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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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顯晟聲音很輕,語氣裏帶著沈沈的疲憊。

他望著周上安。

周上安聞言楞了楞。

周上安盯著瓷白的地面,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何顯晟眸子顫了顫,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過了會,又道:“上安……可以過來……”

周上安垂著眼,他靜靜地聽著何顯晟的話。

他猶豫著要不要走進何顯晟。

這一步對他來說,似乎不僅僅只是朝何顯晟走近了一步那麽簡單。

他想著兩人之間發生的種種……

何顯晟的好,何顯晟的不好。

何顯晟冒著風雪來救他。

何顯晟心裏有另一個人。

周上安無意識地緊緊咬著下唇。

可他做不到心無芥蒂地接受何顯晟。

他做不到這麽快就釋懷。

但同樣,他也做不到就這樣忘記何顯晟。

何顯晟像強勢留在他心上的烙印,帶給他無法磨滅的痛苦,就連回憶,都強勢地占據著他。何顯晟忽然頓了頓,他眸子微斂,瘦削的臉龐更顯滄桑。

他嘆了口氣,沈默下來,不再說話。

周上安沒聽見何顯晟繼續說下去,他楞了楞,轉而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已經移開了目光,他看向窗外,纖細的睫毛輕輕扇動。

何顯晟瘦了,周上安看著何顯晟的側臉,想。

本就立體的五官,更加立體突兀。

周上安這才發現何顯晟的額角也有傷,不深,像是擦傷後留下的細小的紅痕。

周上安呼吸微微發緊,心臟像驟然被攥緊,他很難受。

就算他曾經不理解何顯晟,他討厭何顯晟,甚至是短暫地恨過何顯晟。

他依舊希望何顯晟能過得好。

他想要的是,兩人互不打擾,可他依舊會希望,何顯晟過得很好。

周上安鼻尖有些發酸,他連忙瞥開眼,甚至避開了旁邊賀州一的目光。

他想他眼眶大概又有些發紅了。

過了會,何顯晟輕聲道……沒關系,你沒事就好。”

你不過來也好,何顯晟望著窗外,他想,只要知道你沒事,你以後會過得好。

他會像電話裏說的那樣,履行自己當時的承諾。

他會離開的。

周上安低著頭,下唇已經被他咬得發白。

那個本地的叫做阿依的女孩,將帶了的食盒攤開在桌上。

她轉頭看向周上安。

看見周上安發紅的眼眶時,阿依楞了下,前一刻還隱約帶著怒意的眸子轉而變得震驚,“你……”

周上安聞言擡頭和阿依對視了一眼,便匆忙瞥開眼。

他立即轉過身,周上安抹了一把臉,有些急切慌亂地道:“我……我先走了……”

賀州一一直默默地註視著周上安,此刻,也依舊不發一言,他緊跟上周上安。

何顯晟回頭看向周上安時,只剩賀州一扶著周上安的肩膀,兩人相伴走出病房的場景了。

何顯晟心口驟然一疼。

病房裏,傳出一陣咳嗽聲,緊接著,是阿依驚呼地聲音,“慢點……”

周上安出了門,腳步便停住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無力的靠在門邊的墻上。

耳邊是何顯晟壓低的咳嗽聲,周上安頭微微仰起,抵著墻。

他望著天花板刺眼的白熾燈光。

病房裏傳開的每一道咳嗽聲都像銳器劃過周上安心臟。他輕合上眼睛,此刻,連賀州一的目光他也懶得回避了。

短短幾分鐘內,心底湧起的難過,快把周上安淹沒了。

賀州一看著周上安的臉。

他手裏還拿著周上安打點滴的藥瓶。

周上安手背白皙,比血管還粗的固定針管,突兀顯眼。

少年只穿著一件病服,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裏,身影顯得異常單薄。

賀州一眸子微斂,漆黑的眼裏情緒暗湧。

病房裏的那一幕,周上安的倉惶離開。

他都懂,並且,看得清晰明白透徹,包括他自己所處的位置。

或許在這幾段錯綜覆雜的關系裏,賀州一才是最明白的那一個。

他作為一個將自己情感摻雜進去的旁觀者,往往也是最可憐無助的那一個。

因為在這段關系裏,他看的,永遠是別人的故事。

多年後,賀州一實現自己的目標,達到司令員,卻還孑然一身的時候,他仍是時常想起這些事。

他想,他當年,甚至是羨慕過何顯晟的。

至少,那時候,何顯晟有過周上安的喜歡。

而他,卻是從來都沒擁有過。

賀州一頓了片刻,對周上安道:“進去吧……外面冷。”

周上安深呼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

他眸子濕潤,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過了會,周上安才沙啞應道:“好……”

兩人回了病房。

賀州一扶著周上安重新躺回病床,又去給周上安買午餐。

周上安躺在病床上。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房外,走廊雜碎的說話聲,此刻也像突然被放大了般,熙熙攘攘的,傳了進來。周上安閉著眼睛,眼角微微泛紅。

隔壁的病房。

阿依盛了一碗湯,看著何顯晟,猶豫道:“阿晟哥,你要不要先起來暍點湯?”

