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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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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銘朔本以為這一世,他手段嚴厲,能遏制住大哥那些不切實際的‘從龍之夢’,哪知此舉非但沒打消他那些念頭,還讓他與這股子流民有了聯絡。

劉章在京都有眼線,而京都諸世家中,有機會接觸到安默羅的只有裴家人,只因裴家在西北也有自己的勢力,又控制著大周第一海港,能輕易拿到來自西域的各種貨物。他也是察覺到大房異動,這才順藤摸瓜找到俞幼薇所在。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窸窣響動,緊接著簾幕掀起,進來一個頭戴方巾的小賊,對著二人不客氣道:“軍師叫你們!”

二人只得收拾心態,跟著人到了閣樓,見劉章肩披白氅,被許多下屬簇擁著朝外走,“本想讓二位在此休息一夜,不過鄙人今夜有急事需進山中,兩位單獨留在此地,又恐下人招待不周,只好請二位擔待,與我一同進山。”

這是不放心將他二人單獨交給下屬看管,兩人對視一眼,均默然點了點頭。

這蒼梧山地勢連綿,群山環繞,是起義師的大本營,山上有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洞口,跟耗子洞似的數也數不清,俗話說得好,狡兔尚有三窟,況乎劉招。

說走就走,俞幼薇和裴銘朔二人被護在中間,很快朝著山中走去。

此時雖是深夜,前後有高舉的火把相映,但瘴霧繚繞,視線受阻,加之地勢漸高,腳下又多障礙,是以登山艱難,待一個多時辰後,這才勉強走到半山腰。

俞幼薇和裴銘朔混在人群中,夜色漆黑,周遭俱寂,時不時的從遠傳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她停下腳步,開口道:“劉軍師這是要帶我們去哪?”

劉章腳步不停,話卻說得慢條斯理,像這山間的薄霧,“郡主也可以不跟著,山下多的是食人咬人的賤民,若郡主不想留個全屍,自可下山。”

俞幼薇默聲。

“走吧!”裴銘朔來到她身邊,伸出手,“我扶著你!”

俞幼薇與他對視一眼,忽然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裴銘朔:“這山路不好走,”他試著表達自己很不擅長的情感,“你被抓走這些日子,我寢食難安,你放心,這一次我定然能護你周全的。”

俞幼薇俯身攀登,聞言,只笑了笑,“其實說到底,你本不欠我什麽,即便是夫妻,也尚會大難臨頭各自飛,況未婚夫妻,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不想再依賴別人而活了。”

俞幼薇平時跟他說話,前世時是小心翼翼,唯恐惹他不快,今世好不容易將事情說開,可卻是冷冰冰不帶一絲煙火氣。

他心裏隱隱升騰起一股子難以言說的感覺,這感覺像個彩繪的氣球,輕飄飄往上空飛,本以為快觸碰到極樂時,忽然嘌的一聲,被人在身上戳了個洞,漏氣了,緊接著急速下降,手腳都顫栗起來。

眾人穿梭茂密的林深而過,很快過了半山腰。

劉章擺擺手,止住眾人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只竹笛,放到嘴邊輕奏兩下,周遭忽然竄出幾個著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小賊。

裴銘朔趁著眾人俱被前方吸引,不動聲色從懷中摸出一柄小刀,飛快割斷了山路兩旁的幾株半人高的青茼。

出現的那幾名小賊,顯然是他們的同夥,與劉章等人各自招呼後,便帶領著一行人繼續向山上攀登,只是這次左拐右拐,路線比之前曲折了不少。

好在一路風平浪靜,只時不時的遇到幾只黑漆漆的烏鴉,在林間飛來飛去,其餘倒也不見異常。再往上,便看到許多人力車和山賊的影子,那裏似乎正在檢查貨物。

俞幼薇不想麻煩裴銘朔,所以並不出口詢問,只一個人默默觀察——這些小山賊個個機靈的很,有的正在往車上卸貨,有的正在開箱驗貨,貨物統一用竹盒裝著,竹盒上用黑色的氈布捆的結實,足足有二十多輛。

驗貨的箱子一打開,隔著十丈遠的距離,俞幼薇忍不住被嗆了一下,小聲道:“這是什麽味?”

