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發共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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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水仙足足養了一個月,齊天早先唆使溫子然叮囑她盡量不要出門,但霍水仙的性子哪裏耐得住,傷一見好便帶著靈兒晃了出去。齊天不放心她一人在外,甚少在街市閑逛的他,破天荒與霍水仙一同幹上了走街串巷的勾當。

而自那日雨後,方墨得了空便“路過”藏香閣,幾百種借口輪番上陣。而聰慧的蘇喜豈會不知他的心思,二人你來我喜,你為我唱的每一出戲,我都配合得完美無間,你說忘記帶絲帕歸還,我道無須掛懷,你稱替人來隔壁置辦物事,我道清茶剛溫,予你取來一杯。兩人的情思宛如涓涓流水,雖細緩,卻不靜不止。

那日,何等目中無人的月曲公主一怒之下淋雨跑回了別院,第二日便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嘴裏一直喃喃喊著陸上燊的名字。

月瑯痛心至極,一邊氣惱陸上燊行為不妥,一邊迫於無奈遣人去將陸上燊請來。

陸上燊不知月曲傷寒之事,下意識以為月瑯是想要與之談論兒女婚配之事,他本就對月曲無意,欲趁機與月曲言明涇渭,便隨了來人前去。

可去了之後,瞧見月曲病懨懨躺在床上,不省人事,陸上燊立時軟了心腸,編在口中的辭論當下憋了回去,只以禮噓問了一番。而月瑯就借此機會讓陸上燊多來探望病中之人,言語中溢滿了對女兒的心疼。

月曲此次生病,陸上燊自覺有責,遂順了月瑯之意,當真每日都來探看。

病情逐漸好轉的月曲自是欣喜,即便已經痊愈,但也裝成生病的樣子。

好些日過後,仍見月曲纏綿病榻,但面色上已是康健之跡,陸上燊心下明了,這位公主,使得好一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先前為躲她,便是日日稱病,不想現在被月曲照葫蘆畫瓢用在了他自己身上,顧及她是女子,陸上燊倒也不揭穿,不過漸漸減少了去別院的次數。

時日一長,月曲便也裝不下去了,他不來找她,那她便去找他。而月曲上門之時,陸上燊不再似以前那樣裝病躲避,見是要見,但態度明顯冷淡不少。陸上燊雖玩世不恭,但從不戲弄感情,所以,既然對她無意,也就不給她留下念想,不然最後落空,不過徒惹人傷情罷了。

自那日去過夕霧後,陸上燊便也不再顧忌,得了空便去夕霧找霍水仙,偶爾還在街上與她來個“碰巧遇上”,也不管與之隨行的齊天是否樂意。

眼瞧著霍水仙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齊天便準備找機會向霍水仙道出他心中之意。

又過了幾日,京城能逛之處已被霍水仙走了個遍,她尋思著還漏了哪裏,齊天便道:“菩提時”。

轆轆緩行的馬車裏,霍水仙掀起帷幔,看著外面一晃而過的景物。

齊天打開食盒放到霍水仙面前,似隨嘴一問:“以前可有去過菩提寺?”

霍水仙放下帷幔,轉過頭,從食盒裏取了一塊糖糕,邊吃邊道:“未曾去過。”

齊天笑容不減,“那今日便好好看看。”

霍水仙點了點頭,又取了一塊糖糕,讚許道:“這糖糕可真好吃。”

齊天溫言道:“得你喜歡。”

霍水仙嚼糖糕的動作油然放慢,車廂裏突然靜了下來,霍水仙緊盯著他的雙眼不放。

她想,她或許心動了。

什麽時候?初次見面之日?次日再逢之時?抑或是日久生情?是為色所惑?還是為周到至不可挑剔的照顧所感動?不得不承認,齊天對她的照料可謂是無微不至,好到她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別有所圖。可是,他能圖她什麽呢?這個人的可怕,還在於他非常了解她,似乎總能猜出她的喜好,再換種說法,他所給予的東西,她總會喜歡,但這種喜歡卻不是迎合,更不是奉承,是發自內心,像是與生俱來,這種仿若被人拿捏於手掌的感覺,曾一度令她懼怕不安。

而更可怕的是,她漸漸失去自控之力,不知不覺中開始習慣他給予的每一份熟悉,並非她心志不堅,也不是她甘於沈淪,而是他,讓人難以抗拒,如同飲酒,越是辛辣,越想沈醉,甚至忘卻歸路。

再回神之時,馬車已經停下,齊天的手伸在她面前,“到了。”

