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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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延這一路心事重重。仔細推敲起來,卻又無跡可尋。

更深露重,高空寒風颯颯。清冷的月光照透了他半邊臉,迅捷的皎月在月下迅馳地更快。

早已不知在深厚濕濡的雲層中穿梭了多久,一直到天際開始吐霧發白,白鶴飛掠,低空炊煙裊裊,一直緊閉雙目的蒼餘這才開了口,吩咐一夥人下去找地方填填肚。

作為門派裏的中流砥柱,大家都是修為不淺的、盼著有朝一日能有大作為的人。幾天不吃飯、幾日不睡覺算什麽?升仙必渡的雷劫遠遠不止這些。就算真的扛不住,一粒靈丹妙藥就能恢覆生龍活虎。

所以啊,說是填肚子,不如說是問路。

正當懷木憂心忡忡地站在慕延身邊,身子前傾、試探性地向一個老者問路時,慕延在側抱著臂,餘光掃過裏桌,臉色淡然地糾正道:“師弟別擔心啊,修仙又沒規定說一定不能是路癡。”

“這……師兄說得是。師弟也是替師父擔憂呀。”

替師父的呆萌指數隨著年齡增大而升高而擔憂?

慕延的雙眉展出一個釋然的括弧。“沒什麽可擔憂的。”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一個年輕的小書生背著書袋經過,終是指明了青蜀門的方向與路程。懷木與慕延滿足地道了謝,懷木卻拉住他,指了指不遠處剛擺出來的一個賣捏唐人的攤位。

“這個買糖人的老漢捏的唐人又像又好吃,我之前下山歷練時候路過這就順手買了兩個。”說到這裏,懷木頗為不好意思地捎了捎頭。

“嗯。”慕延淺淺應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懷木心中一慌,下意識後退幾步,硬著頭皮說:“秦,秦師妹也喜歡吃。”他頓了頓,快速推敲了一下慕延的臉色,繼續說,“師兄這次早走,按照秦師妹的個性……我,我是說,也不知秦師妹會不會不開心,發些小脾氣什麽的。接踵而至的還不知有多危險,秦師妹性格多變,但最貼師兄,不過要是鬧得厲害也難免出什麽意外來……師兄你用這個哄哄女孩子,總歸是個辦法。”

慕延自是聽出了些許端倪。雖然懷木前言不搭後語地胡講一通,可他一言兩語間硬是將二人之間不錯的關系劃了道不可跨越的大海溝出來,而他慕延,就是那個兩只腳跨著大海溝兩頭的人。

嗯,原來這個懷木,對秦依然有肖想過。不過幸好,他總歸還是有所覺悟的。

慕延輕點頭,沒再多問,邁開步子朝唐人小鋪走過去。身後的懷木一口懸在半空的心終是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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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人小鋪是個流動的很小的鋪子,一個木架上生了許多小孔,插著十來種顏色各異的成型的糖人,價格也從一文到三文錢不等。鋪子右角邊放了個帶著指針可以打轉的圓盤,上頭分格畫了各種花鳥獸蟲吸引小孩子駐足。

鋪子老板是個中年男人,長得一副老實憨相。

“這位客官要什麽?”他搓搓手,笑瞇瞇地看著慕延。

慕延打量了一下木架上的糖人,從左至右顏色從單一到豐富。他指著一個三文錢的,也就是制作最精美的糖人。

“給我捏兩個這樣子的。”他從腰帶間摸出六文錢放在鋪子上。

鋪子老板笑著說了句好,“客官想照什麽捏?”

