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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後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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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噩夢。

齊臨淵醒來時,天已大亮。

昨夜他被魘夢驚醒數次,直到晨曦將近,才疲憊睡去。

這會兒醒來後,精神氣明顯比昨日好得多,他翻身下床,簡單捯飭了一下就下樓用早膳。

步出客棧,齊臨淵狀似漫無目的地閑逛,實則在找人,但他今日所找之人並非小蝶,而是隨處可見的乞丐。

齊臨淵搜尋的目光最終停在一個臨街的角落,一隅孤角之中,坐著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乞人,其眼含饑色,手捧破碗,碗口朝向過路之人,點頭哈腰,連連稱謝。

不過,行過之人,盡皆視而不見。

齊臨淵兩三步行了過去,從荷包裏掏出一粒碎銀放入其破碗中。

乞丐眼中饑色瞬間散去三分,點頭如搗,“謝謝公子,謝謝公子。”

齊臨淵給了錢後卻並不急著走,而是直接坐在了乞丐旁邊,“今日心情不是太好,大哥能否與我聊上幾句?”

乞丐抓出碗中銀子塞進打滿補丁的錢袋裏,“得蒙公子不嫌,公子想聊多久就聊多久。”

“大哥言重,我也是初來乍到,尚未有落腳之地,何來嫌棄之說。”齊臨淵一臉頹喪,辭氣中頗有無奈之感。

“公子看樣子是個讀書人,總還是有吃飯的活計。”乞丐反倒是寬慰起了齊臨淵。

齊臨淵嘆息一聲,搖了搖頭,“不說這些讓人不快的事情了,不知京城近日可有大事發生?”

乞丐想了想,又左右看了看,湊近齊臨淵,神秘兮兮地道:“有。”

齊臨淵似來了興趣般追問道:“哦?是何大事,大哥不妨說來聽聽,京城裏的大事,想來定當比我們那小城小郡的有意思。”

“這你倒是說對了,要說京城近日發生的大事,那就是將軍府一月前的滅門案,全府上下幾十口人,一個活口都沒留,此事,京城內人盡皆知。”乞丐本欲再靠近齊臨淵一些,看到自己臟兮兮的頭發後又離遠了幾分。

齊臨淵大驚失色,當下往乞丐身旁挪了挪,“有這等事,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乞丐搖了搖頭,“誰敢斷定?只是聽那辦案的官差說,將軍和夫人的屍首都在,他們那個女兒的屍首卻沒找著,也不知道到底是死是活。要我說啊,多半也是活不成的,這般心狠手辣之人,哪裏會容許活口留下,這不是給自己埋了顆毒嗎?”

“那到底是何人所為?”齊臨淵不去與乞丐辯駁小蝶生死之事,旁人如何猜測,於他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蝶現在在哪裏,是否有性命之虞。

乞丐謹慎地往四周瞧了瞧,隨後附在齊臨淵耳畔,伸出臟兮兮的手指指向天上,將聲音壓地極低:“現在滿京城都在傳是宮裏那位派去的人,不過你可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這傳出去可是要殺頭的。”

齊臨淵腦袋裏“嗡”地一響,一股寒意自腳底竄上了頭頂,眸子顫了幾顫,心濤止不住地翻卷,連帶著手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他暗暗攥緊了拳頭,心裏的這股顫栗被他生生壓了下去,腦袋裏混亂地猶如一團纏繞難理的亂麻。

宮裏的那個人,除了當今皇帝,還能有誰?

皇帝,多麽陌生而又遙遠的字眼。

乞丐見他不半晌不語,遂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胳膊,“公子。”

齊臨淵瞬間回神,手心裏冰涼一片,他勉力擠出一絲從容自若的輕笑,繼續問道:“那將軍所犯何事,那個人竟要對其痛下殺手,滅他滿門?”

“殷將軍跟著那個人打了多年仗,玄國如今的安寧有他一半的功勞,那個人應該早就將他視作眼中之釘了吧。”乞丐一說到殷闋,言語中便滿是惋惜。

“是功高蓋主了嗎?”齊臨淵目光深深,似問似述。

“可不是,那個人還專門派了鑒天門的人來查案,你想啊,那鑒天門是專門為他辦事的,裏面高手如雲,這麽大個案子,怎麽可能一個月了都還沒破?依我看,不是破不了,是根本不會破。殷將軍是何等神人,在玄國唯一能殺他的人恐怕也只有那個人了。”乞丐邊說邊四下張望,唯恐被人聽了墻根。

