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鮮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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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空一片陰沈,落雨之兆。

在客棧用過早飯後,我就拉著秋兒出門了。

路過一個小攤時,秋兒買了兩把油紙傘。我撐開其中一把,藍色油紙上,殷紅花四五朵,圖樣實在不討喜,我搖了搖頭,合上傘,還給小販,決定自己挑。

東嫌西厭之下,我把攤子上的傘幾乎挑了個遍,方選出一把稍稍看得過去的白色傘。

傘面上,桃畫一枝,並以四五只翩飛彩蝶,及一行小詩: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我對秋兒說,畫還成,就是詩傷情了些。

秋兒笑我太挑,一把傘而已,計較這麽多作甚,只要能擋雨,那就是好傘。

我可不這麽認為,好看的傘,叫人瞧著也舒心。

小販問我還選不選,我說,不選了,就這把。小販催問我,約莫嫌我擋著他的客人了。

烏雲彌天,大雨在即,我原本步行而去的想法當下打消,一路上問了好些人終於找到車行。

踏足車行的前一刻,一四詢男子顛顛上前,將我們阻於車行門外,笑呵呵地詢問我們是否需要雇車?

我說,是。

黝黑的面皮上,笑嘴咧地更開,指著外面一輛馬車,說這輛馬車由他打理,隨後又問我們欲往何處。

秋兒見我張口就要告知,連忙用手拄了拄我,示意我不要說,我趕緊閉了口。

車夫說,他專做馬車營生,馬和車都是自己租借而來,家中老母生了重病,需要湯藥吊命,但藥錢不廉,所以大小活兒他都接,遠近都接,價錢比車行裏頭低一些。

我感於車夫孝心,見他身上衣裳漿洗地發白,多有破洞,當是家道消乏之人,應當未有誆騙之言。

我說,行,我們要去菩提寺。

秋兒趕緊拉住我,一個勁兒地給我遞眼風。我趴在她耳朵邊,小聲說,此人瞧著不像惡人,我們反正也要雇車,何不成全他一片孝心?秋兒拿我沒有辦法,我雖沒有將她說服,但她到底不再抵觸,與我一並上了馬車。

車夫說,他剛買的藥還未拿給老母,他想先回家一趟,把藥交給母親熬上,然後再送我們去菩提寺。

他看我們有些猶豫,便指了指前面,說前面兩條街一過便是他家,斷然誤不了我們的事。

我想了想,點頭稱許。

車夫一個勁兒地誇我和秋兒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秋兒神色有些慌張,她說,小姐不該答應他。我安慰她,天底下哪有那麽多惡人,莫要擔心。秋兒並未因我安慰之言有所松心,只說,希望當真如他所言,的確是予母親送藥而去。

可是,秋兒的希望落空,這一次,是我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世上當真有許多心懷不善之人。

車夫將馬車停入一條空巷,不知道從哪裏竄出的虬須大漢與車夫合力將我和秋兒拽下馬車。

此時的車夫,面情大變,仿佛撕下假面一般,而藏於假面後的面孔,猙獰地讓人害怕。

秋兒想要把我擋在身後,虬須大漢仿佛看破秋兒所想,一把抓上秋兒手臂,硬生生將我們拉開,我嚇得直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懼駭之餘,更多的是懊悔,我該聽秋兒的。

秋兒拼命大喊,但虬須大漢和車夫卻似知道無人會來,面皮上無任何怯意。

秋兒掏出荷包裏的錢,一雙手顫抖地厲害,她把銀子全部拿給他們,只求讓他們放我們走。

車夫的眼睛在看到白花花的銀子時,立即發出貪婪的光,他一手抓著秋兒,一手搶過銀子,胡亂塞進袍子裏,卻並未有放手之意,反而將秋兒錮地更緊。

虬須大漢將我下巴捏得生疼,他湊到我耳邊,齒間擠著惡心字眼,呼出的氣更是讓我胃裏一陣翻騰,他越湊越近,一通翻江倒海後,穢物襲上喉嚨,我張嘴便吐,卻吐在了虬須大漢的手上。