一般這個年紀的青年人,都喜歡捏一對的。他們有的不舍得吃,把糖人留做紀念藏起來,有的則是互相啃咬,大街上一路歡聲笑語。

這時候,慕延變戲法般從腰間乾坤袋裏掏出一副畫像,然後他又指了指自己。

“就捏我和她的。”

鋪子老板連連點頭,在展開畫卷時,不由得為這幅畫的作者的功底與女子的貌美感嘆了一句。

不僅是他,慕延心裏也是感嘆啊。

畫中的女子與幾年前那張小小一捧的臉蛋慢慢重疊起來,那感覺,虛幻又真實。

從小帶在身邊的孩子,現在終於長大了。

從前百般的恩寵只是為了贖自己幼時內心可笑的不可一世。可當越長越大的小姑娘鶯鶯燕燕地繞在自己左右時,慕延真的是覺得自己已經是習慣地、發自內心的想對她好。

不為別的,就因她單純如一的人生。

這幅畫是一夜,想念她的時候即興畫出來的。他開始只是憑著腦海中的印象拼湊勾勒,沒想到兩個時辰匆匆而過,畫中的女子不僅栩栩如生,還楚楚動人。

我記得你的樣子,喜怒哀樂,我記得你的每一個樣子。因為……你住在我心裏。

嗯,我還是挺有天賦的嘛。

那天天不亮他就想帶著畫去給她看,順便變相邀邀功……沒想到青蜀門就來信了,事情就此一拖再拖。

如果,把這幅畫像和糖人一同交到她手上……小丫頭肯定會高興壞了的吧?

慕延就這麽站著想著,他負手而立掩飾不了眼中滿滿的笑意。他瞅著老板捏唐人嫻熟的技巧森森而笑,驀地,他忽然又擺了六個銅板在鋪子上,“照這個樣子捏兩對吧。”

吃光了挺可惜的。他可以把一對送給秦依然吃,一對自己收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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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文睿當下便是從小土堆裏沖出,手臂在空中輕輕一劃,一道淩厲的空氣波動生生劃開了石頭與捧著的花盆的距離。

花盆被彈到空中,晃出一個危險的弧度,轉悠一百八十度後,悶然“哐”地一聲,在開裂的泥地上被摔得粉碎。

石頭早就暈倒在地,不省人事。禹文睿顧不得四散的花盆中騰然冒起的濁氣,抱起石頭往遠處一丟,柔風拂過他周身,倒是落了個穩穩當當。

禹文睿被拍開落地,秦依然驚叫一聲也爬了起來。

妖風四起,狂沙漫天。往日這個時辰已然起身下田或打獵散步的人此刻一個都沒有。

空曠的野間,只有一男一女,與一只在狂風中逐漸成型的妖魔。

秦依然瞧著那團黑氣早已看傻了眼。對頭的禹文睿滿目焦急地從地上爬起,想要繞到秦依然那邊,黑氣卻不作美,狂轟亂炸的疾風好似把他們倆從一個世界撕裂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那團黑氣在汙濁的塵土中成型,不是泥漿周身的巨人,也不是暗黑湧動的黑煞,而是……而是那張熟悉的面孔,與一身華貴的落地長裙。

“蓮、蓮魅?!”漫天塵土飛揚,秦依然被汙濁的空氣擾得根本睜不開眼。倒是眼光銳利的禹文睿瞇著眼,頂著勁風錯愕地看著她。

“九尾少主,許久不見。”蓮魅張狂而滄桑的笑聲在這片天地肆虐,暗紅狠戾的雙目直射瘦弱的白衣少年。

她一笑,風聲更起,他們在說什麽早就不是重點,在狂風的籠罩下秦依然只覺頭暈目眩,蜷著整個身子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捂著抵著膝蓋的雙頰。

被稱作蓮魅的、周身一圈都冒著黑氣的女子有著姣好的容貌——沒錯,是和璟妤一模一樣的容貌。

她淺淺一笑,臉上露出一個令人心悸的笑容。她走動幾步,周身森然黑氣詭異繚繞:“是不是在想,為什麽我在這裏?呵呵——自然,是有援手來了。”

還派了援軍?嵐席這麽有把握、手頭的人確定足夠與七長老對抗?

禹文睿垂眸,幾個思來想去,很快鎮定下來。他迎著風走過去,把神志不清的秦依然撈起來,讓她抱著自己,盡量用外衣蓋著她的身體,把她攏在自己懷中。

蓮魅盯著他,淺笑一記,竟然就這麽停了狂風。

禹文睿忍不住揶揄道:“沒想到你對自己的情敵,這麽照顧?”

