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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歲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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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叔回到齊府後,意料之中地見到了鳳戈瑤,怎麽也是看著長大的孩子,心中難免不忍。而齊天不讓他回來參與此事,也是不予其日後耿耿。

整個齊府,白叔是除開若塵,對鳳戈瑤最好的人。見到白叔後,鳳戈瑤立即迎上前見禮:“白叔回來了,好些日子沒見著您,您安好?”

“好著的,沒事就多回來看看,我先去找公子。”白叔內心頗有些覆雜,在跟前兒看著長大的孩子,卻是一個頂好的欺瞞者,忠厚的老人一時找不準恰如其分的方式來與之相處,眼下只覺倒不如少見為好。

青翠竹葉般的一雙鳳眼微微垂下,鳳戈瑤檀口翕張,語色如月下淙淙,“公子在書房。”

白叔“嗯”了一聲,神情疏遠地從她旁邊走過,一徑往書房而去。

房中,按照先前約定,今時今刻本應在城外的白叔突然出現在面前,正在謄詩繕詞的齊天略一驚訝,隨即停筆。

“少爺,老奴辦事不力。”白叔半跪於前,疚色難抑。

齊天擱下筆,“白叔,您起來,”說著,起身上前,將白叔扶起,接著一語道破:“是這丫頭不聽勸罷?性子還是這般倔,怨不得你,小姑娘長大了,有了主見,是好事。”

白叔詫異,“少爺的意思是?”

清俊的面龐上,蘊著三分慰然,流著七分繾綣,烏珠之風生,遍噙牽念而無央,口角勾出一味深濃的笑,“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卻是一腔幽情。”

白叔聽之不明,訕訕地道:“少爺繞著老奴了。”

齊天負袖而立,眸光忽明忽昧,“回罷,丫頭擔心了。”

“戈瑤那邊怎麽辦?”白叔提醒道。

齊天一邊說,一邊往外走,“網早已撒好,魚兒要進,如入無門,若是抽身而出,卻要費一番功夫,暫且不用擔心。”

白叔合口不言,其實他問的,並非是這個。

鳳戈瑤瞧著齊天步履匆匆,似急著出府,忙上前問詢:“公子是要出去?”

齊天微微頷首,而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擦身之時,齊天衣擺上無意生出的風,卻似有意地拂起了身旁人鬢間青絲。

鳳戈瑤一眼不錯地望著那個絕然而去的背影,暗自傷神,心中掂量著那人歸期,而今的他,早就不將齊府當做常居之所了。

齊天倉促離開的背影恰巧被剛回來的若塵看到,他當即想到了鳳戈瑤,卯足力往裏奔去,待見鳳戈瑤安然無恙地立在院中時,方松下一口氣。

鳳戈瑤頹然地站在那裏,眼睛望著一個方向出神,對於若塵的出現,卻是渾然無覺,好在若塵早已習慣她無意的視而不見,心口裏的鹽,從未化過,即便再添新傷,疼痛也不過如此了。

齊天快馬加鞭趕回夕霧,一沖進去,遠遠便瞧見正趴在亭子欄桿上的霍水仙。

半個時辰前,霍水仙便已神游天外,望天發呆,顯得整個人傻裏傻氣,而她自己卻無自覺。

故而,頭一個瞧見齊天的是呆得較淺的溫子然,一眨眼便瞧見了花間男子,張嘴就要喊醒霍水仙,卻被齊天眼疾手快地攔下。

心領神會的人悄然而笑,輕手輕腳地出了亭子。

行至霍水仙身側的石柱,齊天側身倚了上去,卻不出聲,只對著咫尺之距的那張側臉,靜靜目描。

良久,霍水仙眼睛乏了,終於收回神識,緩緩側目之時,恍惚間,驚覺身旁有人,當下移目而視,眼神交匯之時,霍水仙皮肉一顫,心肝抖索間,她喘了口粗氣兒,“齊天,你……你什麽時候……嚇飛我。”

齊天舒眉一笑,“嚇著了?”

霍水仙心頭的駭意很快轉為驚喜,“第一眼,是嚇。第二眼,是驚。而第三眼,卻是喜。”

齊天明知故問:“喜什麽?”

霍水仙一把握住他的手,笑著反問:“是啊,我喜的什麽?你可知?”