裴銘朔在她掌心寫道:“是硫磺和硝石。”

俞幼薇一楞:“什麽?”

裴銘朔臉色冰冷:“是制作火.藥的主要原料。”

俞幼薇腳步頓了一下,擡眼就看到那人力車旁邊的洞穴內有個男人的身影一閃而過,發飾穿著講究,從後影看還有幾分熟悉。

山匪們被嗆得鼻酸眼酸,不住咳嗽,擡著袖角捂著嘴巴和鼻子,拼命催促旁邊的人快點點貨。

俞幼薇心想,朝廷三令五申禁止黑火.藥,不成想這些山匪居然一口氣弄來了這麽多。

裴銘朔的態度此時已經萬分肅穆起來,他輕輕在俞幼薇手心寫字,“待會若有機會,你定要先逃,千萬別顧忌旁的。”

俞幼薇不知道他有什麽安排,只覺有種被對方珍視的錯覺——誠然,他裴銘朔不喜歡姚曦月,但她也不認為對方會喜歡她。

有時候,當你萬分渴望想得到一件東西的時候,總是陰差陽錯和求而不得,可是世事蹉跎,死裏活裏來去幾遭時過境遷後,即便那件東西再擺在你眼前,任你采擷,心境不同,也再不奢求了,如今的她,只求能熬到韓暨死,然後與梁紹和離,回到京城,好好陪在姜太後身旁。

就在這時,身前忽然有人迎風起劍,俞幼薇尚未反應過來,一柄雪亮的劍刃便揮斥掃過來,與劉章身邊的死士拆起了招,須臾功夫,雙方同時撤了劍刃。

那持劍之人順勢單膝跪下:“主公!”

俞幼薇記得清楚,從他們被抓來起,這些人都是喊他為軍師,只有此人喊他做主公,想來是這群從不開口的死士的頭領,也是他的自己人。

劉章擡手喚他道:“阿諾,起來吧!”

阿諾起身。

劉章:“我讓你隨軍護著大哥,你怎的回到了這裏?”

阿諾望了眼他身後,欲言又止,“大王只說讓我來押送這批貨!”

自劉招奪了三城後,便自立為了‘翼王’,劉章作為兄弟和謀士,曾暗中勸說多次,莫要這般早就做了出頭鳥,引起朝廷忌憚,可劉招自信身旁匯聚五湖豪傑,根本不加理睬,如今又將阿諾驅趕回了蒼梧山。

劉章一楞,嘴角玩味的笑了一下,並未言語,只擡手喚隊伍跟上,一盞茶後,便到了一間鐵皮門洞穴前。

劉章臉色陰沈,“掐掉火!”

數十把明火齊刷刷暗了下去。

“軍師!”守鐵皮門的小賊疾走幾步,賤嗖嗖的打著招呼。

“人到了嗎?”雖是盛春,然山間清冷,又逢深夜,劉章身體本就不虞,驀然咳嗽兩聲,這才掩唇擡手道,“來了幾人?”

“回軍師的話,械先生入夜便到了,一共就三人,為首那人便是。只是小的們不知真假,不敢做主,只得將人都鎖在了華音洞。”

“知道了,爾等自去看管山門,切記,一丁點星火都不能見。”

“是!”

小賊覷了眼他身後,眼色古怪。

“何事?”

“軍師,華音洞的規矩,生人勿進。”

劉章擡眼看他一眼道:“哦?是大哥回來了嗎?”

