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醫生說周上安只是受了心理刺激，過一段時間就會自然恢覆。

盡管如此，羅瀟仍是放心不下，陪著他讓他在醫院住了兩晚。

在醫院的第一晚，周上安楞楞在床頭坐了一夜。

他倚靠床背，雙腿曲起，抱著膝蓋，就這麽小孩兒似的姿勢，望著前方空白的墻壁發了一整晚的呆。

任憑羅瀟說破嘴皮子，他也還是那個姿勢。

第二天，周上安開始頻繁地看手機，隔幾秒就要拿過床頭的手機看上一眼，最後直接將手機亮屏，擺在身前，盤腿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整整一天。

大冬天的，羅瀟看著周上安的這幅模樣，急得額上直冒汗，他聯系了心理醫生，準備請更好的醫生給周上安檢查一下。

那天晚上，周上安不到十二點就睡了，只是他放在枕邊的手機還亮著，他握著手機，手攥得緊緊的。

從他微蹙的眉頭可以看出來他睡得並不踏實。

羅瀟將手機從他手裏小心抽出來時，周上安眉頭蹙得更緊了，一張瓷白的臉都皺在了一起，但始終是沒睜開眼睛。

等到第二天，周上安再醒來時，羅瀟請的醫生也到了。

周上安睡眼惺忪，看著眼前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楞了下。

羅瀟向他解釋。

周上安直接拒絕道:“羅叔，麻煩你了，但是我真的沒事，我沒病。”

羅瀟急了，他看著坐在床頭換衣服的周上安，忙伸手阻攔道:“上安，醫生都過來了，看一下不花多少時間，身體重要，檢查檢查也是好的。”

周上安頓了下，他看向羅瀟，笑了笑。

少年蒼白的臉上揚起一個淺淡的笑容，窗外出了久違的日頭，明亮卻沒什麽熱量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戶照射入病房，打在房內瓷白冰冷的地板上。

周上安攏了攏白色的蓬松羽絨服，站起來，又扯了扯衣擺，看向羅瀟，道：“羅叔，這兩天讓你擔心了。”

羅瀟心捏緊，眉眼蹙著，擔心地看著周上安。

周上安這一覺醒來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握著羅叔的手拍了拍，道:“我沒事。”

頓了下，周上安又看了眼羅瀟身後的心理醫生，道:“我沒病。”

周上安沖醫生笑了笑，醫生開口想說點什麽，他已經繞過醫生，邊走邊對身後跟上來的羅瀟道:“羅叔，又要麻煩你去處理一下出院手續了，我還有點事，得先走了。”

周上安走得固執，羅瀟怎麽拉他都沒勸住。

他這幾分鐘的舉動太突然了，羅瀟在醫院門口望著周上安離開的背影，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昨晚還病懨懨的孩子，這會而，又和往常一樣活蹦亂跳了。

羅瀟撓了撓頭頂的發，只得轉身先將出院手續辦好再去找他。

路邊，周上安下巴掩在衣領下，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慢悠悠走在石板磚鋪的小路上。

兩邊的常青樹到冬天也仍枝繁葉茂，冬日裏的陽光灑在他頭頂，柔軟的發絲折射出溫暖的金色微芒。他拿出手機，屏幕裏是何顯晟發來的消息。

是昨晚發的。

何顯晟問他，在哪？

第一條信息是在淩晨，那時候周上安已經睡了。

路邊，周上安垂著眼，緩緩翻看和何顯晟的聊天記錄。

繼那條消息後，沒過多久，何顯晟發來第二條消息，問他:你在家嗎？

半個小時後，淩晨一點，何顯晟問:家裏怎麽沒亮燈？

沒人在家嗎？

淩晨兩點，何顯晟:上安，接我電話，看到了就給我回個電話。

周上安腳步頓住，迎面來的寒風吹起他額前的發。

周上安的臉凍得微微泛紅，他眼眸微斂，看著何顯晟發來的最後一條信息，半晌，沈默地將手機放入口袋裏。

他步行回了家，又取過書包去學校。

他請了幾天假，又要落下不少課程了。

直到下午放學後，以前在學校一不玩手機就渾身難受的周上安直到現在才將手機再從書包裏拿出來。他翻著電話簿，找到南瑞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餵？南瑞哥。”

電話那頭的人這次再接到他電話時似乎並不驚訝。

周上安拿過書包，往校門口走去，“有空聊聊嗎？”

南瑞什麽也沒問，直接應了聲“好”。

咖啡店。

周上安捏著白色瓷勺輕輕攪動瓷杯裏的奶茶，這是南瑞給他點的。

南瑞坐在他對面，抿了一口咖啡，問他，“你想問什麽？”

