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很安靜，只有周上安說話的聲音緩緩傳開。

連長背對著沙發上的倆人，他站在窗口，暍茶。

周上安聲音不大，說完這句話，連長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何顯晟握著周上安手背的手也是一僵，他回頭，有些詫異地看著周上安。

周上安朝何顯晟笑了笑，他嘴角微揚，是客氣禮貌而又周到的笑容。

何顯晟明顯楞了一下。

周上安趁機從何顯晟掌心中抽出手。

他揉了揉被何顯晟攥得發熱的手，又放回了膝蓋上。

何顯晟沒說話。

過了會，何顯晟眼神才沈了沈。

他收回手，轉頭看向茶幾，拿過茶杯，聲音平靜，問周上安道:“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說的就離開了？”

周上安聞言楞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有些耳熟。

周上安一時間想不起是在哪裏聽過了。

他垂著眼，睫毛輕輕顫了顫，沒有回答何顯晟。

過了片刻，何顯晟暍了口茶，看向周上安，他聲音低沈，提醒道:“嗯？”

周上安心臟像被人猛地一攥，驟然一縮。

他忽然有些害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緣由的恐懼油然而生。

何顯晟像是訊問室的刑訊者，讓周上安不由得渾身顫栗。

周上安晈了晈幹澀的下唇，他深呼吸一口氣，才緩緩道:“對，我是。”

“是什麽？”何顯晟問他。

周上安眼睛輕合，又睜開，“我是一句話都沒說的就離開了。”

何顯晟看著周上安。

眼前少年說話時，帶著以往都少有的平靜。

在何顯晟內心焦躁不安，他急得七天七天都沒有踏實睡過一覺的時候。

周上安神情卻出乎他意料的平靜。

何顯晟看著周上安，放在身側的手不由得微微攥緊，袖口處露出來的一節手腕，淡青色的血管輕微鼓起。

他有些生氣。

千言萬語卻都只凝結成了簡單的三個字，何顯晟問周上安道:“為什麽？”

“為什麽？”周上安覆述何顯晟的話，他轉頭，看向何顯晟。

周上安忽然笑了笑，似乎是覺得莫名其妙，有些無厘頭。

何顯晟眉眼微凝，等周上安回答。

周上安回頭，看向茶幾上的一盆綠植，輕輕笑了聲，低聲呢喃:“為什麽？”

何顯晟眉頭緩緩蹙緊。

周上安沒有回答，轉而道:“何先生，既然你只是過來問我這些事情……”

何顯晟來找他，周上安很意外。

何顯晟問他這些事情，周上安更意外。

到現在，何顯晟都不知道他們間的問題出在哪裏。

周上安指尖有些發涼，他頓了頓，轉頭看向何顯晟，緩緩道:“那你請回吧，我答不出來。”

何顯晟眸子顫了顫，他看著周上安，眼裏不知道是怒氣還是難以相信。

周上安起身，手扯了扯軍裝，整理坐出褶皺的衣擺。

何顯晟抓住周上安的手。

周上安動作一頓，他低頭，看向座位旁的何顯晟。

何顯晟眉目微凝，他聲音沙啞，沈聲喚道:“上安。”

周上安手腕動了動，他垂眼，看著何顯晟緊握著他手腕的手。

男人的手寬大有力，是他無數次期盼等待過的，牽手，擁抱。

但現在，周上安只覺得一切都那麽的不合適了。

“何先生。”

周上安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道出這幾個冷淡而又陌生的字。

“何先生，”周上安手腕用力，又動了動，何顯晟沒有松開手，周上安擡眸，看向何顯晟，他聲音冷淡，眼神平靜，“請自重。”

何顯晟漆黑的眸子一顫，霎時間，一些道不明的情緒從何顯晟眼底湧上來。

周上安看著何顯晟的眼睛，楞了下，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從沒在何顯晟的眼裏看到過那樣的情緒。

一瞬間，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麽神情。

似乎是難受，又似乎是受傷了，只是，在看見何顯晟眼神的那一瞬間，周上安心裏也像是跟著缺了塊什麽，狠狠地疼了一下。

周上安匆忙瞥開眼，他還是掙脫開了何顯晟的手。

也許是何顯晟無力再握緊他的手。

周上安繞過茶幾，往辦公室中間的空地走去。

連長適時地轉過身，他看向周上安的背影，咳了咳。

周上安腳步一頓。

連長道:“上安啊。”

周上安回過頭，有些詫異地看向連長。

連長之前從來沒這樣稱呼過周上安。

連長似乎也是察覺出某些些微的不對勁，他有些不自在地握了握手裏的紙杯，看向窗外，“上安，你再在這裏待一會。”

周上安聞言一怔，他不解地看向連長，又看了眼沙發上的何顯晟，一瞬間，像是明白了什麽。

周上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怒氣，他語氣果斷，道連長，我覺得我和何先生之間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

