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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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出嫁已有一個月了。

這天,莎朗正坐在閨房的窗旁與二姐並肩齊讀東域的來信。盡管南域的科技水平已經不斷進步,大多數居民的家中都已安裝電燈、電話、甚至電視機,但是她們姐妹之間依然更加青睞於這種古老的交流方式。前幾天是莎拉的生日,莎麗親自給姐姐打了電話;聽到這一聲久違的“姐姐” ,莎拉潸然淚下,竟無語凝噎。掛斷電話,立馬執筆回覆,稱“這是姐姐這三十年來收到的最為驚喜、珍貴的禮物” 。

是的,姐姐在東域歡悅著,父親更是在家中慶祝著——如此一來,稍能減退些許他多年以來對這對姊妹的愧疚感。

相比於克萊蒙老侯爵、佐藤夫人以及莎朗,其餘人的喜悅程度便要減弱很多了,還是一貫冷靜的卡洛請來了著名醫生戴利克烏茵古都德伯爵為莎麗檢查。戴利克都德檢查完畢後得出結論:克萊蒙二小姐莎麗原本是個正常人,當年是由於母親去世,收到了強烈的感情震動引起了失聲;而在姐姐終得美滿歸宿離開南域後,因其極大的喜悅和不舍交織,再一次引發了更為強烈的感情震動,從而重新恢覆了說話的能力。

其實,對於卡洛而言,莎麗能夠重新開口說話著實是件喜訊——這樣他在實驗過程中便可以與莎麗進行高效的直接探討了——再也不必通過低效的手語和紙張了。盡管莎麗是女性,但她的冰雪聰明和獨到見解總令卡洛刮目相看。他希望能夠把這部神秘的“學問小姐”讀透,甚至“再推廣” 。只可惜,在此時的努岡國,有家世、有地位、有身份、有教養的年輕未婚女性是不可以到社會上工作的。莎麗很清楚這一點,加上生性謹慎,她絕不允許自己使父親一家都隨她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笑談,對外只得以長姐的身份在卡洛身旁“隨時教導” ,而非做他的助手。也正是如此,當莎麗昔日見年僅七歲的莎朗“宣布”“來日要成為科學家或者作家”時,她不由得感到驚恐。不過莎麗從不介意將自己的想法分享給這個聰慧嚴謹過人的同父異母弟弟,再由他取得研究成果後僅以“卡洛”之名發布。縱然感到抱歉,卡洛對這一陳腐的制度卻無能為力,只好阿南下定決心:來日在貴族院占據一席之地後,一定要想方設法說服國王和貴族院上下,讓本國的女性也能像外界的發達國家的女性一般,憑借一己之力為國家貢獻出才智。

一次在家庭聚會上,卡洛和姨母探討起了這一問題。杜芭斯卡姨母不愧是一位見多識廣、幹練勇敢的新女性——她雖然身為公爵之女、勳爵之妻,卻敢於當眾發表自己的見解:“這已經是什麽時代了?!貴族女性憑什麽要被束縛在家?為什麽在外工作便會受人歧視?我倒覺得,愈是出身高貴、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愈應當走出家門,為社會做出凡人所不能做出的貢獻!”此番話毫無疑問是對卡洛提出的想法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就在那時,莎麗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敬意油然而生。盡管她深知自己和姐姐因非羅莎琳德姨娘所生而為杜芭斯卡勳爵夫人所不喜。但一碼歸一碼:眾所周知,杜芭斯卡德爾頓勳爵夫人縱使位高身貴,到底也只是一介女流,竟然在陳腐守舊的希默家族的統治下依然能夠顯現出這般膽識,的確教人不可小覷!

站在一旁的卡森註意到了莎麗艷羨的眼神,將眼底的不屑一顧藏在心裏——看來母親說得著實正確——江湖女子的確不識禮數、罔顧廉恥!姨母再怎麽說也是管家有方的女人,豈是旁人所能比擬的!況且姨母所協助丈夫的“工作”並未超出皇室貴族的範圍。想到這裏,他轉臉看向依偎在姨母和大表姐身旁撒嬌的莎露,一臉欣慰——說到底,還是自己出身高貴的親妹妹更加懂事,又有姣好的容顏、曼妙的身材、白皙的皮膚以及婉約的舉止——不錯,身為南域,不,是努岡國公認的美女,莎露毫無疑問是克萊蒙家族的驕傲!只是,原本單純的小妹自幼便整日與柯魯姊妹形影不離,被這兩個江湖女子教導得性子比三妹古怪多了,不似莎露一般天真可愛了;不然,她本性不錯,本是可以成為依琴那的第二萬人迷淑女呢。

夏日的午後,在蟬鳴蛙噪中翕動著。

莎朗方才還在花圃中精細照料自己最心愛的石斛蘭田。若是在旁的季節倒也罷了,偏偏是在炎炎盛夏的午後,一向喜好清淡顏色的她不斷面對著大片大片的或是金黃、或是嫣紅的石斛蘭田,莎朗心中不禁湧過一絲煩悶。

回到閨房後,她將手套用力地拽下、扔在了茶幾上,險些打落了盛有竹葉青的梅子青弟窯瓷茶杯。她坐到秋千藤椅上,一邊百無聊賴地搖晃著,一邊翻著報紙。就在此時,“努岡國西域、南域發生連環爆/破/案”的字樣映入了眼簾。想到兩年前的夜晚的所見所聞,莎朗不由分說,攥著報紙快步走出了房間……

