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看著就快到十二點了，李父李母睡得早，先歇下了，留了兩個小的熬年。

李故明開始瞎想有的沒的了，他突然想到鄭同塵那天上課，突然問起學生們有沒有夢想的事情。

李故明問鄭同塵說：“塵塵，那天咱們上最後一節課的時候說到了夢想，你有夢想嗎？”

鄭同塵回憶起自己把第一志願偷偷改成物理學的經歷，心想：“我豈只是有夢想，我還因為夢想和我爸吵架最後被趕出家門呢。”

於是鄭同塵說：“有啊。”

李故明好奇，又問：“是什麽呀？”

“我說了你不許笑。”

“不會。”

鄭同塵並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過，首先是他覺得“當科學家”這種夢想聽起來太像是小學生懵懵懂懂時立下不會完成的遠大目標，另外他也一直懷疑自己的能力夠不夠當一個好的研究者。所以他並不會逮個人就告訴他們自己的遠大志向。他覺得這種事情一般都需要埋在心裏。

但是既然李故明問起來了，那就告訴他唄，畢竟是李故明啊。

鄭同塵深吸一口氣，說：“我想得諾貝爾物理學獎。”

他覺得自己能這麽直接說出來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勇氣。

以前他其實並不這麽想。

他小時候偶然間讀到關於黑洞的文章，然後興沖沖地去找爸爸：“爸爸你知道嗎？黑洞邊緣的時間在我們看來是停滯的！”

鄭父彼時股票虧損嚴重，沒理這個胡言亂語的小家夥，讓他好好學習，別把心思都放在邪魔歪道上。

他和別的小朋友一起玩得時候，告訴他們輕的東西和重的東西下落地一樣快，結果這事成了他的笑柄。大家都笑話他：“羽毛和秤砣能同時落地？讀書讀傻了吧？哈哈哈……”鄭同塵張張嘴，終究沒能說出“空氣阻力”這四個字。

再大一點，鄰居家的爺爺跟他說阿波羅11號登月的錄像是美國人在好萊塢拍的，他還據理力爭。結果最後爺爺笑著摸摸他的頭：“孩子你還小，不懂。”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鄭同塵就再也不在外人面前提物理了。他買了一大堆書，有科普，有科幻。

初中的時候，父母批評他成天看這些有的沒的不好好學習。

鄭同塵下次月考就考了全班第一，之後繼續在他的房間裏把量子物理史話看得津津有味。

再後來，跟他討論物理的人漸漸變多了，但大家都在問怎麽做物理題。不論哪個理科生似乎都恨物理，因為物理難。

鄭同塵就像潛伏中的異教徒一樣暗中喜歡著物理，默默地去物理競賽班蹭課，偷偷地攢下飯錢買物理競賽的書。然後他的班主任發現了他在自己做題，讓他專心高考，沖個理科狀元才是正道。

鄭同塵就沒再去搞競賽了，但是他也沒成理科狀元。不過他在青春期的結尾，終於叛逆了一把，來到了T大物理系。

之後又遇到了李故明。

李故明現在就坐在他身邊。

李故明去關了沒在看的電視。電視一關，鄭同塵眼前一黑，隨即視力恢覆，又看到李故明的眼睛反射著樓外的燈光，顯得亮亮的。

李故明說：“塵塵，我覺得你拿得到諾貝爾物理學獎。”

鄭同塵說：“嗐，其實也就是個目標了，求上得中，求中得下……其實剛才是開個玩笑，我並沒有真的想得……”

“不，我覺得你就是能做出超級棒的研究。”

鄭同塵沈默了一會：“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會？”李故明反問。

“我為什麽會？”鄭同塵說，“在T大，我根本算不上聰明。我的知識也不算多。”

“你看上一屆咱們系的特獎，大一的時候就已經能夠獨立科研了。今年寒假冬令營的那些高中生，一個個都已經開始研究咱們高年級的課程了。我又算得了什麽？”

“你看看我，什麽都不會，拼死拼活地學也只能在系裏混個差不多的水平，和你們比根本差遠了。和別人的關系也處理不好，來了T大半年系裏就一百個人我連一半都沒認全。我估計現在去找老師做科研都沒有人會要我吧。”

“我有時候都覺得是不是我上T大是個錯誤的選擇，我是不是不配享受這麽好的教育資源，是不是本來應該有一個比我更合適的人來上T大物理系……”

鄭同塵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了，他想說點什麽別的轉移一下話題，但是張張嘴卻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李故明卻開口了：“塵塵，我要是你，我就不會這麽想。”

“即使在T大，你也超乎尋常地努力，超乎尋常地認真，超乎尋常地有夢想。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已經太努力了，努力到你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天賦異稟。”

“你從來沒說過自己想要做科研，以前連一個字都沒提過，讓人以為你只是一個依靠高中的慣性學習的傻小子。連今天說起來都還是遮遮掩掩。我猜你一定是因為太重視自己的夢想，所以從來不展示給人看。我很感激你能告訴我。我很榮幸。”

“而且，別再說什麽‘我不配上T大，應該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這種話了。正因為T大有最優秀的資源，所以你才應該上T大，而不是別人。”

鄭同塵從來沒有李故明這麽認真。李故明一席話把他砸的神智都有些不清了。他想說些什麽，結果剛開口，聲音就被響起的爆竹聲淹沒了。

12點了，舊的一年過去了。

李故明一笑，說：“走吧，下樓放炮！”

說著，拉著鄭同塵披上外套就跑下了樓。

李故明拿出一掛鞭炮，點著之後，捂著耳朵看向鄭同塵，又恢覆了平時蹦蹦跳跳的樣子。

鄭同塵看著眼前活力四射的少年，心裏卻有了異樣的感覺。

現在他無比確定，自己就是喜歡李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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