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上安氣鼓鼓地下了樓，臉頰的紅意還沒散去。

他手插進褲子口袋裏，忽然摸到一團東西來，有點擱手，掏出來一看，發現是之前在路邊隨手接過的廣告紙。

他想起來那行字來，把紙團子捋平了，朝右上角看去。

臉貼進了，周上安發現那裏頭竟真的有幾個字，螞蟻樣的，幾乎要與紅色的背景融為一體：只招裸模。

周上安楞了下，臉崩緊，嘴裏蹦出一個字，“艹！”

他氣憤地把紙揉成一團，用力地往旁邊垃圾車裏一擲，巴不得甩得越遠越好。

學校。

周上安臉貼著胳膊趴在桌子上，半截手臂吊在課桌外，一雙大圓眼都快瞇成縫了，額前的劉海淩亂，一臉不振。

沈韓上了廁所回來，見周上安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喲，怎麽了這是？”

周上安動了動嘴皮，緩緩吐出幾個字，“……可能是要死了吧。”

沈韓立馬湊近了，坐到他旁邊，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說啥話呢？”

周上安癟了癟嘴，把臉一擡，轉了個方向，後腦勺朝著沈韓。

沈韓見狀笑了，跑了一圈繞到周上安身前，看著他的臉，問道：“周少這又是怎麽了？”

周上安眼神呆楞楞看著桌子的一個角，“說了你也不懂。”

“又沒錢了？”沈韓試探性地問了句。

周上安立馬擡頭瞪了他一眼。

沈韓意會，拍了拍周上安的胳膊，特通情達理道：“沒事啊，要多少，我有。”

周上安聽到這句話，心裏卻更委屈了。

他擡起頭來問沈韓，“我借你多少錢了？”

沈韓皺了皺眉地想，“五六千吧，”說著又看向周上安，道，“不用急著還。”

周上安一聽，又全身一軟趴回桌子上。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淪落到這樣一天，要靠借錢來維持生活。

這幾天他不僅沒回家，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所以他住酒店，買衣服，開始時還過得逍遙自在，吃吃喝喝，覺得沒人管的日子快樂似神仙。

漸漸地，周上安就發現一個問題，錢在他身上就跟流水一樣，剛摸住就沒了。

他口袋裏只剩能夠住一晚的酒店錢了，周上安焦慮地想，他還不能去朋友家，會被管家逮回去的。

下午，周上安站在一家離學校有段距離的室內裝修設計店前，看著旁邊的廣告牌發呆。

這是一家剛開的店，上面寫著急招小時工。

猶豫了很久，周上安一咬牙，還是進去了，結果話都沒聊清楚，老板就往他懷裏塞了一沓廣告紙。

老板朝他指手畫腳：“在這一塊發，發滿五個小時三沓紙。”

周上安看了眼懷裏的紙，起碼有幾百來張，再看外面的客流量，現在接近晚上，大家都回去吃飯了，路上沒幾個人影。

“老板，工資多少啊？”周上安翻著手裏的廣告紙問。

老板正埋頭在本子上算著什麽，聽到後擡起頭看，皺著眉，不太滿意似的看向周上安，伸出五個手指。

周上安手裏的動作頓住，有點激動地問道：“五……百？”

話一出口老板反而被他楞了一下，瞬間音量都大了幾個調，“五百？！我把店子給你，你給我開這個價位的兼職吧。”

老板接著說出了價位。

周上安聽後，猛地把廣告紙往桌上一砸，鼓著臉，氣哄哄地出了門。

末了，還暴躁地喊了一句，“五十？！做夢想屁吃吧！”

