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橐橐，剛碾過侯府門前的車轍，梁紹便飛快勒馬跳了下來，他本有意扶俞幼薇下車，不料俞幼薇動作更快，先一步借晚瑩的手跳了下來，二人相顧無語走到影壁前，梁紹要去前院書房查看最新的軍報，俞幼薇要去後院梳洗，二人便分手各自而去。

梁紹望著她腳尖飛快，姚黃色的裙角很快消失在碧瓦灰墻後面。

他摸了摸下巴，自嘲似的笑了笑，耳邊便響起一聲聒噪的問候：“喲，我們侯爺回府了？”

是王朝陽。

他剛從外面進來，臉上洋溢著刺眼的微笑。

梁紹不想理他，兀自朝外院走。

王朝陽卻絲毫沒有自覺性，跟上前道：“宗敬，兩件事，第一邊庸的糧價今日下調了些，可還不夠，估摸是咱們的法子起了作用；第二，你交代的，我已經讓人去做了，嘿嘿，你估計的沒錯，那小子果然信不過咱們內地的運河，讓糧食走的海運，然後直接從薔城邊上擦著幽州運來。等大批的糧食一到，我們的人便冒充幽並二州的響馬開始動手，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截了再說。”

這些事梁紹心裏早有數，只點點頭，答了聲‘知道了’便再沒話說。

王朝陽想起方才他一直盯著俞幼薇背影發呆，便問：“我瞧郡主像是生了氣。”

梁紹不想理他，待二人一路到了書房，斥退了下人，王朝陽這才問：“怎麽？真跟郡主吵架了？”

梁紹剛坐下拿起軍報，聞聽此話，心裏卻忍不住反了酸水。

吵架？吵架也要有人好嗎？他梁紹對人家來說現在可是洪水猛獸。

他本想發發牢騷，可一擡頭瞧見王朝陽那雙唯恐天下不亂的眼睛，頓時將滿腹心酸又壓了回去：“沒什麽，昨晚沒睡好，累的。”

王朝陽先是楞了片刻，突然想起點什麽，指著梁紹捂住鼻子道：“你這個色痞，郡主身子嬌弱，哪裏就能禁得住你——”

“想什麽呢？我是說沒睡好，累的。”

王朝陽表情變得更怪，梁紹見越描越黑，所幸轉兩個身子背對他，眼不見心不煩地看完了軍報。

就聽王朝陽在那嘮叨：“你也顧念別人幾分，再者，你要想著她不過才堪堪十五歲，你比人大了那麽多，作為夫婿要懂得疼人，要多關心自己的妻子....”

梁紹擡眼，冷笑：“你一個連親都沒成的單身漢子來教我怎麽跟妻子相處？”

王朝陽被噎住，止了口。

他想著：他們回邊庸的日子朝廷已經給了數，差不多就在十日後。

此去邊庸，梁紹必然得帶著新婦家去。

自梁紹之父兄去世，義母梁夫人便帶著閨女回了娘家省親，說是省親，但也算是為女兒提供一個相對舒適的成長環境，若此次真的能見到義妹梁緋，他自然要抓住機會向梁夫人提親。

可這親事，少不得得提前告知梁紹，不然他那個狗脾氣鬧起來，自己沒臉不怕，只怕還累的義妹名聲有損，那就萬萬不可了。

王朝陽為梁紹沏了杯冷茶，開始了預熱：“我說，此次家去，你可有什麽打算？”

梁紹放下軍報，盤腿在桌案上，頭也未擡：“什麽打算？跟以往一樣，去華陰拜會下舅舅，再看看母親和緋兒，我便就直接回邊庸了，那裏若離開太久朝廷會有所怪罪。”

王朝陽點點頭，“那可想過接她二人回邊庸？”

梁紹搖搖頭：“邊庸又不是我的家，薔城才是，等奪回薔城再說吧！邊庸風大，沙也大，不適合女子生活。”

王朝陽覺得有道理，可又想了想：“不對啊，那郡主到時候也要留在華陰？”

梁紹剛想在軍報上批註，聞言懸筆的手微頓。

他確然沒想過這個問題，想起女孩雪白的肌，玲瓏的線，泛著幽幽水光的瀲灩眸子和盈紅如血的朱唇。

只怕是明日不讓他見，挪到後日都覺得難受的緊。

他不知這是怎麽了？

他自問在□□上很沈得住氣，況且二人本就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夫妻，可自二人成親以來他越來越覺得有一股焦灼的熱氣自心口裏一團一團的往上升，有時候齁到他喉間，還會讓他說不出話，讓他顯得笨嘴拙舌，這種感覺尤其在當著俞幼薇面的時候更甚。

王朝陽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壓根沒想這回事，沒想也好，幹脆一塊想：“我想著，姑娘家大了總不能一直住在外祖家，況且你的祖父祖母都早沒了，留在舅舅家也不是長久之計，眼看這丫頭就滿十六了，你——”

梁紹覺得這貨雖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不靠譜，但今日總算提到了點子上，他借坡下驢：“行，我知道了，那就將她們一塊都接回邊庸去，反正攻打薔城也是立時三刻的事。”

這樣一來，他與俞幼薇也就不用分開了。

既做了這個決定，他心情也好多了，往後有的是時間，慢慢來，就是塊石頭，他也得想辦法給她焐熱了。

他將看完的軍報整理好，起身繞過屏風，從內裏拉出個小桌案。

王朝陽瞇著眼睛看了看，上面竟堆著一個小沙盤，梁紹用手指比劃一下方位，“我想開條商路。”

邊庸缺錢缺糧是禿子頭上的虱子，王朝陽自然很有興致，“你說說。”

梁紹：“茶馬古道知道吧？”

