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上安寫完作業，何顯晟依舊沒回來。

他在房間裏百無聊賴地轉了兩圈，突然聽到屋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周上安詫異地打開門。

是一位老奶奶。

他楞了下。

奶奶頭發半白，身子有些佝僂，額前別了幾個黑色的鐵質夾子將幾縷白發固定在一側，臉是福氣的圓潤，笑意盈盈。

老奶奶笑道:“你是顯晟的弟弟呀？”

周上安怔了下，連忙點點頭。

奶奶拉過周上安的手臂，拍了拍，臉上笑意不減，道：“呀，顯晟說你一個人在家，讓我來看看你。”周上安聞言一怔，“奶奶是？”

“叫我楊奶奶吧，”奶奶笑瞇瞇的，“顯晟他呀，我和他都是老鄰居啦！”

奶奶拉著周上安的手臂往外走，笑容慈祥，和藹道:“他說你一個人在家不好玩，讓你來我家吃飯。”

周上安被拉著往對面的門走去，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忙道了幾句謝。

奶奶邊走邊說道別客氣，你叫什麽呀？”

周上安來何顯晟家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對面的鄰居。

偶爾見對面的門敞開著，但這卻是第一次打招呼。

周上安道:“奶奶叫我上安就好了。”

楊奶奶笑著點頭，連連應道:“好，好，上安……”

周上安前腳剛踏進楊奶奶家門，立馬就接到了何顯晟打來的電話。

何顯晟和他說，讓他去對面的楊奶奶家吃飯，還說這奶奶人很好，讓周上安不要拘謹。

這奶奶一聽何顯晟家多了個男生就迫不及待過來了。

何顯晟都沒來得及打電話通知他一聲。

掛斷電話後，周上安心裏不由得一暖。

餐桌上，周上安和楊奶奶聊了幾句。

才知道楊奶奶子女都在外地，平時不常在家，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地的子女家。

快過年了，她特意回來一趟，來看她老伴。

周上安聞言一怔，“爺爺他……？”

楊奶奶像突然想起什麽，臉上的笑容陡然溫柔了，“他啊，他在的時候幹什麽事都風風火火的，那時候天天說我做事不利索，以後沒他該怎麽辦，哎……結果，這老頭連走也要和我搶個先……”

周上安握著筷子的手一頓。

楊奶奶說著低下頭，布滿皺紋的雙手交錯在一起揉了揉。

她低聲嘆了口氣，“可他啊，又是個怕寂寞的人……”

楊奶奶輕聲道:“所以啊，每年過節我都回來看看他，我陪著他，他就不怕了。”說著笑起來。

周上安眼眸微垂，恍然想到何顯晟，心中忽地有些羨慕，緩緩道:“有楊奶奶在，爺爺這輩子都過得很幸福吧。”

楊奶奶樂呵阿地笑。

過了會，奶奶道:“哎，以前顯晟家，也住過一個像你這樣大的男孩，那男孩子長得俊，嘴也甜，經常來我這玩……”

周上安聞言一怔，擡頭詫異地看向她。

楊奶奶嘆息一聲，低下頭，“只是可惜啦，好久都沒見到他了，問顯晟，顯晟也說不知道，我還想著能不能在走之前再見他一面哩！”

周上安腦子裏莫名閃過昨晚蛋糕店內碰見的那個陌生男人的身影。

他手腳忽然有些發涼，周上安握緊手裏的筷子，最後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句，“奶奶，那人……他，他長什麽樣子啊？”

楊奶奶眉頭微微蹙起，“他嘛，長得俊……哎呀，太久了，好幾年都沒見到了呢，那還是老頭兒沒過世的事情了，太久啦……”

周上安恍然想起些什麽，“奶奶，你知道奧黛嗎？”

楊奶奶凝眉思索，語氣疑惑，覆述道:“奧黛啊？”

周上安忙道:“就那只黑色的貓。”

“好像有些印象……哦！想起了，那只小肥貓，”楊奶奶笑起來，“專偷吃我曬的肉……”

周上安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心底隱隱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預感，“他和那只貓的關系怎麽樣？”

楊奶奶聞言，笑著拍了拍周上安的手，“你別考我啦，奶奶老了，哪裏記得這麽多……”

周上安緊繃的神經一松，比起不知道，他竟更害怕聽到確定的答案。

楊奶奶看向他，“上安怎麽啦？”

周上安心跳得還是有些急促，搖了搖頭，道沒，沒什麽。”

他頓了下，又道:“奶奶，你還可以多講講顯晟哥的事嗎？”

楊奶奶笑道:“好啊，好，我來說，顯晟呀，他特別愛畫畫……”

楊奶奶突然講到何顯晟曾經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關了一個月。

周上安心猛地一跳，忙問道:“怎麽回事？”

楊奶奶搖搖頭，“我當時以為他出去度假了，有天不知道怎麽回事……”