周上安又連找了幾家店，卻發現工資竟一個比一個還低，簡直就是壓榨剝削廉價勞動力。

到最後，周上安垂頭喪氣地走在路邊，垂眼盯著腳尖的石子，石子被他邊走邊踢，在街上咕嚕咕嚕地滾來滾去。

他下午沒好意思再借沈韓的錢，都是學生，他心裏其實明白沈韓沒那麽多錢借自己，更何況已經向沈韓借了那麽多。

周上安癟了癟嘴，有點氣惱。

忽然，他腳步頓住。

周上安瞥見了地上的一張廣告紙，熟悉的家電促銷，熟悉的右上角一抹紅。

紅色背景裏依稀有幾行黃色的字。

周上安垂眼看著，腳尖還在那右上角處點了點，半晌，他一咬牙，轉身朝身後的一條小巷子走去。

再次走到何顯晟家門前，熟悉的臟和熟悉的難聞的味道。

周上安依舊皺著眉，只是這回他手裏還提了個袋子。

裏面是他前兩天弄臟的那條牛仔褲，洗了一次發現根本就洗不幹凈，便一直放在酒店忘了扔。

周上安站在門前，打氣似的把腰桿挺了挺。

他閉上眼，心中默念道：這不是賣身賺錢，不是，對，要是問起來，就說我來洗褲子的，對，就這樣……

周上安鼓足勁兒，擡手敲了敲門，門卻自動開了。

門沒鎖，是虛掩著的。

周上安一楞，小心推開門，朝裏探了一個頭，發現上次黑漆漆的房間這回敞亮了。

客廳的窗簾都被拉開了，他清楚的看到了房間裏的擺設。

客廳中間有張簡易的飯桌，不大，左邊是開飯式廚房，緊鄰的是廁所，前方緊掩著的門估計是臥室，右前方就是上次他進的那間房，此刻還亮著燈

周上安朝裏面喊了聲，“有人嗎？”

沒人應。

他看了會，朝裏走去。

房間裏雖然亮著燈卻很安靜。

周上安走近了先是看到一條白花花的腿，他微微一怔，又往前走了幾步。

沙發上躺著一個男人，一個長得十分漂亮的男人。

對，周上安只能想到用漂亮這個詞來形容。

男人的五官很精致，皮膚白到幾近透明。他赤裸著上身，身子精瘦，兩條腿隨意地伸長了搭在地上，手肘撐著沙發扶手，垂著眼，目光不知道看向哪裏。

“可以了。”何顯晟低沈的聲音突然響起。

周上安這才回過神來，尋著聲音看過去。

何顯晟坐在沙發正對面的一把椅子上，他身前放了一個畫架，話音剛落他也站了起來。

那個漂亮男人一聽，就像精致的雕塑瞬間活了過來，朝何顯晟小跑過去，走到何顯晟身前，食指曲點了點下巴，仔細打量起畫架上的畫來。

何顯晟把手裏的筆放在旁邊的支架上，這才擡起眼看向周上安，問道：“有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前兩天發生的事的原因，周上安一對上何顯晟的眼神就莫名有些發慌。

周上安瞥開眼不去看他的臉，“我……”他咬了咬嘴唇，沒好意思直接說出口這次來的目的，只小聲道，“……有事。”

之前坐沙發上的男人註意到了周上安的存在。

他看向周上安，問的卻是何顯晟，“你的新顧客嗎？”

何顯晟沒說話。

周上安只覺得空氣尷尬得都要凝結成塊了，他連忙回道：“對，顧客。”

男人朝他笑了笑，把畫架裏的畫紙小心拿出來，又仔細看了兩遍，一邊看一邊滿意地點頭，“果然還是要來找你。”

何顯晟臉上沒什麽表情，動作散漫地從褲兜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來點上。

男人似乎也早就習慣他的這副態度了，笑了笑，拍了拍何顯晟的胳膊，又看了周上安一眼。

周上安總覺得那男人的眼神像在打量什麽貨物似的，看得他很不舒服。

“那不打擾你們了，顯晟，下次約。”

何顯晟嘴裏吐出一串煙圈，朝男人點了點頭。

男人接著便拿起掛在墻邊的上衣出了門。

等男人走了，何顯晟坐在沙發上，兩條腿慵懶地架著，什麽也沒和周上安說，只抽煙。

白霧在他臉上朦朦朧朧蓋了一層。

周上安等了好一會也不見何顯晟問他來是為的什麽事。

舌尖不耐地抵了抵後牙槽，最終還是主動開口，他上前一步，將手裏的袋子往何顯晟眼前一舉，聲音悶悶道：“喏。”

周上安手裏的袋子晃了晃，差點打到何顯晟臉上。

何顯晟脖子微微向後一退，擡眼看周上安，皺了皺眉，“什麽？”