王朝陽：“知道，早年間朝廷用茶換馬的路子，可是自鹹奉帝上位後，就圈地建了咱們自己的馬場，不再用南面的茶換取西域的戰馬，那古道早給廢了。”

梁紹：“不換馬，可以換些別的，咱們將茶馬古道延伸一段，直接從邊庸經涼州通到西域諸國，再南下到天竺，茶葉算什麽，有了這條路，瓷器、脂粉、赭石貓眼，什麽新奇賣什麽，再從那邊換些異域風情的東西回大周。若是這路子穩定住，說不得還能吸引一些商人在西北入口這定居，生意多了，自然會繁茂幾分，開不成軍屯算什麽，有了銀子照樣能從青州、冀州買糧。”

王朝陽聽得兩眼放光，拉著梁紹問：“你給我說說，這路的入口開在哪，我記得茶馬古道北段挨著華陰這塊了，咱們要是把邊庸擴進去，得需要人修繕這路吧？咱們守著軍大營，人手倒是不缺，可就是得用銀子砸出個入口，畢竟得吃飯不是？”

梁紹：“你急什麽？這不剛開始設想，這一段我已經開始讓人修了。至於銀子，咱們湊不上，就想辦法拉商人入股，不止修路，路建好後，還得組建支護衛隊，能沿途護住那些過往的商旅。這，這，還有這，這幾段路到處都是幽並二州地界跑來的響馬，欺男霸女的，沒個戰鬥力彪悍的護衛隊，天大膽的商旅也不敢來這冒頭。前幾年邊庸西北兩面不安定，時常有敕摩繞過來劫掠，目下打了這一場，能安靜段日子，秋去冬來，氣候嚴酷，咱們也好趁這段時間好好琢磨琢磨。”

柏錦軒的糧食敢挨著幽州擦邊過，就得做好被響馬劫掠一番的準備，當然如果是真正的響馬不會讓他傷筋動骨，真正的響馬要的是銀子，只要過路費給得足，一切都好商量，可這批‘響馬’卻是梁紹讓鎮北軍冒充的，自然是做好了連一粒米都不給他剩的準備。

“嗯嗯。”王朝陽點頭如搗蒜，“聽你的，都聽你的。”

梁紹捶他一拳，笑話道：“就你這書生意氣，軟骨頭似的，往後要是娶了媳婦，得鉆到地縫裏去。”

王朝陽最記恨別人說他書生氣，為彰顯自己猛將的氣質，他常常學著軍中大兵們說著渾話，可骨子裏卻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他低聲罵人：“去你的，別說北伐未竟，沒個姑娘願意嫁我，要真有，我自然得捧在手心裏。”

他鼓著胸口不服氣，“疼自個兒老婆又沒錯！”

梁紹：“喲，這麽說，有眉目了？”

王朝陽自知失言，雙眼猛然瞪大，“我可什麽都沒說！你別跟義母亂講。”

梁紹心說，憑你三句話就漏風的書生本性，我還猜不透你那點小心思了，想了想，忽然一臂壓上他肩膀正色道：“是不是前街頭那曹掌櫃家的霜姐兒？”

那霜姐兒性格活潑，做的一手好的針線活，曹掌櫃支持他們北伐，也是個實誠人。

霜姐兒，倒是個不錯的人選，想來在華陰的母親也會滿意的，梁紹心想。

正想開口恭喜，就聽王朝陽殺雞似的叫了一聲，跳開一大步，“什麽霜姐兒，別胡說，我跟人家清清白白，比那斷馬山峰頂的白雪還純潔，你別亂點鴛鴦譜。”

梁紹垂眸，“那要麽是街尾藥材鋪子那佟掌櫃的妹妹佟鸞鳳？”

梁紹想了想，倒是也勉強可以，就是歲數小了點，才十四歲，還沒及笄吶！

平日裏這王朝陽說起大道理來一套套的，不曾想竟然是個食鮮的，好色如斯，連這麽小的丫頭都不放過。

梁紹瞪他一眼，剛想發作，那傻大個子轉過頭來幽幽看了他一眼。

梁紹頓覺耳畔起了一陣陰風，嗖嗖的，他緊了緊自己並不存在的風領，嫌棄道：“敢暗戀我，信不信我老娘能一巴掌呼死你，我們梁家可就剩我一根苗苗了，你虧心不虧心？”

王朝陽：“....”

他反應了半天，才反應過梁紹話中的意思，頓覺自己一雙如水的眸子被梁紹活活給玷汙了，‘呸呸呸’了半天才道：“你又胡說什麽呢？誰暗戀你，你個自大狂，人家....人家喜歡緋兒。”

梁紹覺得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誰？你說你喜歡誰？”

王朝陽扭捏了一下，目光躲閃又跳躍著，啻啻磕磕小聲道：“緋兒，你妹妹。”

梁紹感到一股牛糞澆頂的氣息撲面襲來，頓了頓，下意識掄起手中的東西就朝王朝陽招呼過去，“我他娘的拿你當親兄弟，你卻垂涎我妹子，你個老兵痞子、毒丘八，你也不看看自己個兒骨頭幾兩，能配的上我如花似玉，天生麗質的好妹子嗎？”

王朝陽是個全才，除了上陣殺敵，下馬捉筆之外，於樂器和吟誦也頗通一二，吹簫吹的催人尿下，彈琴談的心肝脾顫。

前幾日俞幼薇進府的樂聲，便是這廝糾合了軍中十來個‘擅長’樂理的兵士吹奏的，嚎喪似的，既不婉轉，也不動聽，可偏偏自認為是黃鐘之聲。

此刻，王朝陽堅信自己有一把別人望之莫及的好嗓子，被揍了，喊‘痛’也喊的抑揚頓挫的，‘啊啊啊’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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