齊臨淵心中惶惶,又從荷包裏掏出一粒碎銀擱入乞丐碗裏。

“你初來乍到,用錢的地兒還多著哩,快拿回去。”乞丐撿出碎銀伸到齊臨淵面前。

“留著吧,算是謝叔跟我聊了這麽久。”齊臨淵將乞丐的手推回。

“公子真是好人。”乞丐不再堅持,轉而將銀子收回囊中。

齊臨淵起身欲走,又轉回來叮囑道:“叔今日與我說之事,便不要再對其他人說起了,若是被有心人聽去,恐怕無端招來禍事。”

乞丐不疊應承:“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齊臨淵不再閑逛,當即返回客棧,三五兩下拾掇好行李,再拿了塊布將夕霧整個罩住,下樓退房。

路過一脂粉店時,齊臨淵看到外面停著他在槿城雇的馬車,停步往鋪裏一瞧,果見是槿城那位車夫,看樣子正在選東西。

齊臨淵站在店外與車夫打了個招呼:“老大哥,還在京城?”

車夫轉頭一看,立即放下手中的脂粉盒子,跑到店門口,“原來是公子,我給我娘子挑盒胭脂,公子你這是要去哪兒?”

齊臨淵如實說道:“城外的菩提寺。”

“那公子且等我一下,我先進去買盒脂粉,然後送公子過去。”車夫又返身回了脂粉店拿起方才已經看好的胭脂,給掌櫃付了銀子後將脂粉盒子塞入衣襟。

“公子上車吧。”車夫為齊臨淵拉開車簾。

“有勞大哥。”齊臨淵先把夕霧放了上去,而後自己才往上爬。

到了菩提寺後,齊臨淵硬將這一程的銀子付給車夫,方抱了夕霧踏上長階。

青檀樹依舊蔥郁,偶有幾片綠葉飄下,齊臨淵抱著夕霧站在樹下。

“沙沙”聲在他身後響起,齊臨淵轉身一看,是當日那位老僧,手中依然拿著掃帚一下下掃著只有幾片落葉的地面。

老僧似乎永遠都是這幅閑淡之態,恍惚間,齊臨淵竟覺時光倒轉,又是當日。他不曾離去,小蝶也不曾走遠,一切如舊。

齊臨淵縱步過去,“阿彌陀佛。”

老僧停下動作,“阿彌陀佛。”

“師父可還記得弟子?”

“若是有緣,當會記得。”

“弟子又入此寺,見到師父,當是有緣。師父後來是否再見過那日與弟子一同前來的小姑娘?”老僧是齊臨淵在茫茫大海中所能抓住的最後一線希望,但老僧卻道:“貧僧再未見過。”

失望之色當即浮於臉上,齊臨淵半晌難言。

“一切有為法,盡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老僧之言,意在規勸,解人愁怨。

“師父所言,弟子了然,但弟子不信這緣就此而盡。”齊臨淵豈會不明白老僧話裏之意,緣起緣盡,他管不了,也不想去管,更不想去參悟,他只知道,只要小蝶還活著,他哪怕翻山越嶺都要將她找到。

沈吟片刻,齊臨淵又問:“弟子可否在寺裏攪擾幾日?”

“施主請隨貧僧來。”老僧提起掃帚往寺後走去。

齊臨淵緊了緊抱著夕霧的手,擡腳跟在老僧後面。

老僧將齊臨淵帶到一間禪房處停下,淡然道:“施主,有人走,有人在,進去吧。”

齊臨淵不明白老僧言下之意,推開門往裏一望,一雙腳瞬間如被鐵鎖錮在地上,無法挪步。

門開一瞬,正坐在蒲團上小憩的齊欲來當即朝門口望去,眼中疲憊一掃而光,激動地道:“淵兒,爹可算找到你了。”

“爹,你怎麽會在這裏?”齊臨淵喉嚨哽咽,聲音不禁發顫。

齊欲來接過齊臨淵身上的包袱和被布塊遮蓋的夕霧,“白叔說你肯定會來這裏,我們到京城後就直接往這裏來了。”

齊臨淵轉過頭,卻發現那位老僧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了。

齊欲來倒了杯水拿在手上,“站在外面做什麽?還不趕快進來。”

齊臨淵踏進禪房,接過齊欲來遞來的杯盞,一飲而盡,又將包裹著夕霧的布塊解開,花瓣驟然灑了一地。

齊欲來吃驚地看著植在壇子裏的夕霧,“這是將軍府的花?”

“是的。”齊臨淵捋了捋花枝,又俯身一片片拾起花瓣,裝入荷包。

齊欲來雙眉緊蹙,不可思議地看著齊臨淵,“將軍府外面被官兵把守,你是怎麽進去的?”

