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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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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間,夜黑樹高,月光灑下,斜影斑駁,遮陽擋雨的青木,此時猶如一個個伸出怪手的妖魔,正守株待兔,靜候獵物闖入。若是此時哪只倒黴的小兔子迷了路無意間跳入,等待它的將是一張可怖的血盆大口。

一頭戴黑紗帷帽、夜行衣束體之人獨身穿梭於無人的山間小路上,步伐急急。

穿過幾條羊腸小道後,出現一座小木屋,縫隙中透出昏黃燭光,黑衣人走到門前,四下掃了幾眼,確定無人尾隨後才輕輕敲上木門,嘴裏細細吐出兩字:“開門。”

“吱呀”一聲,木門自內打開。

黑衣人閃身而入,木門重新關上。

木屋內,一年近四十的婦人靜候於此,其身著沈香色布衣,頭挽刀形半翻髻,髻別黑木梨花簪,黑衣人入屋後,得婦人躬身行禮:“公主此行一切安好?”

被婦人喚作公主的女子臉色沈沈,語氣不善,似敷衍地回了句:“安好。”

“那便好。”婦人回直了身子,垂首恭立於旁。

黑衣公主勃然大怒,聲色俱厲地憤斥婦人:“我之前不是說過讓這事再等等,為何你們竟擅自做主,還把本公主蒙在鼓裏?將本公主說的話當成了耳旁風?既然你們自有主張,那還要我這個公主做什麽?這個公主,誰願做誰來做,我,當不起。”

婦人面上的表情卻從始至終都未有任何波動,眼簾半垂,辭氣恭敬道:“還請公主收回方才之言,你既生在帝王家,身上流著先皇的血,便要承受與生俱來的使命。既然公主狠不下心,那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便替公主將事辦好。”

聽完婦人之言,黑衣公主怒意更盛,幾近咆哮地道:“我有得選嗎?公主,這兩個字聽起來多麽尊貴,可我卻過得連個普通女子都不如,普通女子尚且能做自己想做之事,而我,這個你們所謂的公主,從小便背負著深仇大恨,每日所想之事都是報仇報仇。身為公主,我卻連一點權力都沒有,什麽事情都是你們說了算,什麽事情都要聽你們安排,我不過就是一個你們一手培養出來的傀儡而已,你們為了給自己所謂的仇恨找一個寄托,就生生毀了我。”黑衣公主用盡全力吼出最後一句,以此發洩胸腔怒火。

“公主尊貴的身份自然是普通女子比不了的,奴才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助公主奪回皇位,為公主清除所有的障礙是奴才們分內之事。公主秉性純良,有些事自然是下不去手的,不過公主無須擔心,奴才們已將此事做好,公主只等坐上龍椅便是。”婦人的辭氣、姿勢都與方才無異,也並未因黑衣公主之言而生氣或憤怒。

黑衣公主此時的感覺就如同自己本是往墻上扔出了一塊石頭,奈何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不僅未發出任何響聲,反而連石頭都不見了蹤跡。她一肚子的氣無處可撒,一肚子的不服無處可發,一肚子的委屈無人可訴,亦無人肯聽。黑紗之下,江溢幽泉,只需一個眨眼,便是滂沱。可是,她卻不肯軟弱,她也不能軟弱。她何德何能可如平常女子那樣感傷自憐?她是身負亡國之仇的公主,仇未報,恨難消,責任難卸。

沈寂片刻,婦人見黑衣公主不言語,又苦心勸道:“皇後娘娘為了除掉那個狗皇帝,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更是以身試毒,她臨死前叮囑公主的話,想必公主應當是沒有忘,公主切莫辜負皇後娘娘一番苦心。”

黑衣公主的兩眼幽泉終究是枯竭了下去,怒氣陡收,辭氣冰冷,“你們放心,我生來就是一把讓你們用來報仇的刀,此仇一日不報,我一日不死。但是,他,你們絕不能傷害他,更不能把他卷進來。若是他因你們今日所做之事而死,那這個世上便再也沒有擔負起你們仇恨的公主了。”

“公主放心,我們定有辦法保他不死,就如皇後娘娘為公主種毒一樣,我們也已經為他種下此毒,種過此毒之人,終生不會染上此病。”婦人知道這個人是黑衣公主最後的念想,為了成大業,他們當然是不會將公主的念想這麽快掐斷。

“你們記好了,”黑衣公主眸光一陰,“那瓶東西你們找到了嗎?”

