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失而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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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我整個少年時期,如果把2025年10月12日看作我生命中的第一個轉折點;那麽,這一天,即2033年8月12日,便是我生命中的第二個轉折點!

就在前一天8月11日,我們一行人乘坐巴士,從我們下榻的海倫賓館前往麥迪克醫院。聯想到兩年前在依琴那莊園外附近也看到過汽車,我便問道:“莎拉老師,為什麽我們從南域到東域的一路上有時候坐馬車有時候坐汽車或者巴士呢?聽卡洛說現在全世界幾乎沒有國家坐馬車出門了。而且就連在咱們南域,我也見過好多人開汽車呢!咱們家為什麽只有四輪馬車呢?” 莎拉老師笑著攬過我,用手語說:“你還是這麽好奇,仿佛一切事情都要問個明白。東域是整個努岡國最為發達的國家。當年不少美國人或者華裔帶著他們本國當時最先進的技術來到了努岡國東域定居,自然連帶著制造了不少先進的東西——而且有不少技術只有咱們國家的人知道,對外根本沒有公布。”看著我迷惑的神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實在抱歉,僅僅顧著沈浸在我的民族自豪感中了!別忘了,我和莎麗也是東域人。回到剛才的問題,其實不要說汽車、飛機這些全球皆有的交通工具了,即使是老年代步手杖、空中飛椅這些東西也已經在全國使用了,包括南域。但是依琴那莊園的地理位置很是特殊——它坐落在森林旁邊,被大片的林子所包圍,向東北方向走出林子就是草原,若是開車,不僅非常不便,而且燃油費就是比大筆開銷,並且相當汙染環境。” 身旁的母親見我們正“談”得熱鬧,也溫和地“告訴”我:“是呢,你父親從小在依琴那長大,對那裏的一草一木都有深厚的感情,怎麽忍心周遭的環境被破壞?況且,若是把這筆開銷省下來補貼仆人、雇工,他們也能生活地稍微舒服些。這麽做有諸多好處,何必要隨旁人呢?到底還是要‘因地制宜’。”就是像這樣不經意間,父親和母親的價值觀似家附近的冥想河一般,清潤甘甜、引人遐思,汩汩流過心間……

盡管聽不到,我依然能夠感受到寂靜中的這些深沈、溫柔的愛。這種愛包括了許多方面,恰如此刻窗外的美景:一望無際的薰衣草田、起起伏伏的山丘、郁郁蔥蔥的樹林、奔騰激蕩的瀑布……不論它們是以怎樣的一種方式所呈現,它們都是生命的饋贈、人生的禮讚!就如同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們、兩位柯魯老師以及其他關心我成長並給予我多種方面的指導一般,教會我的知識並一樣,對我傾註的卻是滿滿的愛……

心底卻還是禁不住惆悵:我深信,即使小芬妮和小亞瑟尚在繈褓,他們也是喜歡我的!倘若沒有那場鼠疫,兩位柯魯老師本來去年春天就會帶我來東域參觀、游學,課餘時間我們會帶著他們兩個粉雕玉琢的小東西四處閑逛,一連驕傲地炫耀;倘若沒有那場鼠疫,眼下我也許正抱著我可愛的小妹妹芬妮,逗弄著她一同欣賞車窗外的景色,小弟弟亞瑟則依偎在母親懷裏活潑地搗蛋……眼前一幕幕往事浮現著,我暗暗下定決心:小亞瑟、小芬妮,你們在天堂上監督者姐姐啊!你們的傑茜姐姐最堅強了,再與障礙搏鬥最後一遭,姐姐就不再是聾子了!監督著我,不管手術過程中多疼,姐姐都保證,一定不哭!

這樣想著,我再也無心看景;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靠在母親懷裏尋求一些祝福……

加油,明天!

最關鍵的手術時刻終於到來了!

一大清早,不等母親和柯魯姐妹來催促,我已急不可耐地換上了特制的病號服,再穿上手術專用的衣服,懷著激動的心情踏進了手術室。我環顧四周,饒是出身貴族家庭,見慣了許多稀罕事物,我也被眼前的場面鎮住了。整間手術室寬敞亮堂,室內的裝修、設備的陳放都頗具現代感。自小在南域見慣了千篇一律的皇宮似的洛可可式的裝潢,倒是對簡約感十足的空間青睞有加。除了無影燈、心跳檢測儀、中心供氣設置、U-100碎石機、多功能骨電鉆、超聲刀等等這些常見的外科手術儀器之外,還有一張三面圍滿各類儀器和電子設備、只有一面供人躺進去的手術床。這張床雖然並不豪華,但看起來比我自己的那張床要有趣多了!想到這裏,我真迫不及待地想立馬竄上去躺一躺!

