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他呢喃道:“齊燁，你騙我……你竟然騙我……”

電話那頭，齊燁一頓，忙解釋道:“高景，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高景啞聲道你明明知道高煜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在害我，你想我死……”

高景思緒混亂，他低聲呢喃，齊燁說了什麽他都聽不進去。

齊燁在辯解，但只聽得電話那頭高景不停低聲說著“你騙我，你知道高煜是個……”

齊燁最後忍無可忍地吼道:“是他逼我的！”

耳側的聲音瞬間大了幾度，高景一怔，仿佛這才清醒了點，閉上嘴。

齊燁深呼吸一口氣，“你知道高煜是個什麽樣的人，我能不知道？是他逼的我……”

高景噤聲，齊燁又吐出一個氣，這才能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完全。

齊燁斷斷續續地說著，高景的思緒一下子飄回那些陰暗的日子。

在他七八歲的時候，他父親領回一個孩子。

那男孩就是現在的高煜。

高煜沒有名字，高煜，是高景的父親給他取的名字。

高煜初來他家時，不說話，不與人交流，整天就蜷縮在房間裏那把木搖椅上，眼神呆滯，一動不動。小時的高景活潑好動，他還有個年長的哥哥，但身體不好，父母為那個哥哥操碎心。

而對於晚來得子，聰慧精巧的高景受盡全家人的寵愛。

高煜不愛說話，卻愛和高景玩。

那時候的高景也不明白，為什麽高煜只和他玩，只和他說話，只讓他碰，就連父母，高煜都不允許他們靠近。

高煜愛黏他，愛碰他東西，有時甚至會毀壞他的東西……但高景大多時候，只是像訓誡寵物似的警告高煜下次不能這麽做。

大概因為那時候的高景覺得，他是特別的，在這個撿回家的性格古怪的弟弟心裏，他的地位很特別。

他享受到了更加不一樣的待遇，比起父母親、哥哥對他的關愛，比起長輩親戚對那個體弱多病的哥哥的照顧，都更不一樣些。

而這些行為想法出於什麽？也許是惻隱之心，同情心，亦或是虛榮心……

那些特別的待遇，對那時的高景來說，很喜歡也很受用。

直到一些怪事開始接連發生。

高景愛養寵物，他養過大大小小的動物……

九歲生日那年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只貓，那只貓性格溫順，十分黏人，尤其親近高景，高景很喜歡它，那只貓是他養過的最喜歡的動物。

而一天清晨，高景在後花園裏發現了那只貓的屍體。

貓躺在泥濘地裏，雪白的毛沾滿泥漬，結了塊，貓的腦袋像硬生生被扭轉，臉面直朝腦後，水靈的眸子已經黯淡無光，眼睛瞪大，模樣淒慘。

與此同時，高煜失蹤了。

三天後，警察在市區的一條巷子裏發現了高煜。

高煜手腳臟兮，衣服破爛，身子蜷縮在垃圾桶旁，眼神呆滯，一瞬間像是回到了初來高景家的模樣。

高景的父母很擔心，花了不少時間安撫高煜。

高景受不了貓的離開，他陸續又養了貓狗，而格外黏他的那幾只，卻總會莫名奇妙的失蹤。

再後來，高景便不再養了。

高煜長大些後，比以前愛說話了，也更會和人交流溝通了。

而高景的哥哥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差，哥哥向來疼高景，哥哥最後在病床上的日子，也常握著高景的手不願松開。

直到某天淩晨，高景的哥哥永遠地合上眼。

高景在走廊盡頭，離那間病房最遠的那把椅子上，哭了整整一天。

他為疼愛他的哥哥而哭，此外，還有，從內心深處漫延開的恐懼，他顫栗，害怕。

他看見，高煜站在他的哥哥床頭……

高景上完廁所回來時，正好見高煜的手從床頭那發出陣陣滋響的儀器上挪開。

高景看見，高煜轉過身。

高煜發現了站在門口的高景。

高煜沖高景溫柔地一笑，接著又神色平靜地轉身，給他們那個體弱多病的哥哥蓋好被子。

那個比他還小三歲的男孩，鎮定地做完這一切後，又牽起他的手，坐到房間外的病椅上，哄他睡覺。

直到嘈雜的人聲將高景吵醒，高景看著病房裏擠滿的人，以及痛哭流涕的父母，他才幡然醒悟，有什麽事情不對勁了。

他看向高煜。

那個比他還矮一個頭的少年，站在角落裏，註視著病床上的人，他冷靜地看著面前的生死離別，他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到幾乎殘酷，眸子裏一絲波瀾都沒有，就像淩晨時，他發現高景後，又平靜地給那具屍體蓋好被子。