就在莎朗繞過樓梯時,聽到激烈的爭吵聲從卡洛的屋子裏傳出——

“為什麽不關心她?她可是咱們家族的驕傲?你說!你是不是很看輕她?”憤怒的咆哮聲嚇住了莎朗。

“我哪裏不關心莎露了?”這顯然是卡洛的聲音。

大哥似乎在勸架:“三弟,再生氣也應該和你二哥好好說話。”

看來,一向溫文爾雅的卡森也會發出這樣駭人的咆哮!莎朗躲在雕刻精美的柱子後,悄悄地一探究竟。

卡森餘火未熄:“是“海丁” !絕不是什麽“莎露” !難道你看不出來麽?母親、我、還有海丁自己,從來沒有認可過這個新名字!你若真關心她,明明看得出他的心情,明明可以看得出她喜歡的人是希默王子!海丁已經十八歲了,難道你們希望她熬成柯魯姐妹那麽大的歲數再教她談婚論嫁嗎?婚宴上那麽好的機會,你們為什麽不去撮合?大哥也罷了,他一向勤於練武,除了一心要成為騎士,從來沒有其他想法,和貴族院上下來往甚少。可是,二哥你就不同了。你為什麽不通過一眾老臣讓王子接受咱們的妹妹?來日她若成為皇後,對你只有利無弊——也算是為你著想啊!”

卡洛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答覆:“卡森,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不要忘了,莎露,噢不。海丁,海丁也是我和大哥的妹妹,我們怎麽會考慮不到她?更何況,你方才有一句話大錯特錯了——我和大哥都不可能為了自己的仕途影響我們的兩位妹妹的幸福。還有,你應該不會看不出,薩特姆希默一向對海丁無意。像他這樣自幼便養尊處優的桀驁不馴的王子,怎麽可能會溫柔體貼地對待一個她不喜歡的女子呢?你想象一下,他們就算結婚了,來日會幸福麽?我知道你最疼愛海丁,與其給她希望再令她失望,倒不如現在就去給她剖析明白——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說罷,拍了拍卡森的肩膀。

“你……你們……為什麽不去勸說海丁……為什麽……冷落她……這些年?”

“三弟,這話不能亂說啊!”卡奇連忙打圓場。

不等卡洛說話,卡森低沈地怒道:“海丁有錯麽?因為她是個漂亮優雅的正常人,就要從莎朗出世起,受到你們和父母的冷落,是這樣吧!”他不等人來辯解,仍舊自顧自地說下去:“大哥,你之前一直責怪我對莎朗太冷淡,可我一直忍著沒有告訴你——我必須對她冷淡。我承認,我時常對她感到愧疚,尤其是在我罹患鼠疫、命懸一線的時候,是莎朗和你們二人一同日夜輪流看護我的——我甚至……甚至感激她。但是,莎朗究竟是因禍得福啊!她因為早年是先天性聾啞女,備受父親母親和你們的愛護,後來又多了兩個人照顧她;可是海丁呢?她沒有任何過錯,卻從此失去了父親晝夜慈愛的懷抱、母親衣不解帶的照顧;甚至失去了兩位兄長的陪伴和教導——盡管我知道你們是希望多教他一些本領以供來日生存——海丁整日寂寞,即是處於少女心萌動的狀態下也無人傾訴——我到底是男子啊!她只好夜以繼日地把自己關在閨房裏,通過不斷地梳妝打扮來找到自我……這種感覺,你們能想象麽?二哥你最過分了,和莎麗那個低賤的女人都教導莎朗:不要成為海丁那樣的花瓶!”

“卡洛,是這樣麽?”卡奇厲聲喝道,盡管他如鯁在喉,什麽也說不出來,陷入了深深的自責:是啊,這十幾年來,我們都過於關註莎朗了,卻極少關心莎露。

莎朗亦陷入了自責:看來,自己欠這個家庭的、欠幾位姐姐的,實在太多了……

“我作為家裏的第三個兒子,從小就不受人重視,”卡森繼續沈浸在回憶裏,“你們什麽都比我強,這我知道。我從小就沒有發言權。不過,這有何妨?我將來還可以做一個閑散的勳爵或者男爵。但是海丁只能靠出嫁。自從看到全家都圍著莎朗轉,海丁臉上的傷心的神情,我就發自內心地心疼,不能自持……”卡森說到動情處,難以自持,不禁掩面哭泣……

莫提已經淚如雨下的、躲在柱子後的莎朗,卡奇、卡洛亦是淚流滿面,盡管卡奇一直認為男人流淚是丟臉的。

“對不起,弟弟,我一直誤會你了。”卡洛擁抱著卡森,道著歉;卡奇一言不發,卻拍著兩個弟弟的肩頭……

莎朗此時的內心充滿著糾結:我到底要不要告訴卡洛和莎麗我心中的疑惑呢?是的,我懷疑這多起爆/破/案絕非天災,而是人禍!——甚至,兩年前的家庭慶祝會上的出訪的爆炸也是有人故意為之!既然已經發生在家裏了,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心中難安!但是,我已經給這個家庭帶來這麽大的傷害了,倘若,再把全家卷入紛爭,我還哪裏有顏面在這個家裏待下去?罷了,此事我還是先自己思量思量吧……不到萬不得一,不要告訴他們的猜測,更不要去追問當初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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