霍水仙毫不遲疑地將手給了他,這是他一點一滴給她培養出的習慣,他從不逼她,大小事情他都予以她十二分的尊重,是她,無力與之抗衡,最終敗下陣來。但打敗她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她,那個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她,打敗了從前那個事事都講究原則的她。

十一年來,齊天無數次踏上這條長階,每一次的心情,都別無二致。

而這一次,心中陰霾終於開始消散,只因他終不再孤身一人,而隨他一同前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心之所向。曾經無數次在心中描繪的場景,今日終於得以實現,縱然已經過去十一載春秋,但心懷卻仍如十一年前那次,只是不再傷懷自己明日的即將離去。

“這石階可真長。”霍水仙打小就不愛運動,尤其爬山,所以見著這條長階時,著實將她驚了一把。

齊天半打趣半認真道:“我不介意背你上去。”

霍水仙一口拒絕,“不用,不用,我還沒那麽嬌弱。”說罷,一腳踏上石階,拾級而上。

最後一階踏完,霍水仙彎腰靠墻,輕捶著腿,老氣橫秋地嘆道:“一把老骨頭,實在不宜做如此劇烈的行動。”

齊天笑看著她,關切道:“累著了?”

霍水仙趕忙站直了身子,頂著一張紅赤赤的臉,努力平穩氣息,輕松地道:“小事一樁。”

齊天曉得她在逞能,遂提議道:“不妨進去先休息?”

霍水仙繼續嘴硬:“我不累,大好時光,哪能白白辜負?”

言訖,霍水仙不由分說邁入寺內,停在青檀樹下。

打量一番,霍水仙斷論道:“這麽粗壯一棵樹,怕是有好幾百年了罷,”隨口問向齊天:“這是什麽樹?”

“青檀樹,你可識得?”齊天反問之時,目光不停地掃向霍水仙,洞察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霍水仙搖頭道:“不曾聽過。”

齊天但笑不語,舉步上前,以指腹摩挲古樹粗糙的樹衣,十一年來,潛移默化中,這棵樹早已成了一種寄念。

霍水仙忽然沒來由地問道:“齊天,你經常來這裏?”

齊天輕輕地答:“嗯,經常來。”

霍水仙環視著廟中的一切景物,感嘆道:“這樣的地方總是能讓人靜心。”

“是嗎?”齊天似在問霍水仙,又似在問自己,這些年來,他來這裏無數次,心卻總未靜下來過。

霍水仙似沈浸般地道:“青燈古佛,聽僧人誦經,觀縹緲青煙,還有這百年古樹,叫人欲望都少了呢。”

齊天問:“你有欲望嗎?”

霍水仙不假思索地答道:“有的,是人,總會有欲望的。”

“那你的欲望是什麽?”

“我的欲望?”霍水仙仔細思考著這個問題,沈吟許久,笑盈盈地道:“我倒沒什麽大欲望,只求一生安定,得一人攜手終老,白發共織,僅此而已。”

齊天笑意驟斂,辭氣悲傷地道:“最平實的欲望,卻最難實現,不是麽?”

霍水仙由他的聲氣所熏,心有所感,“的確是這樣,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從來都不簡單。”

“難,不代表不會實現,自古以來,路,均非天成,而是由人一步步走出,所以,水仙,”齊天突然換了副認真到骨子裏的表情,看進她眸心,“倘若青山綠水,小橋人家,大漠孤煙,風馬草原,一應景物俱在前,你可願與我一同去覽?”

齊天冷不防冒出的這個問題,將霍水仙問得不知所措,不否認,她有些被說動了。霍水仙一直以來的心願就是到處旅游,感受不同的風土民情,沒想到竟有一日能在遙遠的古代得以實現,她敢打包票,這一趟游下來,回頭寫一本游記,定然洛陽紙貴,指不定還能得個教授專家的稱號。

霍水仙當場答應,“這等好事,我幹,咱們什麽時候走?”正高興著,突然想起蘇喜和春姨,她當初可是說好要給春姨和蘇喜贖身,現在卻連贖一個人的銀子都沒有賺夠,她哪能一個人風流快活去?良心頓時不安,面露遲疑之色,吞吞吐吐地道:“可是……”

“有什麽顧慮嗎?”齊天從雲端跌落谷底的心情與之不相上下,心下也是前喜後憂。

霍水仙斬釘截鐵地道:“游山玩水不著急,日子還長,總有機會,唯自由一事,耽擱不得。我曾說過要替蘇喜姐姐和春姨贖身,只是銀子還沒有賺夠,所以我暫時還不能走。”

“不用擔心,這件事,我來替你辦。”讓二人自由,不過一紙賣身契的事,於齊天而言,易如反掌,二人的賣身契都在鳳戈瑤手中,還了便是。

霍水仙當即拒絕:“那怎麽能行,齊天,你已經太照顧我了,當初幸得你收留,我才不至於落得個無處可去的境地,贖身不是小事,需要很大一筆銀子,這份情我如果再承,豈非索求無度了?”