何顯晟對阿依笑了笑,“不用,你放在那吧,待會我自己暍。”

阿依遲疑地看著何顯晟。

此刻的阿依絲毫沒有了剛才面對周上安時的戾氣。

何顯晟道:“家裏還有事情等著你去忙吧?你去吧,不要在這陪著我了。”

阿依是何顯晟租借房屋的那戶農戶的女兒。

房屋何顯晟投資改了改,改成了一家可以同時住宿和聚餐的民宿。

生意不錯,阿依是獨女,家裏很忙,她需要回去幫忙。

阿依癟了癟嘴,有些不滿,道:“你又趕我回去,他們……他們忙得過來的啦,不缺我一個,我還是……”

阿依說這話時,小心翼翼打量了何顯晟的臉色,才道:“……我還是,在這陪你吧……?”

何顯晟看了她一眼,眉眼間有些慍怒,過了會,他嘆了口氣,合上眼睛,不再說話。

阿依緊跟著松了口氣,她在床邊的座位上坐下,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自己的手鏈,“剛才那個就是周上安?”

何顯晟聞言,睫毛輕輕扇了扇,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嗯”

阿依努了努嘴,沒再說話。

病房內一時間又安靜下來。

阿依看向何顯晟,“你喜歡的人?”

何顯晟漆黑的眸子顫了顫,平靜的眼底泛起一陣輕微的漣漪。

在談到周上安時,阿依能看見,何顯晟的神情都在肉眼可見的變得柔和。

何顯晟輕聲應道:“嗯。”

當眼前的這個男人,第一次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她家門口的時候。

阿依這麽大以來,第一次有了心臟似乎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的感覺。

她不怯於展現自己的愛意,同樣也不懼怕表達自己的愛與恨。

她大膽地向何顯晟告白,在知道何顯晟有喜歡的人時,她也磊落地承認,自己不會再纏著他。

何顯晟只是笑了笑,卻也從不避諱在她面前提起周上安。

他的字裏行間都是周上安。

他畫的每一幅畫都有周上安的影子。

以至於,後來,過路的客人,都會忍不住指著墻上的畫問,這個男孩是誰?

為什麽在每一副關於這兒的風景畫裏都會有他?

在周上安來到這邊的幾個月裏。

何顯晟也在。

周上安在部隊訓練。

何顯晟在周上安訓練的山腳下畫畫。

他畫邊了周圍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那裏面,都有周上安的影子。

阿依曾經從何顯晟的皮包裏翻找出一張照片。

是一張兩人的合照,照片的邊角已經微微發卷。

照片裏的男孩卻笑得格外開心。

在男孩旁邊,是何顯晟,他手裏拿著一本書。

何顯晟微微側頭,望著周上安,眼裏的柔情……阿依靜靜地拿著這張照片看了許久,她忽然想到何顯晟畫了五天五夜的那條河。

何顯晟看周上安的眼神,大概就是細水長流的愛意,不慍不火,但漫長溫存。

在店裏,何顯晟從未提到過他喜歡周上安。

但他的字裏行間,都是濃烈的愛意。

她第一次見到,喜歡一個人可以做到這樣的極致。

阿依道:“你對他很好。”

她甚至有時候覺得,那個叫周上安的男孩不知道珍惜。

何顯晟眉目微斂,“我對他不好,我欠他太多了。”

阿依怔了下,他看著何顯晟的臉,依舊固執地重覆道:“你對他很好。”是他不懂得珍愔。

何顯晟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嘴角扯出一個笑,“我對他不好,我欠他太多了,他不該受這些苦,他原本可以很快樂。”

阿依第一次在何顯晟臉上看到這樣的歉疚。

她不清楚他們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麽。

“那你會離開嗎?”阿依問。

何顯晟頓了片刻,他眉頭微微蹙了蹙。

阿依道:“像你之前說的那樣。”

周上安不想見他,他會離開的。

何顯晟想起周上安後來見到他時的表情。

部隊裏,病房裏。

周上安是恨他的。

何顯晟道:“他如果不想見,我會離開的。”

阿依聞言微微有些發楞,“真的嗎?”

何顯晟自嘲地笑了笑。

他害怕身邊的人的離開。

七年前,那個人的離開讓他懼怕一切不辭而別的離開。

而周上安,卻是第二次這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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