齊天溫柔地理著她稍顯淩亂的發絲,“卻是不知。”

霍水仙笑色忽濃,“既然你我二人皆是不知,不妨去我心裏看看?”

齊天正色相詢:“還會準別人去瞧麽?”

“不準了,除了你,誰也不準,”霍水仙側頭靠向他,辭氣微轉,低聲道:“齊天,別再丟下我,我會怕。”

“如何舍得?”十指穿其如柳烏絲而過,他又何嘗安穩過一刻?

齊天身上散出一縷淡淡墨香,霍水仙著迷地嗅著,“你把我寵壞了,你把我寵成了半日都離不得人的兩歲幼童。”

齊天溫柔如雲,辭氣若風,“別害怕,我負責。”

霍水仙擡眸望去,“負多久責?”

螢如星河的眼瞳裏,映著眉目如畫,齊天看定她,一字一諾地道:“千生萬劫,不止不休。”

兩歲幼童如得贈糖人般喜樂,藕臂緊緊圈住其腰條,唇梢輕翹,蜜入心田,淺笑安然。

前朝餘勢夜潛齊府的行動失敗後,其以靜制動之下,卻是一刻未閑,一直在暗中籌劃,等待時機。

陸上燊那邊,自種痘之法全城推行後,染病之人以目之可見之速減慢,玄國三王爺當機立斷的這步險棋,是下對了。

消失了一日的霍水仙突然重新出現在京城的第一刻,陸上燊便得到了消息,經過這次一嚇,他命人盯地更緊。

而深宮裏的陸玄磯,忙的也是焦頭爛額,一邊命太子陸上翎和三王爺陸上燊竭力抑住瘟疫爆發,一邊命鐘珩傾盡鑒天門之力追查前朝餘孽。鑒天門的人一刻也不敢松懈,終於在天花之事尚未完時,查到了秦姑姑的頭上,只是尚未查到鳳戈瑤身上,前朝公主,鐘珩從未懷疑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只因陸玄磯奪宮之時,鳳戈瑤的母妃,也就是前朝皇後,剛有身孕,連皇後自己都未有發覺。喪夫之痛一度讓她欲隨先皇而去,還是秦姑姑覺出皇後身體有異。本以為是郁結之癥,誰料大夫切脈之時,竟摸出了滑脈。先皇遺腹子在世,前皇後不得不振作起來。

由於廣剎生前無嗣,所以這個被前皇後認定是先皇留予其念想的孩子,尚在腹中便承載起無數人的希冀。一出生就背負了血海深仇,覆朝大願。這個孩子被藏得極深,所以無論鑒天門如何順藤摸瓜,都沒能發覺前朝尚有一公主存世,只當前朝皇後的心腹秦姑姑便是一眾餘勢的天頂了。

終於查出心頭大患,在位十餘年的陸玄磯早已不再如當初那般婦人之仁,當場下令將前朝餘孽盡數緝拿下獄,並立即昭書發榜,將十一年前承平大將軍滅門血案之真相,大白於天下。

前朝廣剎,殘暴不仁,昏庸無道。當今聖上時任忠將,衛國之安。安平之下,怎奈廣剎嗜伐至極,又堂上之命難違,不得不伐。然,聖上赤心,不忍親睹百姓飽受戰火之蹂躪,萬家流離失所,故而忍痛起兵。一日功成,聖上仁厚,無辜者不受株連,廣剎眷屬放行出宮,朝中奸佞均貶為庶人。殷闋將軍時任聖上麾下一員大將,厥功至偉,前朝餘孽枉負聖恩,承平將軍全府上下,遭其殘殺,更大放讒言,構陷聖上,以此舉而震動朝綱,此罪一。

天花之疫經由東宮陸上翎、燮王陸上燊秘查所知,亦乃前朝餘孽所行,罪惡滔天,令人發指,此罪二。

天佑我民,東宮陸上翎、燮王陸上燊於疫情爆發之際,力挽狂瀾,挽救萬民於危難之中,扼殺孽人歹心,未成其意。歹人存世,國將不安,民將不怗,當斬不赦。

詔書之後,另附衙布,大意是:七日後,押犯游街示眾,斬首於城門之下,以安亡魂。

此詔一發,群青激憤,無不怒而斥之。十一年前的驚天血案,牽動民心十一年的懸案,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文人皆字讚皇帝明德,百姓皆拊掌而呼。

