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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一世伶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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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相思,獨閑愁,十年光陰已逝。

陸玄磯病重無醫,他自知時日不多,怎奈有一心願未了,病入膏肓之際,將兩個兒子招至病榻前,瞞著玄國上下做了一出彌天大戲——對外發詔,皇帝駕崩。

當宮中、前朝乃至整個玄國都沈浸在悲痛中時,陸玄磯和陸上燊帶了四五名宮女侍衛,夤夜悄悄出了宮。

太醫院院判徐則安以完成陛下遺命為由,曉以太醫院同仁後,亦便裝陪扈而行。

京中,新皇陸上翎及羽後在宮中主持大局,行葬儀,殮皇陵。陸玄磯尚在人世,便秘密以空棺下葬。

褪去龍袍,放下玉璽的陸玄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也並非曾經威風凜凜的將軍,此時的陸玄磯,只是一個帶著與愛人的孩子,一心去赴愛人之約的平凡男子。

在一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馬車裏,坐著玄國的皇上與王爺,車輪緩緩地滾動在出城的道路上。

陸玄磯已經撐不了多少時日,其面色如灰,眉間黑氣隱隱,雙眼深陷,咳喘猛烈,渾身乏力,站立行走,皆需要人貼身攙扶。

斜靠車壁的陸玄磯服一件黑色披風,寬大的風帽將其側臉遮擋無餘,盡管如此,經得千錘百煉磨礪而成的帝王之氣並未因此消散半分,仍是一個眼神就足以令人畏懼。

這是陸上燊第一次與陸玄磯相對而坐,也是兩人之間第一次無須以君臣之禮相待,如同世間所有平凡的父子那般。他不再怨恨父親當年在其母親死後不久便將年歲尚小的他送出宮去,如許年世故,已然明白父親當年苦衷。現在的陸上燊,只是一心想要幫助父親完成經年夙願的孝順孩子。

十年過去了,陸上燊已不再是當初那個白面公子,膚色較之十年前麥了些,眼睛深沈耐測。風霜無情,少年東去,俊毅的面龐,輪廓有如削就,寸須修剪齊整,整個人沈穩安靜,似無波古井,一言不發,同樣撩人心魄。

陸玄磯靠廂壁而寐,他實在沒有多少力氣,加之馬車顛簸,久病之人更是無力消受。

時值初夏,日光雖盛,但天氣依然有些涼意,陸上燊為陸玄磯提了一下身上滑落一半的絲被。若是以前,稍微有點動作,陸玄磯都能立刻警醒,可是現在,他卻一點都感覺不到了。

從京城到那座山水如畫的小鎮,路途遙遙,快的話半月可達,但如今的陸玄磯,命如鴻毛,飄飄欲墜,這馬車斷斷是快不得的,依照他們現在的走法,抵達小鎮也是一月後了,而一路上還要不停地擔心他的身子是否能抗得住長途奔勞,強撐的那口氣會不會一覺睡下便散去無蹤。

無人敢掉以輕心,徐則安更是衣不解帶地日夜守著,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為陸玄磯續命之藥,全部自宮中帶出,盡是好藥,其中不乏千金難求者。

眾人都不敢奢望陸玄磯好轉,只祈他能將那口氣撐到夙願終了之時。陸玄磯自己亦是如此所願,此生他再別無所求,即便如今已經不太能記事,往往剛發生的事,轉眼便忘,可他卻始終記得那座小拱橋,和橋下芳名檀思的女子。

她說過,要在小橋上等他。她也說過,一定要去那裏找她。他記了半生,怎會輕易遺忘?

路上整整行了一月,終於抵達陸玄磯念了幾十年的小鎮,而他已是日薄於西山之態了。

一別如許年的水鄉小鎮,一如初遇檀思那日,幾無改變。

除了陸玄磯,其他人都是初次身臨。

一來方知,小鎮裏的拱橋又豈是一座?眾人原本還有些擔心,畢竟依照陸玄磯如今狀況,加之闊別數十年,不記行路實屬常情,卻不料,陸玄磯記得清清楚楚,並親自為車夫指路,即使他硬擠出喉嚨的話已難以成句,但他仍是用盡力氣以簡字而道,再配以手上動作,予其示意。

很快,車夫在陸玄磯一條路一條路的指引下,終於駛達拱橋。

陸玄磯渾不著力,已無法自主下車,為人子的陸上燊便將這個曾經身形健碩、如今卻弱不勝衣的父親背下車,扶著他一步步走上拱橋。

這些日子以來,陸玄磯從未笑過,而此時,他站在拱橋之上,俯視橋下清涓流水,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虹。

陸玄磯伸出一只手,指著橋下,對著扶在自己身側的陸上燊艱難吃力地道:“為父……當年……橋下……遇上……你娘……檀思。”

陸上燊卻不作聲,淚水已將其雙眸重重蒙上。

陸玄磯忽然回光返照,面上烏氣如密雲乍破,金輪拱出,晴陽正朗,“思兒,讓你等……久了,我就來……陪你了。”

悠揚笛聲響起,那位服白衣、吹玉笛的女子立於木船上,緩緩而來。

“我就……說了,你……穿……穿什麽……都……好看。”陸玄磯緩緩閉上雙眼,擡於半空的手倏地垂下。

陸上燊緊緊地抱著他,不致其軟身倒地,抑制不住失去父親的傷痛,悲喊一聲:“爹。”

煙水依舊悠悠,涓涓而下,而橋下再無那個吹笛的女子。

陸玄磯走了,追尋他此生最愛的那個女子去了。

在小鎮休息了一日,第二日一早,陸上燊便帶著陸玄磯的遺體踏上回京之路。

回京後,葬儀已經結束,空棺也已經下葬,未免被人發覺,已是新皇的陸上翎與陸上燊商議之後,只在皇陵小辦了一場,而後便將陸玄磯的遺體和檀思葬在了一起。

歷經重重磨難,終得與卿死後同穴。

一切事情仿佛都已塵埃落定,陸上翎和羽太後讓陸上燊留在朝堂之提議,被陸上燊謝言婉拒。決不入朝是他雙親遺願,現在也成了他終生不會考慮之事。

辭別陸上翎和羽太後之後,陸上燊只帶了三三兩兩的隨從,便縱情山水去了。

十五年後,一襲墨藍綢衣的男子行在街上,其腰間單翼玉佩潤澤無暇,年過半百,卻風度不減,舉手投足,端的是一份不羈的雅貴之氣,半生歷經的風霜在其臉上雕刻出一份難得的沈穩,烏絲之間,雪驟霜濃,他的腳步越邁越小,直至停下。

前面,兩個五六歲的孩童正在跑跳嬉鬧,小男孩揪著小女孩的辮子不放,小女孩疼得哇哇大叫,但小男孩卻始終不放手。小女孩一氣之下,一腳踩在小男孩的腳上,小男孩吃痛,瞬即松手,小女孩則趁機跑開。小男子在後面叫著她的名字,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嬉鬧一幕引得男子駐足良久,二十五年如水東去,但關於那個人的記憶,卻不曾磨滅過一刻,衣色仍鮮,笑語仍朗,連其使小性子的模樣都靈動鮮活。男子不由自主地握上腰間荷包,輕輕摩挲,裏面裝著一尺墨箋,名為記憶。

秋鬢男子輕聲一嘆,“多狠的人。”

身後侍從走上前,“王爺。”

男子搖頭笑了笑,闊步邁開,走向遠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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