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晉的手還壓在唇邊，聽到藺炎的問題，一點點的無力的放下，又猛然揪住了自己的頭發。

藺炎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進一步自我傷害，聲音愈加柔和，卻充滿了絕不善罷甘休的逼迫。

“小晉，乖，別怕，告訴我他們都是誰？他們一直都纏著你是不是？你很害怕對不對？”

封晉迷茫的視線蘊著層水汽，瞳孔是空洞的，在他的眼底，沒有封晉的倒影，有的只是一片觸不到底的灰白。

死氣沈沈。

他點點頭，卻又猛然搖頭，嘴裏細碎的說著話。

時而確認，時而否定，整個人都處在極度的混亂中。

“他們都是為我好……媽媽說我要學會忍，所以被欺負了也不能哭……”

藺炎擡手，手掌輕輕的覆在封晉的額頭上，不讓他的腦袋亂動。

“誰欺負你了？”

封晉的瞳孔略略放大，張開嘴，啞然無聲了幾秒，忽然道：“藺炎。”

藺炎的心臟猛然被攥住了。

─個楞神，封晉就已經低下了腦袋，揪著手指，委屈的訴苦：“他騙我和他上床，很痛……真的很痛的……他一點都不溫柔，我都疼死了，我小時候練功，都沒那麽疼，他還不許我叫出來……”

“他騙我的錢……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他了，他就去找別人了……我好餓，去翻垃圾箱裏的食物，很多小孩子笑話我，都說我是乞丐，我怎麽是乞丐呢，我明明是大明星……”

“他一直都在欺負我，一直……他很壞對不對……”

藺炎的喉嚨被什麽堵住了，心臟深處像是被人用利箭穿透，連帶著肺都空了，在這個新年裏，冷風抑制不住的往裏瘋狂湧起，每一次的呼吸和心跳，都翻扯出最真實的疼痛。

他伸手揉了揉了封晉的頭發，按住他的後腦讓他靠在自己的肩窩處。

“小晉，你還喜歡他嗎？他很壞，他一直欺負你，你是不是還喜歡他？”

封晉一動不動的靠著他，聲音弱弱的，可每一個字卻無比清晰：“不喜歡了，我不喜歡藺炎了。”

藺炎的身體瞬間僵在了原處。

像是憑空被扇了一耳光，又驚又慌，甚至連痛都感受不到了。

指甲深深的嵌在封晉的肩膀裏，他強硬的擡起封晉的下巴，不顧這孩子激烈的反抗，紅著眼睛，像是要不得到糖果誓不罷休的小孩，一個勁的追問：“真的不喜歡了？一點都不喜歡了？”

“不喜歡了……真的不喜歡了……”

封晉拼命的搖著腦袋，大聲呼救：“你別按著我，我生氣會打人的！”

“封晉！”

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獸，藺炎揪著封晉的衣領，把人拽了起來，藥瓶裏的藥“疇裏啪啦”摔了滿地板，“你別給我裝瘋賣傻！你怎麽可能會瘋！”

封晉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嗓子裏喑啞的“啊啊啊”的亂叫。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走進來一個嬌艷的女人。

三十歲上下，很有風韻。

她上前，輕輕松松的分開封晉和藺炎，然後抱著封晉的腦袋，低聲安撫他，“好孩子，別怕，別怕，沒事了。”

藺炎紅著眼睛要去拉封晉。

女人不悅的呵斥：“你沒見到他在害怕你嗎？他現在處於發病期，情緒很不穩定，你要不是不想把人逼死，現在就滾出去。”

藺炎直挺挺的站著，高檔西裝繃的筆直堅挺。

他又看了一眼躲在女人懷裏的男人，咬咬牙道：“照顧好他。”

旋即腳尖一轉，返身離開。

女人目送他背影遠去，眉頭皺的緊緊的，等到封晉的情緒稍稍穩定一些，她才從隨身藥箱裏取了一針鎮定劑，從封晉蒼白的幾乎透明的手臂上艱難的找到血管，緩緩的給封晉註射了進去。

封晉蜷縮著身體，像是個剛剛出生的嬰孩。

嘴裏不住的呢喃：“不喜歡了，不喜歡了……”

“作孽啊。”

女人幽幽的嘆了口氣。

鎮定劑的藥效發揮的很快，很快封晉就安靜不少，一雙渾濁空洞的眼睛也漸漸的聚了焦，有了微弱的光芒。

“你覺得怎麽樣？”

封晉扭頭，看著她，神色無力蒼白。

女人蹲下，聲音柔和：“沒關系，我是醫生，我是來幫你的，你有什麽感受都可以告訴我。”

封晉疲憊極了，“我覺得好吵，一直有聲音在我耳邊吵鬧，醫生，你能幫幫我嗎？”

“幫我把耳朵堵起來，我不想聽他們的聲音……”