周上安提著袋子的手晃了晃，嘴唇一抿，道：“我……我褲子臟了。”

何顯晟先是一楞，眉毛挑了挑，他抽了一口煙，“所以呢？”

接著他把煙頭掐滅了，扔進旁邊的煙灰盒裏。

何顯晟擡眼，漆黑深邃的眸子看向周上安。

瞎扯了謊之後，周上安發覺接下來的話反而不那麽難說了，他把袋子往沙發上一扔，轉過身背著手，佯裝打量房間，嘴裏嘟噥道：“就，借你……借你那個水，洗洗唄。”

何顯晟忽然笑了聲，手指了指之前的小隔間，“在裏面，你自己去吧。”

周上安沒想到何顯晟這麽快就答應了，轉頭詫異地看向何顯晟。

何顯晟卻沒有在看他，他側著頭，看向陽臺的窗戶，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周上安張了張嘴，卻沒好意思把自己這次來的真實目的說出來。

他只好走回去，拿起被自己扔在沙發上的袋子，提進了隔間裏。

進了小隔間，周上安又發愁了，他哪裏洗過衣服？

酒店裏的衣服都是托打掃的阿姨放進洗衣機洗的。

周上安一臉糾結地看著手裏的褲子。

其實不洗扔了都行，這只不過是他再來這兒的借口。

這麽一想周上安便隨手將褲子扔進水裏，都浸泡到了，就轉身朝屋外走去。

何顯晟卻不在房間裏了，周上安一楞，朝外面的客廳走去，果然看見何顯晟在，他正從冰箱裏拿食材。

“你還沒吃晚飯啊？”周上安走過去搭訕道。

何顯晟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還沒。”說著又從冰箱裏拿出幾個雞蛋。

“吃什麽呢？”周上安走近了好奇地問道。

何顯晟又拿出些食材來，周上安趁著瞄了眼冰箱，發現啤酒罐占了一大半，真的能吃的食材卻很少。

一看就知道是單身男人的冰箱。

“面。”何顯晟回答得很簡單，搭上他那張臉，給人生出一種他不是很想搭理你的感覺。

何顯晟轉身進了廚房，周上安盯著他的背影，上齒糾結地咬著下嘴唇，看了會，最後也跟著走進去。

廚房不大，但基本的工具都有。

“你會做菜呢？”周上安湊上前看何顯晟切菜，明知故問道。

何顯晟這次直接不回他了。

何顯晟穿著無袖的體恤，手臂肌肉隨著手上的力道鼓動。

周上安舌尖抵了抵後牙槽，深呼吸一口氣，又問：“那人是你客戶啊？”

這回周上安沒等他回，自己繼續道：“他叫你險勝嗎？你叫什麽？我叫周上安。”

何顯晟把西紅柿脫皮切好裝盤，聲音冷冷的，“何顯晟。”

周上安應了聲“哦”。

然後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他眼神四處晃蕩，沒過多久就聞到一股好聞的香味。

他目光被何顯晟鍋裏正煮著的東西吸引過去，配菜和面條一起下了鍋。

等何顯晟裝盤端去餐桌了，周上安想起自己正事還沒說出口，窗外天都快黑了。

他也跟著何顯晟去了客廳的餐桌旁坐下。

何顯晟看了他眼，也不趕他走，任他像個跟屁蟲似的跟著。

何顯晟吃面，周上安就看著何顯晟碗裏的面。

只是一碗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卻被何顯晟做得很香很好吃的樣子。

周上安吞了口唾沫，想起自己下午還沒吃飯。

見何顯晟擡起頭，他眼睛又迅速瞥向一邊，張了張嘴，不自在地隨意扯著話題道，“剛剛那人是來找你畫畫的啊？”

周上安眼神望向窗外，可神經卻緊繃著註意何顯晟的反應。

他聽見何顯晟“嗯”了一聲。

“哦……”周上安下巴抵在手背上，纖長的睫毛閃了閃，小聲道：“我還以為他是那什麽裸模呢……”

何顯晟擡起頭看向周上安，難得地回他道：“他穿著衣服。”

周上安想起什麽似的臉一紅，他拖著尾音“哦……”了一聲，接著眼神躲閃，語氣十分不自然地小聲問道：“那……你這兒，還缺不缺那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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