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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歌簽迷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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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主修專業,婧容學習聲樂卻比舞蹈費勁得多——奇怪的是,在師叔的課上,她很快便能領悟歌曲、歌劇的感情,卻不似對舞蹈那般表達得如魚得水——甚至說,表現能力與理解能力完全不能同步。

課業繁重,但對婧容而言,只是另外一項挑戰罷了——正如她當年學習唇讀、騎馬、說話無異。

師叔聲樂課程雖然分量頗大,卻條理相當清晰,富有感染力:“……我把下加一線的二分音符從高音譜號後面拿起來,再彈到低音譜號身後去,它立馬就從中央do變成低音mi,聲音亦從明朗變得低沈。如果是這兩個音符連唱,則要突出它們在樂句中的轉折情緒……”

曾有學生在課間閑聊之時表示很喜歡師叔生動的講課方式。

師叔無意聽見後,不禁失神——這是婧容第一次看見師叔的這種表情——他幽幽地低嘆:“上原大師兄,你也算沒白教我。”語調裏,是言不盡的惆悵。

上原大師兄?上一屆的大師兄難道不是師伯提摩西-奈德副校長嗎?上原是誰?忻兒姐姐不曾和我提到過啊?

罷了罷了,這一切與我何幹?

婧容望著面前的視唱功課搖了搖頭,坐在窗邊低低地唱了起來。

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那晚在大殿內鼓勵她唱歌的男中音——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溫柔的男中音。

發呆須臾,她倏地瞥見大師兄窗外深深地看著她的目光,那樣的熱切,那樣的關懷,那樣的擔心——大師姐告訴過她,從不參與閑事的他無意間聽聞延敦等人趁師叔不在時當眾取笑她後,私底下警告了延敦一番,搞得延敦這兩天看見大師兄就像耗子見到貓一樣。

仿佛心在悸動,回想起自從進入樂館後,大師兄就對自己格外照顧:在自己面前,延昭並不像外界描繪的那樣冷漠孤傲;自己和小師姐在舞蹈課上成了朋友,小師姐說,她覺得堂哥對待自己和對待她差別甚微……

是他。一定是他!

婧容擡頭,正面迎向了延昭的目光,眼神炯炯含笑;恰似當年,小傑茜面對亨利露出了天使般的明媚微笑,眼神清澈得與失明前的堂妹如出一轍,乖巧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那一刻起,天地萬物似乎靜止。

後來,婧容欣然接受了每天4小時的高強度聲樂特訓——那是掌握著幾乎完美歌唱技巧的大師兄親自單獨給小師妹進行訓練啊!這份榮幸令她之後一直感激不盡。

半個月過去後,每次再特訓時,婧容都會帶上自制的點心、便當,她笑著說,權當學費了。

幾個月彈指而過。看著大師兄歡喜地吃下她親手所做的心意,她恍然一個幸福的小女人,歌唱的時候,全身的細胞仿佛都化為音符,通體宛若五線譜——當全身的激情都被調動起來後,胸腔被打開了。

那一刻,她終於理解了莎麗姐姐為什麽能在感情的強烈震動下失聲,又能在感情的強烈震動下發聲!

一生清麗而又高亢的花腔噴薄而出!

她真的血洗了“啞女之辱”。

誰能料得啞女竟能飆得花腔呢?

延昭激動得不能自已,高聲唱出了《The Music of the Night》【1】 :

“……Turn your face away form the garish light of day

別再回顧炫彩奪目的白天

Turn your thoughts away from cold unfeeling light

別再想那些冷酷無情的光線

And listen to the music of the night

聆聽這暗夜的樂音吧

Close your eyes

閉上雙眸

And surrender to your darkest dreams

向你最恐懼的夢魘繳械

Purge your thoughts of the life you knew before

拋開你對從前生活的幻想

Close your eyes let your spirit start to soar

閉上眼睛,放靈魂翺翔

And you'll live as you've never lived before

從此你將獲得新生

……”

婧容有些驚訝:在這麽美妙的夜晚,延昭為什麽沒有再來一次那夜在大殿的合唱,而是換了一首歌劇;為什麽他的聲音激情有餘而溫柔不似當初?不過她很快便放下了顧慮,在大師兄的歌詞、美聲的引領下,幻想自己的未來……

不知不覺,已經晚上九點了。

“再不回去,和你同住的忻容便要四處尋你了,對吧,莎朗?”撫摸著身旁女孩的秀發,亨利溫柔而認真地說,“我本名亨利-斯托卡,今後,我可以稱呼你為你現在的名字‘莎朗’了,不是麽,莎朗-瑪格雷-傑茜-克萊蒙?”