那時候，高景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懼。

他想問高煜，卻不知道從何開口，他是唯一的目擊者，他沒有證據，到後來連他精神恍惚地分不清是不是現實時，他還是去問了高煜。

高煜笑了笑，孩童般天真地眼神，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說:“高景哥哥，你再說什麽？煜子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

局景啞然。

“高景，你在聽我說嗎？”齊燁重覆道。

高景這才猛地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什麽？”高景看著坑窪的地面，巷子昏暗不清，偶爾會有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突然躥過。

高景無力地靠著墻，他按了按太陽穴，吐出一口氣，“齊燁，你剛剛說了什麽？”

齊燁無奈，只得又說了一遍，“我那時候聽你的，換了所有的聯系方式，但後來，高煜還是找到我，我不願意說……”

齊燁頓了頓，“沒過多久，不知道高煜從哪裏找到的資料，他發現公司出了紕漏，我不知道他從哪裏找來的證據……”

齊燁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啞聲道高景，我有家人，我有老婆和孩子，還有公司裏，有那麽多的人需要我去養活，我不能說扔就扔了……”

高景一怔，“所以，你就把我出賣了。”

片刻的沈默後，齊燁應道:“是。”

“高煜讓我騙你，他讓我告訴你，他要結婚了，和高佑文叔叔的女兒……”

高佑文是高景的大伯，高佑文的女兒喜歡了高煜很久這件事，高景也是知道的。

高景楞了楞，是的，齊燁是這麽和他說的，他了解國內的消息，全都是通過齊燁。

從他父親生病到去世，高煜接手高家的財產，高煜成了高家公司，除高景大伯外的第二大的股東。

而齊燁告訴他，高煜要結婚了，高煜要娶高佑文的女兒，高煜如果不這樣做，高佑文會聯合其他股東，將高煜投出公司。

高煜會被趕出高家。

而高景之所以敢放心回來，一是確信高佑文有這個手腕和實力，二是他堅信高煜不會放棄高家的財產。如果高煜趕再來找他，他就有膽量讓高煜滾。

可是現在不是的。

高景顫聲道:“所以……齊燁，這是假的？高煜這麽做，他目的……就是逼我回來？”

齊燁沒有說話，半晌，他嘆了口氣，只道:“高景，我對不起你，你知道我也是有苦衷的……”

高景耳側一陣嗡嗡聲。

忽然，身後傳來一道腳步聲。

高景一怔，連忙將電話掐斷。

“高景？”窸窣的腳步聲，何顯晟在巷口喊高景的名字。

高景楞了楞，緊接著，扶住墻，手捂著頭，裝作神情痛苦的模樣。

何顯晟發現高景後，急忙跑過來。

他攙扶住高景的胳膊，眉頭微蹙，擔心道:“你怎麽一個人跑這麽遠？”

何顯晟在樓梯口等了一會，平覆下心情後，發現高景仍是沒回來，這才恍然間生出幾分擔心，連忙下樓找局景。

高景按著心口，無力地靠在何顯晟的肩，“我突然想起一些以前事，怕你擔心，就想下來透透風……”

高景說著，突然一陣咳嗽，接著神情痛苦，蹲在地上，抱著頭，神經質地拉扯起自己的頭發。

何顯晟心猛地一頓。

他忙拉緊高景的手，將高景大力按進懷裏，低聲安慰道:“高景，高景，別怕……”

何顯晟將高景帶回家，又幫著高景服了藥。

過了會，高景神情才緩和些。

高景坐在床頭，暍了一口熱水，又嘆了口氣，看向身側的何顯晟，愧疚道:“我……下午忘記吃藥了……抱歉，讓你擔心了。”

何顯晟聞言，睫毛顫了顫，眼神柔和，太手撥開高景額前的發，“好好休息，下午……”

何顯晟垂眼，頓了片刻，才繼續道：“我不該將你晾在一邊。”

高景方才的模樣實在嚇了他一跳，這是何顯晟第一次見高景發病的樣子。

高景笑了下，他捏了捏何顯晟的掌心，垂眸，軟聲道:“顯晟，還是你對我最好……”

何顯晟揉了揉高景的腦袋，“你快點休息吧，我先去洗個澡……”

何顯晟說著起身，話音還沒落，衣擺忽然被攥住。

他回頭，高景望著他。

高景眉頭微蹙，神情覆雜。

何顯晟安慰地拍了拍高景的手，“怎麽了？”

高景欲言又止。

何顯晟在床邊坐下，低頭定定地看向高景，柔聲道:“景，有什麽事，你直說就好。”

高景抓緊何顯晟的衣擺，半晌，才小聲道:“顯晟……我，我們……”

高景忽然擡頭，“我們能不能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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