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羽接過頭盔，扣到腦袋上。

房子已經被拆成比毛坯還毛坯的程度了，裏層的石灰水泥全都暴-露在空氣中，門、窗、玻璃也被盡數拆除，看起來有些淒涼，

姚羽掃了眼房子，方棟梁低著頭，將腳底下的各種線管踢到旁邊，給姚羽讓出空來。

“對了老大。”方棟梁突然問，“家具廠都倒閉了，你還去那邊幹嘛？”拾荒嗎？

姚羽看了方棟梁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

“你笑什麽。”

“笑你傻。”

“……我哪裏傻了？”

姚羽背著手，慢條斯理地說：“資料也說了，華榮家具廠曾經相當有名，這樣的家具廠裏得有多少工人在裏面上班？”

“有很多吧，但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方棟梁實在摸不透，姚羽便大大方方地告

訴他了，“家具廠破產，意味著大量的工人失業，在那個年代，失業可是件大事。”

“一群有手藝的工人下崗了，他們能幹什麽呢？”姚羽聲音婉轉，尾音向上翹著。

“那他們能幹什麽呀？”方棟梁反問。

“當然是靠手藝吃飯！”

姚羽恨不得撬開方棟梁的榆木腦袋。

“我再問你，北港幹什麽的最多？”

“織布廠。”這題方棟梁會。

華榮家具廠因為資金斷流而破產，流水線雖然停了，但是機器都還能用。廠裏付不起工資，就讓工人們拿現貨抵錢，有些聰明的工人，會借著華榮的殼子做自己的生意。

做不了家具，還不能織布麽。

“如果我運氣夠好，說不定能碰上做類似花色的工廠。”畢竟華榮家具廠的審美，就是放到現在來看，也是很在線的。

**

北港臨江，風景獨美。

沿江的幾塊地一直都是青市房地產商爭搶的蛋糕。羅總便是拿到蛋糕的人之一。

起了個大早，姚羽畫上美美的妝。

為了方便活動她特意穿了身休閑裝，換上了運動鞋，既時尚又俏麗。

畢竟她只是去幫個忙，又不是視察工作，不用搞得好像領導駕到似的大張旗鼓，簡簡單單的走個過場，給足羅總面子就行了。

姚羽驅車來到北港，跟著導航左拐右拐進了工地，她跟保衛處說明身份和來意。

對方領著她直接上了施工大樓。

羅總的地產是商住型公寓，一樓的門頭房不必多說，二樓至十五樓計劃用來辦公，十五樓往上是建築面積約40㎡的覆式。

總設計師、包工頭及部分工人師傅都聚在十五樓某間房子裏。姚羽還沒走近，就聽見總設計師態度堅決地說：“拆掉。”

“拆掉？你開玩笑嘛？”包工頭石竹，是羅總的小舅子，平時在工地橫行霸道慣了，突然有人嗆他，讓他辦事，他可就受不了了。

石竹的兄弟們也在旁煽風點火——

“總設計師了不起啊，你說拆就拆？”

“我們辛辛苦苦受累裝起來的，你上嘴皮子碰碰下嘴皮，就想讓我們拆了？”

“就是，這材料貴著呢，拆了你賠啊！”

……

總設計師——趙謙。

業內相當有名的家裝設計師，他帶人做過不少項目，最擅長商業用房的設計改造。

羅總請他應該費了不少功夫。

“你過來。”

趙謙臉上掛著不善意的笑，招呼剛才說話的人過去，那人到底是慫，沒敢上前。

趙謙指著墻上的裝飾物，問：“你們告訴我，這是什麽？”

眾人面面相覷，不吱聲。

“你瞎嗎？”

石竹站在人群裏，仗著有人撐腰，他輕蔑地瞥著趙謙，冷喝道，“這他媽是木頭！”

趙謙也被激怒了，一聲嘲笑，“你是外行，我不跟你講，我問你們，這是什麽木頭！”

趙謙的問題還是沖著工人們。

石竹是走後門進來當的包工頭，但他手底下的工人可不是，他們可都是通過篩選，面試進來的，對於施工他們是專業的。

“不就是木頭，有什麽……”一個年紀輕的工人小聲嘟囔，到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不過，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人狠狠攥了把，胳膊上傳來脹痛，他也就知道閉嘴了。

趙謙簡直要氣炸了。從業這麽多年，就沒見過他們這樣無知又自私的施工隊！

“外面是江，是江！這是棟靠江的房子，靠江的房子最怕什麽，是受潮、發黴！我的設計圖上，這裏貼的是可以防潮，防黴，調節溫度的檜木，你們貼的是什麽？不知品種的合成木？還是不值錢的下腳料？！”