“好的,亨利。下雨了,我們打傘回去吧。”莎朗柔聲說道。

“我來撐傘。”

兩人漫步雨中,卻聽得一聲悶雷。

“啊,打雷了,真響。”

“莎朗怕打雷嗎?”摟緊了她的肩膀,“別怕,我在。”

莎朗不禁一楞,小心翼翼地探尋:“我不怕打雷,只是……以為大師兄怕……”

“啊?哈哈哈哈,難不成在小師妹眼裏,本王如此弱不禁風、兒女情態?”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慍怒了,怕心上人聽出來,便緩和了口吻,“天底下還沒有能讓本王害怕的事物。莎朗,相信我,我亨利-斯托卡,未來的伯爵,能怎樣呵護我妹妹莞兒,便能怎樣不遺餘力地呵護你。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怕!”

莎朗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任憑大師兄牽了她回到房間,任憑忻兒姐姐拉著她問這問那,她都置若罔聞,宛如與世隔絕——心下狐疑。

次日,大師兄來接她時,婧容委婉地告訴他,目前樂館內部公開感情的情侶少之又少,她不希望有“槍打出頭鳥”的風險,懇請亨利暫時不要當眾叫她“莎朗”或者“傑茜”什麽的。延昭倒也一口答應了下來。

沒過多久,在十月秋葉層林盡染之時,莎朗收到了莎拉順利分娩的喜訊。是了,她終於當上小姨了,外甥女是早產了兩個月的佐藤三知代。莎朗和莎拉聊了很久——樂館自有樂館的規矩,不會允許學生抱著手機成天收發消息、瀏覽網站的;更何況學習強度之大,令人練習完一天的任務後便筋疲力盡了——特別是對於主修舞蹈、聲樂、指揮這類表演學科的徒弟們,對體力的消耗格外顯著——哪裏還有時間聯絡親人呢。

大姐告訴她,諾靈表姐也懷有身孕七個月了。莎朗就笑了:“大姐和表姐的關系也太好了,連身孕都這般心有靈犀!”一向溫柔內斂的莎拉也是掌不住地笑。莎朗很好奇,莎麗姐姐什麽時候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然而莎拉道,本恩原本希望看看自己和莎麗的孩子會長成什麽樣子,可是莎麗無心生育。他們夫妻曾做過一番徹夜長談,而後,本恩欣然決定尊重愛妻的生育權。

莎朗愕然,直到看見一向風風火火的坤容大師姐躡手躡腳地朝她這邊走來,招了招手,她才以祝福結束了對話,趕忙和大師姐離開了……

此後幾天的時間裏,莎朗一直沈思著她們那日的談話:快到年下了,師娘不日便要舉辦歌簽大會活躍樂館的氣氛,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選拔人才也!因為明年的夏天,叔夜樂館將與樂府本部、努岡國立戲劇學院的兩個團隊分別進行合唱和音樂劇比賽。通過歌簽之局,她會暗中觀察每個學生的技巧、文化水平,再做篩選——“本大小姐可是只把這層機密告訴你了!師叔和娘都特別看好你,別讓我們失望。”言外之意,無非是希望她能夠充分拿出她的看家本事,爭取到參賽資格。

婧容知道,大師姐一定是背著館主及其夫人,將天機洩露於她的;只是她想不明白,她冷眼瞧著大師姐一向與盲女小師姐形影不離,怎麽就單單告訴她這件事呢?不過想來大師姐大抵確實疼她,婧容揣度道,興許是之前她在為自己打抱不平時把自己的真實身份說出來了一直感到自責吧。

坤容一向疼惜弱小,對婧容和莞容特殊照拂,倒也符合她的性子。她記得自己和延將師兄混熟之後,有一次他說過,從他剛剛父母雙亡、被師叔抱過來的時候,就見到坤師姐和姝師姐了。那段時間著實難熬,年僅五歲的他經常生病加之思念父母、驚懼過度,天天哭泣,由師伯撫養的親哥哥和姝師姐都嫌煩,只有坤師姐就像他的親姐姐一樣對他呵護有加、疼愛備至……如此一思量,倒是的確說得通。