他咒罵了一句,又朝我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力道太重,我直直摔在了地上。

倒地之後,有東西從我袖中滾出,我趕緊爬過去,伸出手想要拿回我的東西。

虬須大漢卻忽出一腳踩在我手上,拾起我指尖前咫尺之距處的小小畫筒,從畫筒裏抽出一張紙,張口念著紙上的字:蝶戲夕霧圖。

我央求他,把畫還給他。他矮下身,將畫面於我眼前晃了一晃,而後一點點撕碎,自我的頭頂灑下,猶如片片雪花。

那是十一年前,臨淵哥哥送我諸多物什中,我唯一留下之物,卻被他當成雜碎生生毀了。我怒瞪著他,恨不得切下他的爪子。

秋兒聲嘶力竭地喚我,她極力想要掙脫束縛,可車夫把她死死拽著,以她的力氣,根本掙不開。

虬須大漢用腳蹍我的手,他沖我大吼,命我不許瞪他,我手上吃痛,當下收回目光,他果真停了動作,不及我松氣兒,腹上重重一腳,我下意識一捂,頃刻,獵靴雨點般踢在我身上。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未遭殃及,我幾乎痛暈過去,好在秋兒一直喚我,我才咬緊牙提起神,不至暈厥過去。

秋兒苦苦哀求,虬須大漢始終不罷手,不知過了多久,虬須大漢終於停下,而我已經疼得無法動彈,身上皮肉渾如刀剮一般,口中鮮血如湧,眼睛睜也不開。

意識逐漸游離之時,我聽到車夫問虬須大漢,我是不是被他打死了。

虬須大漢聞言又使勁踢了我一腳,我當真是再動彈不了,他罵罵咧咧,斥我太不能抗打。

我用盡力氣睜開一絲縫隙,看到虬須大漢走到秋兒身旁,兩個人猶如兩堵墻,將秋兒圍在其中。秋兒面若死灰,雙瞳放大,神情極度驚恐,她用盡全力,做著微乎其微的掙紮。

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我應該聽秋兒的,應該聽秋兒的。

我盡力睜開的一絲縫隙終究撐不住了,耳朵裏只有秋兒撕心裂肺的喊叫,可我卻什麽都做不了,意識淹沒在無窮無盡的劇痛中,溺亡之前,我仿佛看到了臨淵哥哥,他鮮衣怒馬,向我走來……

渾渾然醒來,周身如冰封血,冷意滲入骨髓,我睜開眼睛,卻是風雨如磐,畫卷被雨泡濕,支離破碎地散在我面前,縱然有心想拼,拼得了碎紙,卻拼不回畫景了。

原來是夢,原來不是夢。

我動了一下,鉆心的疼痛立即從全身各處襲來,混沌的意識驟然清醒,當下仰起頭目尋秋兒,卻見秋兒一動不動地躺在雨裏。我趕緊爬到她身旁,扯過散在地上的衣裳給她蓋住,她身體冰冷如雪,肯定凍壞了。我喚她,她沒有應聲,我又使勁地搖她,她依然紋絲不動。

我瞬間慌神,如此場景,太熟悉不過。

不敢往下想,我咬牙撐身,試著去拉她,想要將她拖出這條陰森可怖的小巷,奈何手上渾不著力,軟似棉花。

我放下秋兒的手,掙紮著站起身,靠在墻上,艱難地朝外走去。

我需要幫助,可是路上空無一人。我想找醫館,四周卻盡是居宅。命運之手似乎在將我一點點推上末路。

走出巷子已耗盡我僅有的力氣,再也無法邁進一步。而腿上的力氣像是突然被抽空,支撐不住搖搖欲墜的身體,摔倒在地。

悔恨如一把鐵錘,重重敲在心上,我不該輕信於人,該聽秋兒的。

我蜷起身子,雙臂橫抱,好冷好冷,雨越落越大,我忍不住地顫抖,耳邊似乎飄來秋兒的責怪,我不停地跟她道歉,對不起,秋兒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逐漸地,雨落成雪,我置身雪地之中,白茫茫沒有盡頭,垂眼望去,蔽體的是單薄夏裙,眼前飛雪肆卷,耳畔寒風呼嘯,我張嘴大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音。渾身上下,只有逼人的寒,挫骨的冷,風雪貼面而過,似鋒刀般刮地臉生疼。