楊奶奶比劃著，“警察來了，他們把顯晟的門砸開，我就看見啊……房間裏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地板上躺了個男人，那副模樣……”

楊奶奶不忍地皺起眉頭，“一個月啊，整整一個月沒見過外面的太陽，哎呀，都不知道顯晟那孩子是怎麽過來的……”

周上安呼吸發滯，他出神地望向前方，腦袋裏卻只剩漆黑房間內何顯晟獨自躺在冰涼地板上的畫面。周上安心口刺痛。

他這才發覺，何顯晟從來都沒和自己說過他的過往。

周上安手腳發涼。

哥，你到底經歷過什麽啊。

周上安回家後，腦子裏還回蕩著楊奶奶和他說過的話。

一會是何顯晟獨自躺在漆黑房間內的畫面，一會是警察破門而入，將瀕死的男人拉扯出來的畫面。

還有蛋糕店內那個男人的身影，也奇怪地一直在他腦海裏浮浮沈沈。

周上安猛地搖頭，看著許久都沒有收拾有些臟亂的房間，他深呼吸一口氣，等何顯晟回來好好問問他之前，先找點事做吧。

周上安將垃圾打包拿下樓扔了，又整理起畫室滿地的顏料罐。

他將畫畫材料擺放整齊，擡頭看看見那扇窄門，通向裏面的小隔間，又起身朝小隔間走去。

隔間裏放得是些雜物，何顯晟平時似乎很少進來，周上安一打開門，一股子灰塵沈澱的陳舊味兒撲面而來。

周上安眉頭微微皺起，擡手扇了扇，側頭時，忽然註意到右側墻角的一副畫。

那副畫已經裝裱好了，有畫的一面正對著墻，周上安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白色的背面。

他好奇地走過去，拿起那副畫，轉過來，看到正面時，周上安嚇得差點把手裏的畫扔出去。

畫裏的男人穿著一身白色浴袍，衣襟掛在肩上，半落不落。

他臉頰緋紅，下顎微微擡高，嘴唇也閃著嬌艷欲滴的紅，他望著前方的眼神撲朔迷離，目光直射進看畫人的心裏。

男人的神態舉止，周上安腦子裏反射性地蹦出來一個詞。

欲求不滿。

而畫裏的那個模特，不就是他本人嗎！

周上安拿著畫框的手一抖，又抓緊了，小心翼翼將畫扣回去，確定遮得嚴嚴實實了，才松開手。

他往後退了一步，緊張地盯著那副畫。

腦子裏閃過第一次當何顯晟模特時的場景。

他……當時……真的是這幅模樣嗎？

周上安吞了口睡沬，臉已經不知不覺紅透了脖子跟。

他瞥開眼，不敢再去看那副畫，一看就臊得慌。

周上安匆忙收拾了隔間，又從隔間裏的櫥櫃裏收拾出一個老舊泛黃的紙袋。

裏面隨意塞了幾個卷成卷的畫紙，還有一些畫紙被捏成了團。

像是忘記扔了的廢棄的畫。

這估計是何顯晟畫的。

這麽一想，周上安好奇地拿出一卷拆開。

是一副沒有完成的畫，畫的似乎是一頭鹿。

說沒有畫完，不如說，更像是被人為破壞了，黑色的顏料亂七八糟地覆蓋了鹿身。

周上安不懂。

他又拆開另一副，結果發現這幾副畫，都是畫到一半時，被人為地用畫筆沾了黑色顏料幾筆蓋過了。周上安皺了皺眉。

誰能屢次都這麽做呢？

只有畫的主人吧。

是何顯晟家櫥櫃發現的畫。

那何顯晟為什麽要這麽做？

周上安看著這自暴自棄似的塗法，眉頭緊蹙。

他最後又把紙袋放回了櫥櫃裏。

收拾好後，周上安洗了澡，躺在床上等何顯晟回來。

他有太多的事堵在心口想問何顯晟。

深夜，周上安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臉。

他睜開眼睛，看見何顯晟。

房間沒開燈，何顯晟面容疲憊，坐在床邊，垂眸看他，見周上安睜開眼睛時，何顯晟微微一笑。周上安楞了下，聲音沙啞，喚道，哥……”

何顯晟笑道:“吵到你了嗎？”

本以為是夢，周上安連忙坐起來，忙道沒，沒有，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何顯晟的身影隱於夜色，眉眼帶了疲憊，周上安驀地想起下午楊奶奶說的那件事。

何顯晟獨自在房間內關了整整一個月。

周上安心抽得一痛。

他猛地撲向何顯晟，抱緊了，臉蹭上何顯晟的脖頸，聲音沙啞，眷戀道:“哥……”

“哥……”周上安在何顯晟耳邊低聲喚著，仿佛是要把這幾天的空缺都補回來。

何顯晟抱住他，溫柔地揉了揉他後腦勺，低聲道:“我在。”周上安委屈道:“哥，我真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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