何顯晟眼神低沈，聞言，望向周上安。

何顯晟臉色不好。

連長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是公然往連長臉上甩巴掌，不給連長面子。

連長將茶杯放在辦公桌上，站直身子，看向周上安時，軍人自帶地壓迫感也跟著襲來。

“你在這裏呆著。”連長命令道。

周上安身板跟著挺直，他目光如炬，直視回去，看著連長，大聲道連長！這是我的私事，我要結束這個見面，我不想再說了。”

連長額頭青筋鼓了鼓。

他捧菩薩似的小心對待地客人，被眼前這個兔崽子攪和得，他面子不知道往哪擱。

連長警告道:“我不管你今天要不要見這個面！你給我在這呆到晚上十二點！先寫滿一萬字檢討！”周上聞言一怔，這是他沒有意料到，他看著連長，眼神充滿不敢置信和震驚。

連長神色堅定。

周上安指尖用力，紮進掌心，卻仍是固執地瞪著連長。

過了會，周上安眼眶有些發紅，他咬牙，倔強地回道:“連長，我沒有犯錯。”

連長臉色肉眼可見地一沈。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清脆的敲門聲。

敲門聲響了三聲，辦公室內的三人一齊轉頭，看向門口的人。

是賀州一。

周上安在看見賀州一的一瞬間，楞了下。

賀州一穿著軍裝，腰帶系得整齊，寬肩窄腰，漂亮的身型一覽無餘，軍人的整潔英氣展現得淋漓盡致。賀州一往門口一站。

何顯晟的眼神都沈了沈。

周上安眼裏喜悅一閃而過，他看著賀州一，歡快道:“州哥！”

周上安莫名地堅信，他辦不到的事情，賀州一一定會有辦法幫他做到。

賀州一沖周上安笑了笑，眉目間是對別人少有的溫柔。

連連長看著此刻賀州一都眉頭蹙了蹙。

連長語氣柔和了些，“州一？你來這做什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何顯晟，又看向賀州一，催促道:“有事回去再說，我現在在忙……”

賀州一站在門口，身板筆挺，語氣沈穩，道:“報告連長，我就是來說這件事情的。”

連長聞言一楞，他看著賀州一，眼神有些詫異，“州一?”

連長皺了皺眉頭，哄小孩子似的語氣，走過去，對賀州一道:“別在這裏鬧，叔在處理事情……”

連長走過去，手搭上賀州一的肩膀，聲音越說越低，以至於周上安都沒能聽清楚連長後來對賀州一說了些什麽。

他看著門口處的兩個人影，皺了皺眉頭。

周上安一直都好奇，為什麽賀州一和部隊裏那些老幹部的關系那麽好。

不過這都是後話，賀州一還沒有告訴周上安他的過去。

賀州一突然轉身，看向沙發上的何顯晟，語氣恭敬禮貌，“何先生，不好意思，隊裏還有事情等著周上安自己親自去處理。”

賀州一頓了頓，“如果您還有什麽事，可以下次再講，也不急。”

周上安聞言，立馬配合賀州一道:“州哥，我已經和何先生講明白了，沒有別的事情可以說了。”

賀州一看了周上安一眼，又看向何顯晟，笑了笑，禮貌卻不容置疑地語氣，“那何先生覺得呢？”

何顯晟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目光不由得一沈。

他目光在周上安和賀州一身上來回掃過，最後定在賀州一身前。

“你是上安的？”何顯晟沒有回答賀州一，轉而問道。

連長也看出來了何顯晟臉色不悅。

他忙上前一步，替賀州一解釋道:“這位是賀州一，我侄子，他也是這部隊裏的，和上安一個班，是上安的班長……”

何顯晟聞言站起來，他緩慢繞過茶幾，最後走到賀州一身前，停下。

兩人站在一起時，身高竟然沒差多少。

何顯晟賀州一目光平視。

相比下，夾在兩人之間的周上安，倒是比他們都要矮上一個頭。

一瞬間，氣氛都冷了幾個度。

何顯晟賀州一四目相對。

何顯晟眼神深沈，臉色不悅，看著賀州一，壓低聲音，緩緩道:“賀州一?”

賀州一目光平靜地看了回去，他盯著何顯晟的眼睛，語氣冷淡，應道:“是。”

何顯晟輕笑了一聲。

夾在倆人之間的周上安，左看了眼何顯晟，右看了眼賀州一，只覺得背脊漫延上來一股寒氣，不寒而栗。

周上安揉了揉胳膊，打斷二人的對峙，小聲詢問賀州一，道:“州哥……我們能回去了嗎？”

周上安望著賀州一。

賀州一聞言點了點頭，他笑了笑，看向周上安時，臉色又柔和了不少。

“嗯。”賀州一輕聲應道。

一旁的何顯晟看著眼前兩人，你來我往，氣得後牙槽都晈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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