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想法陡然從腦海中冒出來時，周上安也是一怔。

何顯晟在害怕。

周上安望著天花板，楞楞出神，房間內漆黑一片，只有臥室門些微打開，留下一條透光的縫隙。

何顯晟身體重量全落在他身上，周上安幾乎被壓得喘不過氣。

他手推搡何顯晟的肩膀，弱聲喊道“哥……”

不想何顯晟將他抱得更緊，何顯晟臉埋在他的頸處，炙熱的呼吸一股股噴灑在周上安頸側肌膚上。

還有淡淡的酒味。

周上安怔了一下。

何顯晟聲音低沈沙啞，還有些含糊的不清晰，但能聽出來，是在叫周上安的名字。

周上安恍然想起，上一次，何顯晟在他家吃飯，何顯晟和周楚雄暍醉酒後將自己按倒在床上做的事情。周上安心一顫，他垂下眼，何顯晟的發絲拂過他臉頰。

所以，何顯晟那次問他一一他是誰。

何顯晟是將自己認成了高景嗎？

周上安呼吸發滯。

他側頭，看向枕在他頸處的何顯晟，他看不見何顯晟的臉。

只能感受到何顯晟滾燙的呼吸，灼燒著他的皮膚。

心底的恐懼再一次被放大。

周上安聲音有些顫抖，他抓緊身下的床單，道:“哥，我在的……”

“哥，你看看我……”

他拉住何顯晟撐在他耳側的手，抓緊了，讓何顯看他一眼。

何顯晟擡頭看他，眼神深沈，帶了些醉酒後的茫然。

周上安喉結滑了滑，“哥……我是誰？”

何顯晟似乎是怔了一下，他看著周上安的眼睛，確然道:“上安。”

周上安睫毛輕顫，松了口氣。

何顯晟盯著他，目光專註，周上安眼神不自然地看向左側墻壁，道:“哥，你暍酒了。”

何顯晟在他身側躺下，聲音低沈，應道:“是。”

周上安抓緊被子，房間內開了暖氣，悶得他要呼吸不過來。

何顯晟像是突然間冷靜了下來，問道:“今天下午為什麽沒來？”

何顯晟的確慌了。

他很少這樣。

他越來越會控制自己的情緒。

但今天卻失控了。

下午的飯局他暍了一點酒，不至於醉。

回家後，他沒看見周上安，他給周上安發信息，打電話，周上安沒有接也沒有回覆。以往周上安不來，都會事先發消息告訴他。

但今天沒有。

他想，上安可能是臨時有什麽事。

這也不至於令他驚慌失措。

他下樓買上安愛吃的水果。

老板在挑選水果，他閑暇間，往店外看了一眼。

路上車水馬龍，是下班的高峰期，可他還是一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人影。

只是一瞬間，等他反應過來，再追出去時，馬路對面的那個人影已經消失不見了。何顯晟頓在原地。

他一想，那個消失了七年的人，怎麽會回來？

房間內只剩兩道呼吸聲交織相錯。

周上安沒有回答，他躺在床上，眼神怔楞，盯著天花板。

片刻後，何顯晟又問了一遍，“今天下午你去哪了？”

周上安不知道何顯晟是怎麽找到他的，也許是問了羅瀟。

但他現在不想回答何顯晟的問題，他甚至不想見何顯晟。

何顯晟忽然側過身，他手肘撐著床，垂眸看向周上安，“嗯？”

周上安看了何顯晟一眼。

他一見何顯晟就會想到高景，一想到高景，就會想起何顯晟一次次拒絕他的理由。

就心發顫，手腳發涼。

何顯晟像深淵。

他在旁凝望，渾身顫栗。

可他還是忍不住奔赴。

何顯晟目光深沈，看著他。

周上安移開眼，舔了舔幹澀的下唇半晌，他聲音哽澀，喚道:“哥……”

何顯晟在耐心地等他說完。

又是一陣沈默，周上安問道:“……你喜歡過我嗎？”

何顯晟頓了片刻，皺眉道:“上安，怎麽？你為什麽這麽問？”

周上安沒說話，過了會，他搖了搖頭。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何顯晟，扯過被子蒙住半張臉，悶聲道：“沒什麽，哥，你要在這裏休息的話就早點睡吧。”

逐客令似的話，說完後，周上安閉上眼。

何顯晟沈默了一會，從身後抱住周上安的腰，聲音低沈，吐息間帶著淡淡酒氣，“怎麽了？今天下午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周上安緊閉雙眼，他深呼吸一口氣。

“你有心事。”何顯晟抱緊他。

周上安還是沒說話，他的呼吸聲逐漸平穩。

只有他自己明白，心臟跳動快得幾乎要失去控制。

何顯晟此刻越是溫柔，他越是這覺得身旁的人虛無縹緲，觸碰不到。

心底害怕失去何顯晟的恐懼要將他吞沒。

何顯晟將裹緊被子的周上安抱在身前，兩人額頭抵住額頭。

何顯晟身上濃烈的酒氣瞬間被放大數倍。

周上安睫毛顫抖，睜開眼。

何顯晟幽邃的眸子近在咫尺。

周上安的心跟著顫了顫。

“跟我說，”何顯晟聲音低沈，平靜的語氣更像是在命令，“發生什麽事了？”

