兩下，很快沒了動靜。

封晉呼吸沈沈，他匿名在一個論壇上發了帖。

【安樂死真的不會痛苦嗎？】

底下很快有人回覆他──

【肯定痛苦嘍，只是人都死了，還不是由著別人說？太殘忍了，堅決反對安樂死。】

半個月後，藺陽又一次飛出了國。

和那家安樂死機構接洽完，決定一周之後，讓藺炎體面的離開。

他給國內的助理打電話，要他幫藺炎辦理出院手續，同時聯系私人飛機，要把藺炎帶到國外來。

可誰知道，一個小時後，助理的電話打了回來，聲音在電話裏焦急無比。

“那個，藺總，出……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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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一章我寫的很舒服。

希望你們看的也很舒服。

藺炎也算是受到報應了，誰讓他之前那麽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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