雪地一望無際,我不停地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遍體麻木,卻始終看不到盡頭。

大雪之中,忽聞人聲,我回首一顧,身後雪地陡然不見,儼如虎狼的疼痛瘋狂撲來,雙眼一睜,雨停了。

周圍立了一群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一紫裳大娘忽然湊近跟前,矮下身與我說話。

耳朵裏嗡嗡作響,只能看到她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到她說了些什麽,我用手指著小巷方向,拼命擠出四字:救救秋兒。

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只見大娘頓然立身,轉向旁的人,與之交談,話畢,兩名大叔點點頭,往我所指的方向走去。

疼痛感漸淺,倦意上頭,一閉眼便能沈睡過去。大娘一直在叫我,突然清靜下來的耳朵裏隱約傳來大娘的聲音,她讓我不要閉眼,不斷地從旁鼓勵,我聽她的話,硬撐著半睜眼,勉力不讓自己睡去。

可是,我很快便覺撐不下去,正要閉眼之時,大娘說,大夫來了。

大夫握腕替我切脈,我看到他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秋兒也來了。只是,她卻非自己走來,而是方才過去的兩名大叔一前一後將她擡來的。再見秋兒時,她臉上卻已被蒙上一塊黑布。

我想,秋兒肯定是怨我的。

大娘撫著我的臉,她的手好暖,動作好柔,一如娘親的溫和。

大娘眼中有雨滑落,她說:小姑娘,你該走了。

可是我不知該走去哪裏,我還沒有去菩提寺,我怎麽能走?我還沒有見到臨淵哥哥,我舍不得走。

我一點點挪動著手,我想向大娘指菩提寺的方向,可是我卻不知菩提寺到底在哪個方向。我把手挪到臉上那只溫暖的手上,拉著大娘一根手指,我想說,我要去菩提寺,去找臨淵哥哥,可到最後說出來的只有三個字:菩提寺。

我想,大娘應該是聽到了,我看到她點了點頭。

我被方才的兩名大叔合力擡到了一架板車上,拉車的是一位花須老伯。

好幾次我都險些睡去,最後又被板車給顛了回來。

老伯背著我上了石階,我用手指著青檀樹,他便將我放在青檀樹下,替我擺正身體,靠樹而坐。

我想,如果我和秋兒之前遇到的是這個拉板車的老伯該有多好。

掃地老僧放下掃帚,朝我看來,老伯和他說著話,只是距離過遠,聲音飄不到我這邊來。雖聽不到老伯予老僧說了什麽,不過一猜也知,約莫是在說我的情況。

老伯離去後,掃地老僧向我走來,問我的名字。我想告訴他,卻驚覺我已經到了只字難言的地步,巧在袖口有一只蝴蝶刺繡,我費力捏著袖口,指尖一點點挪向蝴蝶刺繡,垂目而視。輕而易舉的動作,我卻做的十分艱難,也不知師父是否能看明白。

老僧喚來經過的小師父,與之說了幾句,小師父朝我望了一眼,飛快跑了出去。

老僧在我身旁盤腿坐下,閉著眼睛,嘴裏念著我聽不懂的話,語速越念越快。

心中混沌愈清,我再也支撐不住,神識很快模糊,老僧聲音漸微,凡塵之音,終於一個剎那,戛然而止。

倏爾,老僧的聲音再次傳入耳裏,竟覺遍體生暖,通體舒泰,無一絲痛感。我睜開眼睛,老僧仍舊在我身旁盤膝而坐,嘴裏喃喃念著。

我喚他,他卻好似未聞一般。我伸出手去碰他,可我的手卻從他身體裏穿過。

驚駭之下,老僧緩緩睜眼,念聲止歇,清清淡淡地說了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我問他,此句何意?他明明是在對我說話,卻似乎聽不見我的聲音,不應不答。我著急了,伸手去拉其衣袖,卻總是落空。

急灼如焚之時,老僧又霍然開口,道了句:世間萬物,皆有其因果輪回。

一番禪語聽的我雲裏霧裏,不等我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老僧突然起身而去。

我慌忙追上,走出好幾步才發覺自己身輕似雲,而周圍來來往往之人對我恍若無視,我將手放在幾人眼前亂晃,盡皆毫無反應。我楞在那裏,不可置信,似乎明白了什麽,緩緩回首。卻見,青檀樹下,我靠樹而坐,紋絲未動。

我死了麽?

得此意識後,雙腳起了變化,漸至透明,慢慢消失。

怔忪間,忽聞有人喚我之名,聲音熟悉卻又陌生,我擡起頭大聲問:是誰?誰在叫我?