事出之快,前朝人將行之事不及準備完全,便被鐘珩殺了個措手不及。前朝眾人口風甚緊,心血傾覆之下,竟誰也沒有透漏出半點公主之事。

而整個玄國最為震驚之人,當屬齊天。

布告發出的第一刻,齊天不是立即相信,而是懷疑。他疑心此乃陸玄磯故意順水推舟,將殷府滅門之事扣於前朝餘勢身上,但天牢中安插的暗樁,卻證實此事的確出自前朝中人之手。

十一年裏,他的每一步棋都是為陸玄磯所下。整整十一年,步步為營,精心部署,如今卻是步步皆錯。睿智如他,卻也受了蒙騙。

出乎意料的是,齊天竟比自己想象地鎮定,除了自嘲愚蠢,再無別的心思。前朝中人智者何其多?大隱隱於市,隱姓埋名如許年,卻因天花一事再無回天之力。害人者終害己,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至於若塵最為擔心的鳳戈瑤,當年這些人犯下罪行之時,身為公主的鳳戈瑤只是個少不更事的小姑娘,縱然仇怨再深,齊天也不會強行扣於無辜之人身上。這些年所背負的,在真相大白之時,他便陡然放下。無論世事如何變改,只要小蝶安穩無虞,平安喜樂,他能一生一世相伴其左右,就好。餘的事,就隨塵而湮罷。

於此,齊天便再無將鳳戈瑤拘制的必要了。

天花一事,東窗事發後,鳳戈瑤整個人便三魂失了七魄,眼神空洞,腦中一片空白。一直以來,鳳戈瑤無端地背負著口耳相承的血海深仇,母親仙逝之後,她一度想要逃離於秦姑姑的股掌之上,對所謂的前朝之人,厭之欲避,卻從未想過他們有一天會死。秦姑姑雖然嚴苛,卻是如同唯一親人般的存在。現在秦姑姑也快死了,她以後該怎麽辦?

一夕之間,天翻地覆,塵埃散盡之後,這個世界上,除了當年向她伸出手的公子,她再不知自己還剩下什麽。可最為悲恨難抑之事,莫過於令其相思成灰的念想,到頭來卻是一場水月鏡花,與王子同舟之人,從來都不會是她。明明紅塵一場空夢,她卻遲遲不願醒。明明半生無酒,她卻自作酩酊。

鳳戈瑤呆怔了許久許久,俄而悲從中來,一向雍容大雅的鳳戈瑤,竟放聲大哭了出來。

唯一因隱藏極深而幸免災厄的小倩,好不容易止住痛哭,卻又被鳳戈瑤引出一場傷悲,淒然抽泣了起來。

“公主,秦姑姑說……說讓你……一定好好活下去,我們的人……還有。”小倩一壁涕泗橫流,一壁從荷包裏掏出一個小瓶遞到鳳戈瑤面前,“這是……是秦姑姑一直讓我……保管的……東西,她說……公主有朝一日,會用得上。”

鳳戈瑤整個腦袋裏如暴風肆虐,唯餘汍瀾涕泣巾,哪裏顧得上無關緊要之事,其哽咽難語,傷重的鴕鳥一般,將頭埋於雙臂間。

小倩見公主了無心思,只得又將此物放回荷包繼續兜藏。

鳳戈瑤悲傷過度,很快大病一場,羸弱之軀橫臥於床,粒米不進,滴水不沾,好容易喝下去的藥,轉眼又吐個幹凈。短短數日,便覺清瘦不少,一張臉蒼白如雪,看起來憔悴不已。

若塵和小倩急的手足無措,找了好幾個大夫,開了好些方子,卻絲毫未見好轉,無奈之下,若塵只得去夕霧稟明公子。

自那日匆匆一去,齊天未再回過齊府。鳳戈瑤每日都會去大門口晃悠無數遍,卻始終等不到那個令其魂牽夢縈之人,每日追問若塵百遍,若塵卻回答不了她。

飽受風雨驟擊的鳳戈瑤百念皆灰,已是命若懸絲,而此間唯一能拯溺之人,非齊天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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