姚羽站在人群外。

她看著趙謙溫文爾雅的臉上露出幾近野獸的猙獰，不難猜出，他的崩潰和憤怒。

聽到此處，姚羽也猜出個大概。

石竹是外行，他自然不懂木材之間的區別，又或者，他就是懂，也毫不在意。

市場上檜木的價格比普通木材高出許多，而這棟房子需要用到大量的檜木作為裝飾，以達到使用效果，其造價之高可想而知。

如果將裝飾用的檜木換成其他便宜的木材，雖然防潮防黴的功效沒有了，但是能撈錢啊，她想，石竹不會錯過這個生錢的機會。

“咳咳。”

姚羽清了清嗓子，走到人群中央。

趙謙認出姚羽，略微驚訝。

倒是站在他旁邊的小助理神色欣喜，忙著上前熱絡，“姚總，您過來了。”

“趙工，好久不見。”姚羽朝小助理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接著她向趙謙伸出手。

“好久不見。”趙謙輕握了下姚羽的手，他看了眼小助理臉上的表情，明白了姚羽為什麽會突然出現，臉色稍微緩和。

接著姚羽跟石竹打招呼，“您好，石工。”

“切——”

石竹對姚羽非常不屑，他雙手插兜，滿臉的橫肉，抿唇道，“我姐夫叫你過來的？”

羅總是房地產商，姚羽是家裝公司，她們常年保持合作，只可惜羅總的住宅不做精裝修，否則姚羽就能接他的公裝項目了。

姚羽沒有正面回答石竹的問題，而是扭頭看向墻面，凹凸有致的花紋木板，木材紋理清晰，漆色上乘，若不是內行很難看出它和檜木的有何不同。做的這麽仔細，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混淆視聽。

“青江雨季漲潮，這邊距離江面太近，梅雨季節不出三天墻體就會因受潮發生黴變，這木頭可抵不住黴變。”她屈指在木板上敲了敲。

“你們交付工期還剩多久？”

“七天左右。”小助理說。

“七天，這木頭肯定捱不到交房，想好怎麽辦了嗎？”後面的問題，姚羽問的工人。

“這——”

工人師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說話。倒是石竹，腆著肚子，膀子一甩，語氣倍兒橫：“跟你有關系嗎？”

她不是就是他姐夫在外邊的情兒麽。

有什麽了不起的。

姚羽最看不上石竹這類人，仗勢欺人不說，自己還沒本事，包工頭當得像個傻子。

“跟我是沒關系，跟他們的飯碗可有關系。”

她腳步輕慢繞到石竹身後，面朝著工人。

“房子若不能按時交付，誰來承擔責任呢？趙工？人家是羅總請來的設計師，是宣傳的賣點，當然不會是他。那是石工嗎？想必你們也知道石工和羅總的關系……”

有些話不用說得多明白，懂得人自然懂。

姚羽簡明扼要，就是要告訴幹活的工人，他們欺負趙謙的後果是自己被羅總開除。

若房子不能按時交付，羅總肯定要賠錢，雖然石工是包工頭，可他也是羅總的小舅子，再不濟人家也是自家人。

可他們就……

工人都垂著頭，不說話了。

他們只知道跟著石竹撈些快錢，卻沒想到趙謙嚴謹負責，戳穿了他們的詭計，若房子不能按時交付，羅總追究下來......

“石工，您看......”有人跟石竹咬耳朵。

石竹眼神一凜，問姚羽，“你有辦法？”

趙謙也看了過來。

因為工程量大，若要拆除已經鋪好的木板再重新安裝，耗時耗力，很難在約定日期交付。況且，錢也不夠了......

“有是有，不過我不想告訴你。”

姚羽也是有脾氣的，她是來幫羅總救場的，連羅總本人都不見得敢跟她說重話。

他石竹算什麽東西！

“你！”

她還敢拽？石竹明顯氣急了，要不是工人攔著，他真想一把扭斷姚羽細長的脖子。

“那個姚總，我們石工也是著急，您別在意，您有什麽主意就快說吧。”

“是啊，您就說吧……”

姚羽別過臉，冷笑一下。

人啊，真是勢力。

“重新鋪肯定來不及，先在這些木料外層貼上檜木片，先按合同把房交上，至於後續的維護和保養問題，你們再商量。”

眼下只能這樣，總不能讓羅總毀了約。

工人都點頭，讚同姚羽的方案。檜木片也能起到一定的防潮功能，關鍵是便宜，如此就能準時順利的交付，不被羅總追責了。

大家夥商量商量，就準備開工了。

工地上，起重機施工的噪音很大，姚羽站在樓下，將聽筒聲音開到最大，捂著耳朵，才勉強聽清方棟梁發過來的語音。

她左手舉著手機，右手圍在腰間，正全神貫註地聽語音呢，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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