“已找到,不知公主要此物有何施為?”

黑衣公主怒而反問:“本公主要做的事是不是都要一一跟你匯報?”

“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東西給我。”黑衣公主把手伸到夫人面前,語氣強硬,不容違抗。

“奴婢不知公主急要,未將其帶在身上,下次公主召奴婢來時,奴婢定當帶來。”婦人語氣平淡如水,讓人辨不出幾分真假。

“哼~”黑衣公主卻知道她在撒謊,東西明明就在她身上,她卻矢口否認,無非就是不想給自己罷了,每一個她想要的東西都能變成他們對她的牽制,她這個公主,當的還真是憋屈。

“夜已深,山路難行,公主還是早些下山去,以免遭人疑心。”婦人這話看是提醒,卻與命令無異。

“下次記得將東西帶上。”黑衣公主不待婦人回話,轉身拉開木門,投向黑暗之中。

黑衣公主甫一離開,小木屋漏出的光便瞬間消失,木門緩緩打開,婦人從門中走了出來,關好木門後,背黑衣公主之向而離。

方才還皎潔的月光,此時已經被一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雲遮上,只留下幾顆孤星在黑暗中掙紮著。

黑夜仿佛吞噬了一切,但終將被黎明劃破。

霍水仙今日起的較晚,打開門時已是巳時初刻。

昨日尚烈的日頭,今日卻沒了蹤影,黑雲壓城,不見一絲風起。因是夏季,今日雖無如火驕陽,卻是悶熱無比。

霍水仙伸了伸腰,昨晚剛躺下時輾轉難眠,毫無睡意,不知不覺睡著後竟一夜無夢,唯覺脖子酸痛,仿若躺屍般在床上橫陳了一夜,幾乎未動,以至渾身酸麻。

走入院中,連同陸上燊與徐則安在內的幾十位大夫均已不在,昨日還議論聲不絕於耳的小院一夜之間竟空無一人,如此落差,叫霍水仙心中陡生失落之感,一個令其驚慌失措的念頭閃現,齊天也走了?霍水仙一陣驚駭,茫茫然之際,猛地想起溫子然,拔腿就朝溫子然跑去。

趴在窗邊,霍水仙試探地問道:“子然,你還在嗎?”

“還在。”與之一窗之隔的溫子然此時正坐在桌旁翻閱醫書。

“如何?”霍水仙又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秀眉微蹙,今日如此悶熱,應當開窗通風,不然屋內的人定要悶壞,遂道:“打開窗戶罷,無事的。”

“無妨,此病如此兇猛,切不可大意而為。”溫子然對天花多有不解,身為醫者,自不敢貿然行事。

“悶在房裏怎麽成?”霍水仙從隨身攜帶的布袋裏掏出一個幹凈的棉罩,“給你棉罩,戴上就是。”

溫子然放下手中書,望著窗上人影,“你放在窗下,走開幾步。”

“好。”霍水仙將棉罩對疊,置於窗下,依言走開幾步。

少頃,窗戶打開一道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自窗縫裏探出,取走窗下棉罩並快速戴好,周正後,溫子然方整個拉開窗扉,“好了。”

霍水仙邁回窗邊,打趣道:“悶壞了不?”

溫子然笑道:“還好,不知外面情形如何了。”

霍水仙面色一肅,“不會太好。”

溫子然喟然長嘆,“古往今來,多少人喪命於瘟疫。”

霍水仙聽到了一個來自醫者的無奈,她雖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如此境況,作為唯一知道天花的人,她多多少少能體會到什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總會過去的不是?”霍水仙如是寬解溫子然,亦如是寬解自己。

溫子然突然朗聲道:“吾命如蜉蝣。”

“朝生而暮死,當盡其樂,既是壽數,何悲乎?”