小賊謹慎道:“小的不知道。”

遠處驟然起了不知名的鳥兒翅膀撲騰的響動,‘刺啦’裂帛之聲劃破夜冥,劉章身後幾十名死士集體亮出了劍刃。

那小賊被嚇得生生打了個哆嗦,兩股戰戰道:“小的多嘴,軍師大人這樣做,定然有這樣做的道理。”

劉章做了個止聲的動作,俯身將一只手落到他肩膀,卻猶如千斤重,壓得他不能動彈,低聲道:“大哥的老巢,我比你還要謹慎,還用你來提醒?”

小賊臉色白紙一般,忙不疊的將頭磕的震天響。

劉章再不看他,領著一幹死士近了洞。

隨著大門轟隆一聲推開,“械大師?”劉章開口喚道。

這山洞似一間回形的洞穴,幾把刺目的火把將內裏映照的猶如白晝,洞內有三人,一人端坐,二人擁他而立,坐著的人身著廣袖白袍,臉罩半拉黃金制作的鳥形面具,露出似笑非笑的嘴角,和一雙膩死人的桃花眼。

“久仰械大師威名!”劉章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面具男忙躬身回禮。

劉章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擡手道:“坐!”

待一行人坐定,劉章再次開口道:“鄙人聽聞械大師年方四十,卻精懂世間武器和軍火器具,祖上亦有人曾效忠於朝廷的戊字庫,專門為其制作和改良各種作戰之軍器,這幾代雖早已不涉朝局,但總算也是半個朝廷中人,怎的肯屈尊降貴來為我等山匪流寇效勞?”

械大師——乃民間的軍器師,曾設計並改良了許多古代失傳的殺伐工具,是攻城略地,征戰殺伐最不可或缺的軍械大師傅,如果跟好的鐵匠配合,一個出稿,一個煉制,即便對偌大的朝廷來說,也是千金難求。朝廷嚴令禁止民間持有和改良各種殺傷力大的木質器具,可是又不能招攬完所有的軍械大師,是以,便常常會派出錦衣衛四處搜尋到他們,然後將他們嚴格控制,必要時也會斬草除根,目的便是為了防止聚集惡眾,與朝廷作對,是以這些軍械大師的落腳地和長相都很難被人搜到和看到。

械大師靜了片刻,忽然招手喚來後面的隨從,隨從將背後的竹簍卸下,從內裏拿出只機巧的小狗,小狗通體木材所制,外面覆了一層黑色的動物毛發,看著光油油的,手感極好!

那小狗被主人放在地上,便汪汪叫了兩聲,起身朝外面跑去,眾人不解,都跟在其後,不多時,小狗停在外面一輛人力車前,又汪汪叫了兩聲。

外面幾十名山匪深更半夜見到這樣一只活靈活現的小木狗,都嚇了一跳,還是時真狗,正有人上前欲劈了它,械大師,便道:“且慢!”說著,手腕一轉一擡,便徑直揭開了車上的氈布。

“你幹什麽?”車旁的一名山匪大驚失色。

械大師道:“此車中的硫磺乃是假的。”

那山匪腰間劍刃一翻,便徑直朝著他咽喉而來,械大師靜默不動。

錚、錚兩聲脆響,劉章的死士挑開了那山匪的劍刃。

“再驗!”劉章一聲令下,很快便有人上前用刀將那石頭切割開來。

“假的!真的是假的!”周圍人大驚失色。

“好啊!”劉章惡聲道,“我倒要看看,還有誰竟在我眼皮底下中飽私囊。”

“軍師饒命,在下一時鬼迷心竅,請軍師饒我一....”回字尚未吐唇,人頭便滾落在地,落霜的地面霎時被溫熱的腥血澆化,腥氣和著硫磺和硝石的刺鼻味道,盤旋成了一股新奇的,惡臭到令人想吐的氣味。

械大師吹了一口口哨,抱起那小狗,捋了捋它後背上咯手的動物毛,誇讚道:“我家阿發真乖!”

“阿發?”劉章起了一層雞皮。

“恭喜發財的發!”械大師愛犬汪汪叫了兩聲,睜大一雙狗眼瞪向劉章。

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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