剛在手術床上躺好,就有一群醫護人員出現了。就如卡洛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個完整的手術團隊,它由一名主刀(戴利克烏茵古醫生)、一名器械師、一名麻醉師、兩名助手(其中之一就是保羅弗拉烏茵古公子)以及三名護士組成。戴利克烏茵古醫生慈祥地看著我,對我打了個 “不用擔心,很快就好”的手勢,令我倍受鼓舞。我一動不動地任他們將一個龐大的上凸下平的頭盔似的設備戴在頭上,繼續平躺下來。其次是戴上鋁合金的眼罩。接下來,我感覺到我的雙耳被插滿了小夾子,還有一對耳塞大小的東西堵住了耳朵……然後我只感覺手術床似乎移動了一下,我就被打了一針。那一針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麻醉劑” !因為很快我便覺得胳膊麻木起來,最後就沈沈地睡去了……實在可惜,沒能充分感受到手術的全過程!

待我醒過來,已經入夜了,發現身上的儀器已經統統消失。我似乎聽到了許多這是而年來從未聽見過的聲音,只是有些雜亂。腦子裏嗡嗡作響,雙耳火燎燎地脹痛著。我煩躁難安,原本期盼著早日恢覆聽覺,卻怎料恢覆聽覺的過程竟然會這麽痛苦!母親,你在哪裏?莎拉老師、莎麗姐姐,你們又在哪裏?突然一個念頭在腦間迸出一道火花,卻嚇得我一身冷汗——對啊!柯魯姐妹是我的啟蒙老師,她們原本就是因為我有著耳聾的障礙才被請來的。現下我已經恢覆正常了,只需要跟母親學學說話就好。那麽……我親愛的兩位柯魯老師……是不是……就該回到紐桑斯聾啞學院繼續任教了?實在是舍不得她們離開,很難想象沒有她們的依琴那莊園該變成什麽樣子。心底漫過惆悵,一浪高過一浪……看來,我們是時候道別了;或者,幹脆我去紐桑斯聾啞學院學習說話吧!這樣想著,更加焦躁不已,雙耳更加燥熱。救救我!誰來救救我?!眼前映出小芬妮和小亞瑟的天真的笑臉。對!我祈禱時答應過他們,要他們看看他們的傑茜姐姐是何等的堅強!我必須忍著!於是閉上雙眼,心裏默念著莎麗姐姐教我的“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卻難掩恐懼。

就在此時,耳畔突然響起了溫柔悠揚的歌聲:“我親愛的寶貝/閉上眼睛快安睡/夜已靜/蟲兒鳴/快塊甜蜜入夢境/摘一朵花花兒捧在手上/希望你能像它一樣快樂成長/不管外面有多大的風和雨/媽媽會在身邊陪著你/摘一朵花花兒捧在手上/希望你能像它一樣快樂成長/不管外面有多大的風和雨/媽媽會在身邊陪著你……”[1]

此時此刻,這麽動聽的歌聲,還有那句“媽媽會在身邊陪著你”大概是母親唱的吧。母親!母親!我迅速將頭偏向一旁,沒有母親;卻看見莎拉小姐正坐在我的身邊,一臉溫柔地看著我,仿佛我不是她的學生而是她的親生女兒似的!莫非,方才的歌謠是莎拉小姐唱的?我用探詢的目光看向她,得到的,是她溫婉柔和的回答:“我看你疼得難受,想到你剛剛做完手術、恢覆聽覺,總得聽些舒服的聲音才有助於恢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莎拉小姐說話。想不到在我終於擁有了本該屬於我的聽覺之後,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人既不是母親,也不是父親,而是我的啟蒙教師莎拉小姐!而且,我敢說,即使是之後我聽到過無數聲音,也沒有多少是能和莎拉小姐那昆山玉碎般的天籟之音相提並論了。

我欲解開這個疑惑之處,怎奈我當了十二年的聾啞人,眼下即使我聽得懂她的每一句話,也無法通過嘴唇和發音來準確地表達出我的思想感情。我著急地發出“啊啊嗚嗚”的含混不清的聲音,卻見莎拉小姐溫柔地替我掖了掖被角,拍了拍我,說:“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解決吧。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休息。晚安,做個好夢!”不等我反應過來,她便輕輕地刮了刮我的鼻子,走出病房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我從睡夢中被照進病房內的朝陽喚醒時,我驚訝地發現所有人——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們、柯魯姊妹、烏茵古父子、甚至還有匆匆趕來的瑪莎尤卓拉女士和安妮克拉貝爾小姐,都站在這裏!

我含含糊糊地問:“這是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他們點頭,卻又表現出一副不知道怎樣和我解釋的樣子,只是扭過頭巴巴地瞧著父親,神色各異。

接下來,父親定了定神,開始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原來,昨日的手術原本進行得非常順利,只差摘除器械這最後一步了。不料,由於在摘除器械的時候,體內和體外的壓強差過大,導致我發生了局部血管破裂。不幸的是,作為該醫療技術的第一位嘗試著,我無法被迅速采取更快、更有效的搶救措施。無奈之下,戴利克烏茵古醫生只好采用保守方法——輸血。誰知道,更糟糕的是,我的血型竟然是最為罕見的DEIGO血型[2]!無論是父母,還是我那四位哥哥姐姐,都沒有辦法將血液輸送給我。瑪莎尤卓拉女士和安妮克拉貝爾小姐聞訊趕來,試圖為我獻血,經化驗卻依然未果。倒也難怪,即使在全球也不足千人擁有這種血型。這時,兩位柯魯老師舉起胳膊,準備碰碰運氣,且料經化驗後意外發現,她們兩人也都是DEIGO血型!這個結果帶給了待為我成功輸血之後,烏茵古醫生又為我們全家進行了一次親子鑒定,結果驚人——莎拉柯魯和莎麗柯魯,竟然是父親昔日的已亡前妻柯魯氏的兩個遺孤,也就是卡奇、卡洛、卡森、海丁和我共同的同父異母姐姐!