樂館歌簽大會之日終於到來了,她卻恍恍惚惚,未曾反應過來。大師姐見狀,只笑著搖了搖她,道:“小師妹何故在此楞神?娘已經將竹簽歸位竹筒了。咱們快些去吧!”拉著莎朗的手不由分說地向後院走去。

對於樂館大小姐來說今天只是去寫歌曲、抽歌簽罷了,莎朗見大師姐如小孩子一般期盼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是了,長姊出嫁前,她們姐妹還在依琴那莊園一起玩過——不同之處在於,彼時用的綠檀歌簽是索耶夫人從外面買來的,不比此番眾師兄弟姊妹集思廣益制成的竹簽更加新奇有趣。這樣想著,莎朗情不自禁回憶起少年往事……

那年莎朗年方十三歲,方能接近於流暢自如地說話,便要幫助大姐莎拉籌備嫁妝了。雖說是“從旁協助”,可那年少無知的大小姐們真真正正地能幫上什麽忙?左不過是姐妹們趁著最後歡聚一堂的時刻一起打發休閑時光。諾靈與莎拉之間其實沒有絲毫關系,僅為著禮數要互相稱呼對方為“表姐妹”;但因為同莎拉私下交好,偏偏吵著要從北域趕過來幫忙。彼時的杜芭斯卡勳爵夫人有意為美艷不可方物的莎露找個好人家,再收為己用,為自己稱王之路作墊腳石——正打算動身前往南域,便一口答應下來。

有一日,侯爵夫人的陪嫁,索耶夫人給小姐們帶了一筒子的綠檀木制歌簽,氤氤氳氳的木香和那沈甸甸的質感引起了姑娘們的興致。由於努岡國鮮有流傳下來的本國歌曲,那些歌簽正面寫了兩句全球流行或曾經風靡的歌詞(當然也會有冷門曲目混入)。歌詞有兩類:一是前後句原本相連;二是前後兩句原本並不相挨,卻為求字數一致、對仗工整而拼湊在一起。歌簽反面是十六字判詞,格外近似於占蔔,與正面的歌詞或多或少相關。

除了關在房間裏由姨母和母親親手精心打扮的莎露,眾姐妹皆在莎拉房間的圓桌旁按照年齡順序依次就坐。莎拉手握綠檀簽筒,笑道:“本是咱們姐妹幾人拿來抽著玩兒的,誰都不許較真!”

諾靈卻道:“是,是!既然表姐即將出嫁,又做東,便從你開始依次抽簽好了。我們定是不會較真的,就怕將做人婦的表姐到時候多愁善感起來。”語罷,抿嘴一笑。

莎拉在諾靈肩頭一拍,笑道:“就你多嘴,”一面伸手抽取一支歌簽,“既然表妹這般說,我就當仁不讓啦!”

莎拉看了歌簽一眼,只見上面竟然寫著一串日文:“いつだって自分より誰かを大切にしてた。【2】”但她並不急於往下掃視解說——好歹她是佐藤安吉格的青梅竹馬,有著不錯的日語功底。姐妹只得伸頭去看翻譯:“鮮存自利心,常懷奉獻情。【3】”翻至反面,看見了“風雨無阻,崢嶸無畏;桃李始芳,蠟炬成灰。”

旁的倒也罷了,可“蠟炬成灰淚始幹”誰人不知?更何況莎拉之前就是莎朗的家庭教師,來日嫁給佐藤後便會擔任班主任、甚至年級主任一職!當莎麗看到“蠟炬成灰”一詞時臉色驟變,指著那個詞“啊啊”地叫著。莎拉倒是淡定,溫柔地拍了拍妹妹的手,笑道:“都說是閨閣游戲不得當真了,莎麗你緊張什麽?‘蠟炬成灰’可不是只來日年紀大了?哪裏還有人能一輩子處於豆蔻年華啊,對不對?來,輪到你了。”伸手將簽筒遞給莎麗。

莎麗徑直抽取了一支,直接公示:“過就要過得有滋有味,活就要活得神采飛揚。【4】”再看背面赫然寫著“雙劍合璧,所向披靡;攻守無敵,相惜相依。”姊妹們一齊湊上前去,連聲讚道:“好,好兆頭!”待她自己看清後,竟也露出了害羞的笑意。

該輪到諾靈了。她卻將簽筒傳給了莎朗,說:“母親傳給過我一支歌簽——她告訴我,那是她處於少女時代時抽到的歌簽。”

“歌簽上寫了什麽?”姑娘們異口同聲。

“怎麽說這也是‘傳家寶’,我總不能全盤托出吧?”諾靈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莎朗見狀,放下了簽筒,拉住表姐的手搖晃著,央求道:“表姐至少透露一下歌詞嘛!畢竟您這話都說到嘴邊上了!”