周上安垂下眼，避開何顯晟的眼神。

何顯晟再開口時，語氣似乎多了些焦急，“上安，和我說。”

周上安看向何顯晟，“如果我告訴你，問你，你會回答我嗎？”

周上安頓了頓，又道:“會如實回答我嗎？”

何顯晟似乎是沒料到周上安會這麽問，半晌，蹙眉道:“會。”

周上安垂下眼。

何顯晟在耐心地等他的話。

“哥……”周上安緩緩呼出一口氣，“南瑞和我說了……”

細弱的聲音在兩人間傳開。

何顯晟睫毛輕微扇動，沒有說話。

周上安繼續道:“你以前的事。”

何顯晟看向他。

“所以……”周上安抓緊身下的被子，呼吸略微急促，他不敢去看何顯晟的眼神，“所以，你和我說說他吧。”

何顯晟沈默了。

周上安急了，他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雙目微斂，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

周上安抓住何顯晟的手腕，急促道：“你還喜歡他嗎？”

話一出口，周上安就後悔了。

他怔楞地盯著一言不發的何顯晟，“哥……？”

何顯晟緩緩吐出一口氣，擡眼看向周上安，並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道：“上安，最近我在處理畫展的事。”

周上安一怔，沒明白何顯晟為什麽突然跟他說起畫展的事。

“南瑞和你說了多少？”何顯晟似乎沒打算等他的回答，轉而繼續道，“我在轉手那個畫展。”

“畫展最開始，是我和……他一起辦的。”

周上安呼吸一滯。

何顯晟仿佛是感受到周上安肌肉陡然一僵，他抱緊周上安，“他也是學畫畫的……”

何顯晟告訴了周上安他和高景的事。

高景也是學畫畫的，他們在大學相識，何顯晟因為高景喜歡上畫畫。

周上安聞言一楞，“哥，你……”

何顯晟點頭，“是，我因為喜歡上他，喜歡上畫畫。”

周上安心抽得一疼，這是第一次聽到何顯晟親口說他喜歡另一個人。

而高景走了，何顯晟還在堅持這件事。

何顯晟靜靜地說著，周上安心尖發顫地聽著。

這是何顯晟和另一個人的故事，在他根本就沒有機會遇見何顯晟的時候。

周上安感到無力，從心底漫延開來的深深的無力，這是他改變不了的事，這是他誰也不能責怪的事。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出現的太晚了。

他沒能遇上二十歲的何顯晟。

周上安忽然抓緊何顯晟的手，擡頭看向他，聲音沙啞，急切道:“哥，帶我去看看那個畫展。”

何顯晟一楞。

周上安目光懇切，眼神堅定。

半晌，何顯晟緩緩答應:“好。”

他們深夜出了門，夜晚的風刮在臉上陣陣刺痛。

出奇的兩人都一致選擇了沈默。

周上安心頭縈繞的恐懼讓他說不出話來，他怕隨口一句話，會得來不想要的答案。

他沒底。

出租車上，周上安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望著窗外，一路無言。

周上安又瞥開眼。

出租車最後停在一片靠近郊區的地方。

周上安下車後，望向四周。

地面平坦開闊，前方突兀的有一座建築，波浪形的門前設計，一層樓高，極具藝術感的房屋此刻卻透著一股破舊腐敗的氣息。

遠處零散有幾棟樓房，這兒晚上很安靜，周圍不見人影，只有蟲鳴聲不止息地叫喚。

兩人走進去，何顯晟打開燈。

裏面空蕩清冷，走在展廊間甚至能聽到幽幽然的回聲。

展臺上不見一幅畫。

周上安問道:“這裏還有畫嗎？”

何顯晟道:“差不多都賣了。”

周上安忽然想起昨天他給何顯晟打電話時，何顯晟憤怒的聲音在斥罵，原因是一副畫被賣了。

周上安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想來這看看，也許是他想了解那時候的何顯晟，和高景在一起時的何顯晶。

周上安的腳步忽然頓住。

走廊左側的展廳，裏側墻壁懸掛了一副巨大的畫。

大概有一人高，半人寬，懸掛在墻上，上面蓋了塊紅色的布。

何顯晟搭在他肩上的手一僵。

周上安呼吸驀地有些急促，“我能看看嗎？”

周上安沒等何顯晟回答，他幾乎是跑過去的，扯開那副畫上的遮掩布。

一個男人，肩上的白色浴袍半落不落，臉色潮紅，眼神迷離。

和……周上安在何顯晟家櫥窗看到的畫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櫥窗那副是周上安。

而這幅，是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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