真真是天緣巧合!我竟然有幸在一時間擁有了兩位姐姐!而且這兩位又是我最敬愛最親切的啟蒙教師!難怪父親一直私底下對她們照顧有加!難怪我一直對她們二人懷有一絲微妙的親切感!難怪昨晚莎拉姐姐會對我唱拿手搖籃曲呢!“媽媽會在身邊陪著你”——長姐如母;況且自從她來到我身邊之後,無論快樂還是失落,她的確一直在陪伴著我度過每一天……心下感動。莎拉姐姐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莎麗姐姐也二十四歲了。為了教導我、陪伴我,她們把自己生命中最好的年華奉獻給了我。不過還好,可喜的是她們二人今後便會享受著本該屬於她們的侯爵千金的待遇,她們會去社交,父親會去為她們安排,她們總有一日會找到門當戶對的如意郎君步入婚姻的殿堂!想到這裏,我感覺好了很多……還好,畢竟這一切究竟是以喜劇結尾的。假如小芬妮和小亞瑟還活著,我豈不是能真真切切地聽到他們用稚嫩的嗓音同時對我們喊出“姐姐”?那麽整個莊園該增添多少歡聲笑語?還好,對於克萊蒙家族而言,縱使失去了兩個孩子,卻又找回了另外兩個漂泊在外的孩子,這難道不是一大幸事嗎?!克萊蒙家族也算是失而覆得罷……而在陰差陽錯間讓我們全家團聚、並且使我恢覆了失而覆得的聽覺的恩人,正是戴利克烏茵古醫生及其公子保羅弗拉烏茵古少爺。哪怕欣喜之情一股腦地湧上心頭,激得我暈頭轉向,我也不能忘記是誰讓我感受到了這麽多的幸福!

我感激地轉身面對烏茵古父子,朝他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又快步走上前去,在他們的手中拼寫出“謝謝您們” 。誰料烏茵古先生反而抓住我的手,動情地說:“我們只是被你的堅強和懂事的品質感動了而已。瑪格雷傑茜小姐,你現在還小,將來會遇到很多事情。閣下只希望您記住一句話:永遠不要失去你本身的、優秀而又可愛的品質;這樣不管來日您遇到什麽挫折,上帝總會眷顧您的!” 保羅烏茵古站在他的父親身邊,有點害羞而又友好地看著我,臉紅撲撲的,很合時宜,“祝賀您,瑪格雷克萊蒙小姐,您已達成心願!”“謝謝您,烏茵古少爺!”我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安妮克拉貝爾小姐禁不住喜悅之情,激動地隨母親一起跑上來擁抱我,瑪莎尤卓拉女士靜靜地站在一邊,沈靜的雙眸裏跳躍出和藹的笑意……

經過了兩天的休整之後,我們告別了烏茵古父子、瑪莎尤卓拉女士和安妮克拉貝爾小姐,回到了依琴那莊園。路過花田時,我驚喜地發現,我所鐘愛的石斛蘭花竟然開放得這樣飽滿,仿佛是為了等我歸來才如此盛放的!歡喜之餘,我掏出了母親送我的、我始終帶在身邊的石斛蘭手帕……

我們再次聚集在一樓的大廳裏,等待父親宣布一個重要的消息。

父親頭發斑白,卻身著黑色西裝端坐在上首,頗有一種威嚴之感。他清了清嗓子,告訴我們:國王博爾姆希默聽聞烏茵古父子創造了全球史無前例的兒科手術奇跡,賜予戴利克烏茵古家族大姓“都德” ,授予伯爵稱號 ;允許烏茵古家族世代世襲爵位和都德姓氏——這是莫大的榮耀!他們也是當之無愧的!至於家中新增成員,父親希望我們四姐妹的名字向三位哥哥的那樣整齊些,因此,父親和母親商定,今後戴安娜海丁姐姐更名為莎露,我的名字改為莎朗。我很喜歡自己的這個新名字,聽起來似乎比“瑪格雷傑茜”更加大氣。

這時,父親柱著手杖,緩緩起身說道:“這個家裏能夠再次恢覆兩年前的氣氛,都要歸功於所有幫助過我們的那些善良的人,都是歸功於他們的愛啊!”

全家人歡呼著,由卡奇開響面前桌子上的一瓶瓶香檳。“嘭嘭”聲連續不斷。驀然,聽見一聲強烈的“砰!”的一聲,絕非開香檳酒的發出的聲音。大家頓時楞住了。杯子也統統選在了半空中,任酒水灑在紅木桌子上、波斯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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