蓮魅面色一凜,給了他一個“再亂放屁就砍死你”的眼神。

禹文睿緊緊牽著秦依然的手,他許久不接觸魔族之事,只是草草聽貍惜提起過一些。底子雖然不足,但他的聲音恢覆了厲然,他裝作什麽都不知,試探性地開口問:“魔族現在還不夠亂嗎?長老以下犯上,群龍無首……竟然還有心,有心來人間折騰別人?”

蓮魅盯著他,一字一頓:“獄罔不會長久。龍淵會選出最合適的魔君。”

禹文睿溫暖的大手覆在秦依然通紅的雙耳,嘴上卻冷笑連連:“這難道還由得你們?獄罔謀奪篡位不知幾百年了,好不容易覓到了一個殺人機器,哼,竟然還是留著龍淵血脈的魔。他既然為他所用,那必然也將被他所弒。”

蓮魅歪頭,嘴角也終於劃出一道嘲諷:“為何你九尾族就這麽聽從獄罔?此次來人界鬧事的,可不是獄罔——獄罔根本不知道。”

“蓮魅。”頓了半晌,禹文睿忽然擡起頭正色她:蒼白幾近透明的皮膚,大而深邃的雙眸,細而上翹的眼角,豐勻飽滿的艷唇……就這麽來看,雖然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無法掩蓋的嗜血魔氣,可從魔的欣賞角度而言,她的的確確是個不可多得的貌美的魔女。

禹文睿嘴角含了片若有似無的笑,他不再試探,臉對臉瞧著她,言語低沈而攝人:“嵐席是殺人機器,殺人機器就是殺人機器。沒有感情,也不會感動。”

他換了個角度與她說話,短短兩句話鋒利得直射蓮魅心臟。

禹文睿一語雙關,埋沒在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被毫無保留地窺探……那張與璟妤毫無分差的臉色與緊握成拳的指節剎那煞白。

殺人機器,無血無肉無心;不會痛,也不會感動。

嗜血成性的魔族人本就很難有感情,兄弟至親之情還算普遍,男女之情卻慘淡至極。

禹文睿已然恢覆了原樣,挑眉一記,繼續說:“我知道你另一半元神——璟妤是你偷偷放出來的,我也知道嵐席為何會默許你做這一切。”也許是出於自身種族血脈,禹文睿從來就與魔界的人不對頭,他笑了笑,面色假意惆悵實際陰狠,細長的眼睛如鷹鷲雙目,吐出的一字一句如利刃般刀刺在她心口:“你嫉妒她,她卻活得更好;你愛他,他卻讓你去死。蓮魅,你一直都是他的工具——你元神一分為二的時候,你為他在獄罔腳下跌打滾爬的時候,你把璟妤放回人界的時候……還有你現在、你即將被那些人消滅的時候。”

我感動天,感動地,怎麽我就是感動不了你。

癡情的女子,再怎麽樣,總是可憐人。

你付出了這短暫一生所能付出的所有。可在你即將灰飛煙滅的時候,他不過是意料之中、冷眼旁觀罷了。

你傾盡所有飛蛾撲火,可你所做的,其實只是他毫無意義的覆仇罷了——準確而言,連覆仇都不算,頂多算個憎恨。

禹文睿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蓮魅卻在他沒說多久的時候就隱匿了身際。

可他還是一口氣把話說了個完。她就在附近,她一定在聽。

他底氣足得可怕,所有的話都一語挑破。也許這會紮得人很疼很疼,可是秦依然,這是唯一消彼長我,讓你安全的辦法。

幾乎被全身包裹在懷的女孩子終於動了動,禹文睿輕輕放開她,秦依然擡起頭,一臉疑惑。

“你不必懂。”就像你之前對我所作所為、所有的啞口一樣。

秦依然果真又低下了頭埋了進去。她頭還有些暈。

對外再怎麽頭頭是道,這時候的禹文睿心裏就像被紮了密密麻麻的針眼一樣,喘息都不敢大口,呼吸都困難。

我知道啊,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所以你不問我。

作者有話要說: 太頹廢了,受不了自己了。爭取日更了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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