齊天瞬即一怔,心中如有千萬只螞蟻在啃食一般,她竟覺得自己是在收留她,可憐她?這麽些天,難道她還沒有明白自己的心意,仍舊這般見外?

霍水仙見齊天半晌不語,以為他在氣惱,慌忙解釋:“齊天,你千萬別多想,我不是不領情,我給你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想再……”

“水仙,”齊天第一次打斷她說話,他搖了搖頭,語氣中頗多無奈:“你不是我,你怎知自己帶給我的是麻煩?”

“不如這樣,我們來做一筆交易,你將雪顏散的配方賣給我,然後我替你去贖人,你看這樣可好?”齊天不得已換上了商人的頭腦,為不讓她再有顧慮,還特意加重了雪顏散的價值,“雪顏散現在所用之人也越來越多,你將配方獨賣於我,這樣說來倒是我賺了。”

“齊天,”霍水仙又豈是糊塗之人,她看著他,眼神清明澄澈,“你若是要雪顏散的配方,我給你便是了。”

“你還是不願我插手?你該知道我的情意,水仙,”齊天眸光一盛,望定了她,讓她無所遁形,“如今我就把話說個明白,我齊天,終此一生,但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知姑娘你,可同意?”

霍水仙猛然一震,整個人呆在那裏,僵成了一根水中浮木,一顆心不斷沈浮。

她正欲挪步,齊天一把鉗在她手上,“別逃,我不想許什麽山盟海誓,太空泛,也太虛幻,很多事情你不明白,但是,我齊天這一生,獨愛了一個你,我甚至……甚至……”他甚至不在乎她早已忘他如煙,他像個初次見面的朋友那樣,重新與她相識,進而相交,沒人知道他能為她做到什麽程度,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哽了哽喉嚨,語帶乞求地道:“跟我走罷,你早該明白我了不是?”

“齊天,”霍水仙掙脫他的禁錮,垂下眼簾,轉過身去,腦袋裏亂糟糟一片,“我……我……”

霍水仙不知道,她吞吞吐吐的樣子有多麽傷人,齊天神情淒楚地望著她後背,“你不喜歡我?”

“齊天,你別……”霍水仙下意識想要否認,卻又止了口,她不是不喜歡他,她是不敢承他這份情,時至今日,霍水仙毫不懷疑齊天對她的用心,但是她仍舊保持著清醒,只因她並不屬於這個時代,連這具身子都非其所有,她一直懷揣著某一日醒來便發現一切不過夢一場的僥幸,小心翼翼地對待與齊天之間的相處,卻終究敵不過天算,仿佛上天早有安排,遇上他,相信他,喜歡上他,都是一場水到渠成的註定,命運的□□轉到你,便就只能是你,無人可替。

霍水仙轉回身,凝睇著他,“齊天,你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好好想想。”

齊天站在青檀樹下,看著她一步一思量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卻又舍不得對她用強。

大殿裏,冥思良久,霍水仙都難明進退,幹脆從錢袋中摸出一枚銅錢,合於手中,跪在佛像面前,“佛祖啊,弟子的心已經亂了,弟子不知該如何選擇,煩請佛祖給予弟子明示,若是妥,那就正面在上,若是不妥,那就反面在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霍水仙說完,閉上眼睛,將銅錢向上一拋。

她不知道的是,齊天站在門外,將她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銅錢墜地之際,齊天拈起一粒石子,朝銅錢彈指一打,“當”地一聲,銅錢落地。

霍水仙緩緩睜開眼睛,正面朝上。

霍水仙撿起銅錢,喃喃道:“佛祖是告訴弟子順心遂意?”

“水仙。”齊天適時出現在她身後。

“齊天,”霍水仙抓緊銅錢,嵌入掌心,深吸一口氣,既然天意使然,她何不遵從天意,也,遵從自己的內心,終歸心非頑石,眼亦明澈,她再無可逃避之處,她朝他伸出手去,“公子可願執吾之手?”

齊天一絲不茍地與之十指相交,一字一頓地道:“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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