諾靈掌不住笑:“好,好!難得小妹對我撒嬌,姐姐就依了你。我就透露一下歌詞好啦——‘千秋功罪任評說,海雨天風獨往來’【5】。”

聽了這句詞,克萊蒙三姊妹交換了眼神,莎拉隨即笑道:“得了,你可算過關了。眼下就看咱們小妹能抽到什麽了。”

三位姐姐一齊望向她們最疼愛的小妹妹。

莎朗拾起簽筒,認真地搖了搖,忽然,一支歌簽掉到了鍍了黃金的桌面上,發出了略帶沈悶的“噠”的一聲。只看見那簽子的正面寫著:“誰在思念誰,誰為誰枯萎?【6】”諾靈搶先翻過面,只見得另一面寫道:“千年沈睡,前塵夢回;流年似水,歲月成灰。【7】”

莎朗不解其意,根據經驗和感覺卻又覺得不太像是好話,便詢問三位姐姐。莎拉低頭略作思考,認真地說道:“大概意思就是你會出落得端莊大方,成為令男子魂縈夢繞的窈窕淑女。”莎朗聞言,低頭笑了,方要再追問,莎拉便將簽筒重新交給小妹:“去莎露房裏請你姐姐也抽一支罷。” 不知為何,莎拉隱隱覺得不祥。

“莎露啊,”諾靈輕笑,“她不見得願意玩和咱們一樣的游戲。”諾靈不知為何,並不是很喜歡這個表妹,平日裏見到她亦是為了教養維持著表面上的客氣;但見莎拉給了自己一個眼神,便會意,“不過去試試倒也無妨。”諾靈看懂了,知道莎拉已經不清楚該如何善意委婉地“解釋”了;而莎拉是希望分散小妹的註意力,畢竟這句判詞比歌詞更加令她揪心。

莎朗走到莎露的閨房外時,正逢莎露發脾氣。莎露甩手給了廚娘娜莎一個耳光,轉身向母親和姨母掩面哭訴:“這條裙子是姨母從東域特意叫人為我量身定做的,又是法裔設計師親手剪裁的,怎麽就被這個賤婢的咖啡潑到了!該死!該死!怎麽辦?今晚姨母還要帶我去見貴賓呢!” 原來,在娜莎端上藍山咖啡的時候,莎露正忙於整理衣裙,便不耐煩地推了娜莎一把。饒是訓練有素的娜莎站得穩穩當當,可咖啡卻灑了一些,不偏不倚地灑到了莎露的禮服裙上。

克萊蒙夫人本想和女兒講道理,指出她的問題;卻又想到這是愛女最心愛的衣服,況且送來禮服的人正站在旁邊,心下不忍,只得摟住女兒,任憑她發洩。德爾頓勳爵夫人的眼裏閃過一絲猶豫和不快,嘆了口氣,對娜莎低喝一聲:“你,出去!”也來安慰外甥女:“我的小美人兒,好啦,左不過一件衣服罷了。你既然這般喜歡,姨母這就打電話過去,叫他們這個月之內再做一件送來。至於今晚,你表姐帶過來的禮服中有一件倒是合適,款式也和這件略微相仿,姨母做主,叫你表姐送來幫你替代一下,可好?”

“姨母待海丁真好!”莎露嗚嗚咽咽地抱住了德爾頓勳爵夫人。

時機正好,莎朗雙手捧著簽筒,送到姐姐跟前,道:“請姐姐抽一支簽好麽?”

莎露不明就裏,也沒有興趣,卻因為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且母親和姨母自然願意看到“姊友妹恭”的場景,便隨手抽了一支,遞給妹妹:“我很忙,今晚還要和貴賓去聽歌劇,你去找其他人玩吧。”

莎朗恭敬地向三人告退後,才攤開手,只見“情開啟我的孤單,痛和我一生相伴。【8】”心下大驚,又看背面,不覺更加毛骨悚然——“良緣錯失,兩心分離;迷蒙邊際,難舍執迷。”

轉念又想起不過是閨閣游戲罷了,便將其重新插回簽筒,對旁人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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