一個略顯低沈的嗓音遠遠道來,霍水仙扭頭顧去,卻不是別人,正是令她方才心慌如麻的齊天。

“齊天,我還以為你……”霍水仙為自己的妄下論斷羞慚不已。

“以為我已經走了?”齊天一語道破,走到霍水仙跟前,予她和溫子然分別遞上一份油紙包。

霍水仙捧過鼓鼓的紙包,熱度隔著那層薄薄的紙傳到她手心。

齊天溫柔一笑,“一早出爐的桂花糕。”

“我……”霍水仙鼻尖油然一酸,是啊,他怎麽會撇下她不顧?

齊天笑意愈濃,指腹輕摩其側臉,寵溺地看著她,“傻丫頭,我怎麽會留下你一人。”

“咳咳咳咳……”已經回到桌子旁,摘下棉罩準備吃包子的溫子然假意咳了兩聲。

霍水仙當下回神過來,眼神不疊閃爍,慌不擇路地撕開紙包,取出一塊溫熱的桂花糕放入嘴裏,蜜意瞬即圍住舌尖。

“好吃嗎?”

“嗯,好吃。”

飽餐過後,霍水仙抽空想起一人,連忙問道:“那個王爺去哪裏了?”

齊天辭氣淡然地道:“官兵查了一整日,人數不少,王爺今日一早便領了大夫前去診斷。”

“人數不少……”霍水仙喃喃重覆著這四個字,雖然她未曾見過天花,但她卻永遠無法忘記親身經歷的非典。

那段時期,全國上下,盡皆人心惶惶,草木皆兵。醫生護士不分晝夜奮戰在抗病一線,國家新聞每天滾動播放各地狀況,幾乎每半個小時都能聽到或真或假的“非典”患例,而關於預防“非典”的偏方,可以說是五花八門,漫天瘋傳。連綠豆水、銀耳羹等尋常吃食,都能被充作毫無醫學根據的救命偏方。為提升謠言的可信度,甚至有人為此編造了一系列神話故事,並大肆宣揚,比如初生嬰孩道破天機,比如龍鐘老牛忽言人語,而藥神托夢,華佗托夢,扁鵲托夢等托夢說更是層出不窮,連風馬牛不相及的一些古傳書籍都能被冠以預言之名,多方風言,林林總總,傳的是儼乎其然,令惶恐的人們盡皆信以為真,爭相施為。

非典期間,最為緊俏之物並非藥品,而是口罩。大街小巷,田間地裏,學校醫院,但凡人聚之處,人人臉上總掛著一只白色口罩,倘若取下口罩,便叫人覺得周遭的空氣裏都是非典病毒,吸上一口必定染病。瘟疫,從古至今都堪比洪水猛獸,令人聞之色變。

而今京中爆發的天花,比之那一年的非典,情況要嚴重得多,控制不當,便是城毀人亡。

齊天拍了拍她的肩,“別害怕。”

“你方才出去沒有戴棉罩?”霍水仙這才回覺到齊天方才進來之時,臉上空空如也。

齊天從袖中取出棉罩,揚了揚,“戴了。”

霍水仙籲了口氣,驚覺自己竟嚇出了一身汗,不知是桂花糕食太多所以發膩,還是天兒太悶熱,心口子堵得慌,睞向房中人,“子然。”

溫子然咽下一口包子,喝了杯水,沈聲道:“你別慌,待看今日如何,種痘之法的推行看來要提前施行了,等不了了。目前最要緊的是將天花患者隔離,以免其蔓延到無法收拾的地步,私以為,全城禁行為上。”

霍水仙道:“想必陸上燊已經在做了,”突然轉向齊天,“齊天,我想出去看看。”

齊天沈默不語,這是他第一次對霍水仙提出的要求遲疑,為了她,他可以不惜與皇帝為敵,但他卻對天花這些病癥束手無策,那就如同一個隱形的敵人,看不見、打不著,拿它毫無辦法。

霍水仙垂下眼簾,輕嘆一聲,“待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一城人水深火熱,我心不安穩。”

“好,我們出去。”齊天松口應允,他總是舍不得違背她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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