周上安沒說話，垂眼看著杯裏的奶茶。

南瑞鮮少地極其有耐心地等著人開口。

半晌，周上安才擡頭看向南瑞，他聲音帶了些許久沒說話時的沙啞，“我想……”

周上安頓了頓，繼續道……高景他，當初是因為什麽離開的？”

南瑞握著暍咖啡的動作頓了下，他唇碰著杯□，擡眼看向周上安，放下瓷杯，詫異道:“還沒放棄？”

“你知道，高景回來了吧？”

前幾天，高景聯系他，告訴他，自己回國了，找個時間大家一起聚一聚。

南瑞很驚訝，他當時不敢相信，他不信消失七年的高景竟然回來了。

高景笑著告訴他，這是真的，還說，自己是為了何顯晟回來的。

高景說，他放不下何顯晟。

南瑞便沈默地不再說話。

沒過多久，他們聚餐了，久違的同學聚會，還有幾個互相都認識的大學同學。

令他們都十分震驚的是，高景竟然是和何顯晟一起過來的。

這群人裏都知道高景當年對何顯晟不辭而別。

在何顯晟最愛他的時候，高景一句話都沒說地離開了何顯晟。

包廂內，南瑞看著眼前的人，七年了，高景當真是他們那時那群人裏長得最出眾的人，七年，歲月沒在他臉上留下一絲一毫的印記。

他當時怎麽離開何顯晟，現在，依舊是當初的那副模樣。

南瑞又看向何顯晟，心中五味陳雜。

南瑞從回憶裏抽離出來，他看著眼前的少年，恍惚間從周上安身上看見了過去何顯晟和高景的影子，都是為愛如癡如狂的樣子。

周上安點頭輕聲道:“是，我知道。”

他目光垂下，像是想起什麽，睫毛顫了顫，小聲道:“……高景回來了。”

南瑞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為周上安感到心疼和不值，“你沒必要再……”

周上安打斷他，突然擡頭看向南瑞，漆黑的眸子，眼神堅定，“高景他當初是為什麽事情離開的？他為什麽要在那個時候突然出國？”

這兩天，周上安怔怔地想了許多事。

他想忘記何顯晟，想徹底將有關何顯晟的一切從心抽離出去。

那就像從心口剜了一塊肉下來。

可他越想越覺得奇怪。

他想不明白，高景為什麽要在那個時候離開。

如果何顯晟當初是真心實意喜歡高景，那高景呢？

他喜歡何顯晟嗎？

上一次他見南瑞時，南瑞並沒有說明高景離開的原因。

周上安對面的座位上，南瑞眉頭微微蹙起。

半晌，他看向周上安，直接道:“我不知道。”

見周上安一臉疑惑和不相信，南瑞笑了笑，道:“我要是知道，何顯晟能不知道？”

“況且，我和高景的關系也沒好到他什麽都和我說的那一步。”

周上安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可你們……”

南瑞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笑道:“我和他長得像完全是出於巧合，沒有你們想的血緣那層關系。”周上安啞然。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周上安隨便問了些關於當年何顯晟和高景的事情。

周上安心裏聽得難受，可他還是能聽出來，何顯晟是真的喜歡過高景的。

和南瑞告別後，周上安去重新辦理了一張電話卡，之前何顯晟知道的那個電話號碼他就不用了。

他又去酒店開了一間房，怕羅瀟擔心，他借口去沈韓家住幾個晚上，接著又打電話告訴沈韓，讓沈韓誰來找他都不要搭理。

遇見何顯晟後，周上安再一次過上了衣食住行都在酒店的日子。

他是這麽認識何顯晟的，巧的是最後離開的日子他也是這麽過去的。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起點。

周上安坐在床頭，自嘲地笑了笑。

就這麽平靜地過了幾天，一天放學時，周上安在校門口碰見了高景。

這讓周上安有些意外，他以為他最先碰到的人應該是何顯晟。

可他再一想，看見高景，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高景面帶微笑看著周上安朝他走來，等周上安走進了，高景對他招了招手，“很久沒見了啊。”

周上安禮貌回笑，“還好，我以為還要過段時間才能見到你。”

高景面上笑容一僵，轉瞬他又笑道:“一起去坐坐？”

周上安點頭，應道:“好。”

高景選了另一家甜品店，周上安從沒來過。

高景給他點了一份蛋糕，遞在他身前，微微歪頭，笑道:“嘗嘗，這個很好吃。”

無論什麽時候，高景都是副溫柔似水的神情。

周上安盯著高景，從他的五官到腳尖，高景的長相的確是惹人喜愛的那款，不置可否，他身上帶著那股子溫柔會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可他傷害了何顯晟。

周上安接過蛋糕，道了聲謝。

“你來找我，”周上安看向高景，淡淡道，“是有什麽事？”

高景直切主題道:“你不要再費勁心思去問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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