女人一怔，旋即笑了笑，“好，你還想做什麽？”

封晉的手指攥緊了身上的被子，指尖全是青白色，他的手在發抖，可聲音卻平靜的仿若出自另外一個人之口。

“我想回家。”

“小晉，你父母都去世了，你要回哪裏去？”

封晉閉上了眼睛，仍舊是重覆那一句話：“我想回家。”

女人輕嘆一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只降噪耳機，輕輕的給封晉戴上。

看著封晉不帶一絲血色的面孔，女人又是搖搖頭。

多好的孩子啊，這輩子糟了這個病，真是可惜了。

封晉啊，你無父無母，你的家在哪裏呢？

葉素背著急救箱下了樓，看到藺炎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煙霧繚繞裏，他手指間夾了根香煙，煙屁股都快燒到他的手指了，他也渾然不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藺炎。”

她叫了一聲。

藺炎肩膀抖了一下，回頭見是她，狠狠的吸了一口煙，嗆住似的咳嗽了兩聲，起身走過來。

“你少抽點煙，小心得肺癌，死的比他還快些。”

她和藺炎的哥哥藺陽是訂過婚的，要不是藺陽喜歡上了傅然和家裏人出櫃，她差一點就成了這二世祖的嫂子。

婚事吹了之後，她就去國外讀醫，研究精神類疾病，前幾天藺炎一通電話，在電話裏求她回來，她原以為是哪個漂亮姑娘讓這個小祖宗低了頭放下身段低聲下氣的去求人幫忙，沒想到，縮在被子裏的居然是一個年輕的男孩。

那孩子，估計連二十歲都沒有。

真是糟蹋了。

藺炎摸了摸鼻子，動作裏滿是不安和緊張。

“他怎麽樣了？”

“你不要再刺激他了，他的精神分裂癥非常嚴重，他說一直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藺炎，這是病發的表現，臆想，幻覺，幻聽，每時每刻都在折磨他，你會漸漸分不清現實和虛幻。”葉素比藺炎年長些許，葉家和藺家

是世交，她是看著藺炎長大的，這少爺雖然從小頑劣，但怎麽會把事情鬧成這樣。

藺炎神色一點點的冷下來，“他如果再發病，就紿他註射鎮定劑。我看效果很好。”

“那東西多傷身體你知道嗎？凡是精神類藥物，吃下去都是害人的，以後連個孩子都不會有。”

“他不會有孩子的。”藺炎直接打斷了葉素：“跟我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會有後代了。”

“你……”

葉素嘆氣，“這孩子究竟做了什麽，你要這麽對他？”

藺炎沈沈的坐下，又是抽了根點上，許久之後才開口。

“二十歲那一年，我們大學有學農活動，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他給我們講解田地裏的果蔬，葉素，你見過十五歲的封晉嗎？”是不是很漂亮？

葉素下意識的問。

藺炎笑了，“一眼萬年，一見鐘情，你說是不是很漂亮？”

他們學校都是一群闊少，開蒙都早，見到這麽個漂亮的男孩，個個都是蠢蠢欲動，於是在一個晚上，他們相約結伴，去了封晉的家……

結果被封晉一拳一個扌畧倒在了地上。

打的哭爹喊媽。

他是那時唯一一個沒動手的人，也是那時候唯一個從封晉的拳頭下逃過一截的人。

再後來，他和封晉的關系就不太一樣了。

學農結束後，他借口身體不舒服，想在農村修養，騙過了家裏人留了下來，兩個人蜜裏調油，別提有多快樂。

然而某一天，封晉突然不見了。

他再找到封晉，就是在那個老男人的屋子裏了，封晉衣衫不整的跨坐在那男人的身上，男人還在急吼吼的去脫自己的褲子……他沖過去，要把封晉帶走，封晉的母親卻跳出來，給了他一耳光，說封晉收了別人家的聘禮，按照風俗，已經是別人家的了，要他別搗亂。

六萬塊錢。

藺炎至今都記得，這個不足他一個月零花錢的數字，就這樣見證了封晉對他的最赤裸裸的背叛。

那日的耳光，打的用力極了。

藺炎至今都覺得火辣辣的疼，掐著脖子似的要他不能呼吸。

所以，他憑什麽得到原諒？

犯錯的是他封晉，他把封晉捧在手心上，是他自己不珍惜……

葉素聽完整個故事，忽然笑了。

那笑聲涼颼颼的，有些諷刺。

藺炎皺眉，“你笑什麽？”

“沒什麽，既然你那麽恨他，幹嘛還要救他？”

“我沒救他。”藺炎皺眉：“我只是不想太便宜他，他要是死了，不是太沒意思了嗎？”

“他不會死的。”

葉素又笑了。

藺炎心裏“咯瞪”一聲，擡眸看向葉素：“你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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