無人回答,我頓感失落。頹然轉過身去,只見青檀樹下,一素衣男子正抱著我,嘴裏不疊喚著小蝶此名。

我徐徐飄近,他埋首於我頸窩,我垂落的發瀑遮去其半張臉,叫人瞧不清他容相,我蹲下身去,側過頭看他。

十一年過去了,僅僅露出的半張臉卻也能讓我一眼將他認出,兒時的許諾,我當了真,你也當了真,臨淵哥哥,你為何現在才來?

臨淵哥哥容情悲痛,一直喚著我的名字,不斷地跟我道歉。

我也喚他,我對他說:臨淵哥哥,我想你,很想很想你,我本來打算離開京城去找你,可是我沒有聽秋兒的話,我錯了啊臨淵哥哥。

可是臨淵哥哥聽不到了,無論我說什麽,他都聽不到了。即便悲慟心扉,此時此刻的我,卻是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了,我當真是死了。

身體正一點點消失,我伸出手想要撫平臨淵哥哥緊皺的眉頭,卻觸之便過,我再也觸摸不到臨淵哥哥了。

臨淵哥哥抱起了我,蹣跚著出了菩提寺,我緊緊地跟在他後面。

臨淵哥哥抱著我上了馬車,我坐在他對面,他看著懷裏的我,我看著對面的他,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裏,我一直和他說話,可是他卻一句話也聽不到。曾經清澈溫柔的眼睛此時紅的嚇人,我很擔心他,他的身體一直不好,娘親以前便告訴過我,叫我不要纏著臨淵哥哥讓他背,可是我剛才一直喊他,讓他不要抱我,他卻沒有聽到。

雙腿已經消失,我想,我很快就要看不到臨淵哥哥了。

馬車停了,臨淵哥哥抱起我一躍而下。我很開心,臨淵哥哥學會武功了。遙憶十一年前,還摔下去了呢,而今的臨淵哥哥,再不是那個弱不禁風的小少年,也不會再掉下馬車了。

下車後,我舉目望去,周遭草木繁盛,花葉如洗,清河泛波,桃李依舊,便是十一年前我和臨淵哥哥投石子的小河邊了。

他扯下腰間錢袋,連帶著荷包一並塞給了車夫,打發車夫走。車夫突然得了一大袋銀子,喜出望外地對臨淵哥哥謝了又謝,拿著銀子笑顛顛趕馬拉韁,絕塵而去。

可是我卻有不好的預感。

臨淵哥哥抱我到河邊坐下,笑了,他還是笑的那麽好看。

他撿起一顆石子,往前一擲,一道長弧劃過,飛出很遠,“噗通”入水。他說,小蝶,快起來,臨淵哥哥出息了,一定比你扔得遠,你再不起來,可要輸咯,哥哥可不會讓你。

而枕在他懷裏的我,卻給不了他任何反應。

臨淵哥哥笑著笑著突然哭了,他問我,為什麽不等他?他還問我,這麽多年藏到哪裏去了?為什麽沒有去找他?為什麽再次出現卻一句話也不肯說?

我想跟他解釋,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他,十一年來,我沒有哪一天不在想他,可是我出不去啊,我出不去啊,臨淵哥哥。

他聽不到,他什麽也聽不到。

臨淵哥哥忽然不說話了,也不哭了。

他抱著我,往水邊走去。

我又著急又害怕,我想拉住他,我想讓叫他好好活下去,可是我的手已經消失了,我在他耳邊喊,拼命地喊,他卻聽不到。

冰冷的河水撲上臨淵哥哥雙腳,臨淵哥哥一步步往前,水很快平其腰際,接著是脖子,臨淵哥哥閉上眼,往下一沈,一縷發絲漂在水面上,恍似一片流萍。最後,連流萍都消失無蹤。

水面歸於平靜,淹沒了一切,卻不剩半點波瀾。

我一聲聲地喊著臨淵哥哥,直到眼前一切皆作煙雲,世間萬物盡止聲息。

這一世的過往風霜,一幕幕在我眼前閃現,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大雪滿山河的冬季。

一個紮著雙髻的小丫頭仰起頭,問樹下的白衣少年:“你是誰?”

白衣少年轉過身,面色如雪,安然喜樂,“你過來我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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