“後院墻角有一個通往外面的小洞,我便是從那裏進去的。”齊臨淵語氣無瀾,好像在說一件很輕松就完成的事。

齊欲來橫眉一怒,輕斥道:“莽撞。”

齊臨淵安言道:“爹,那個地方只有我和小蝶知道,沒事的。”

“白叔也來了?”齊臨淵適時岔開話題。

“來了,在隔壁禪房,你先坐一下,我去把白叔叫來。”齊欲來說著便走了出去。

少時,齊欲來帶著白叔回來了。

“少爺,可算是找著你了。”白叔剛到門口便見到了坐在裏面的齊臨淵,當下激悅不已。

“怎的坐在地上?坐這上面。”齊欲來將蒲團往齊臨淵身旁一推。

齊臨淵也不拂他意,徑直坐了上去。

齊欲來和白叔則席地而坐。

齊臨淵系上荷包,“白叔,你怎麽知道我會來這裏?”

白叔道:“也是那日小淺提醒老奴的,老奴和小淺來的那次,臨走前少爺不是讓我們帶句話給小蝶嗎,說你會在菩提寺等她,我就想到少爺來了京城後肯定要來這裏。”

“你說你,你怎麽一聲不響就一個人跑到京城來了?”齊欲來又氣又急,卻不忍再加以斥責。

齊臨淵正色道:“爹,小蝶還活著。”

“什麽?”齊欲來瞳孔赫然放大,急急問道:“你怎麽知道小蝶還活著?”

齊臨淵冷靜分析道:“昨夜我去了一趟將軍府,她房間裏所有東西都在,唯獨孩兒先前送她的一幅畫不見了,只有她才會拿走,她一定還活著。”

“可是,”齊臨淵眸子又瞬即暗了下來,垂著頭,“我卻找不到她在哪裏,殺手肯定不會放過她。”

齊欲來戚戚嘆道:“賢弟若是泉下有知,保佑小蝶能逃脫此厄運。”

“不知到底是何人與將軍結了仇,竟下如此毒手。”白叔攥拳憤懣道。

“當今皇上。”齊臨淵吐出四個字,眼神閃出從未有過的淩厲。

齊欲來神經一緊,當下出言喝止:“瞎說什麽,禍從口出。”

白叔即刻起身跑到門口張望,確認無人後才又關上房門坐回。

“爹,我沒有亂說,殷叔叔何等威風,武功自然不在話下,如果不是皇上,誰又能在京城動他分毫?更別說滅他滿門了,”齊臨淵一拳打在地上,“假意派人查案,這都一個月了,怎麽會一絲蹤跡都查不到,還派人把將軍府圍得水洩不通,不是心裏有鬼是什麽?”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因為這個就說是……”齊欲來頓了一下,直接跳過,“派人所為。”

“爹,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殷叔叔戰功顯赫,玄國百姓都對他敬仰滔滔,再加上他手中握有兵權,已經威脅到皇上的地位了,皇上才對他痛下殺手。從古至今,功高震主都是武將難以避免的大忌。”雖然只是市井之言,但齊臨淵幾乎已經認定當今皇上即是此案背後主使。

古往今來,功高蓋主之人,幾個得了好下場?殷闕豈是泛泛之輩?皇城之中,天子腳下,在一夜之間不聲不響滅之滿門的,除了寶座上那位,還有誰能做到?

若說是江湖組織,那麽整個京城的防衛便有極大的弊病,重臣府邸周邊的衛戍向來都比其他地方更重,何況將軍府中侍衛之配備,皆為軍中兵士。

綜此,如果非是今上所為,那麽這樁血案,定當籌劃已久,且每一步安排都相當精密。

正是因為放眼整個玄國,實在找不出何人有此動機,要知道,殷闕於玄國百姓來說,是護國衛土之人,戰功比之陸玄磯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兼之,其人品端行正,即便有了而今地位,卻從不為害一方,何以與人結下這等仇怨,非滅門不得已釋之?

“以後這話莫不可再說。”齊欲來心顫的厲害,生怕齊臨淵因一時不慎之言而惹火上身。

“是啊,少爺,老爺說的對,這話你以後可千萬不能再說了。”白叔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今日在寺裏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就回槿城。”齊欲來害怕的緊,不敢多在京城逗留。

“爹,我不能走,我還沒找到小蝶。”齊臨淵語氣堅決。

“你這孩子,跟你說話你怎的就是不聽,爹不是不去找小蝶,只是現下風聲正緊,你細想一下,小蝶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定是有人相助,你殷叔叔領兵多年,還沒有幾個心腹嗎?小蝶是他的遺孤,他手下的將領也定會不遺餘力地去找,如果連我們都能輕而易舉地找到她,那殺手早就將她尋到了,”停了停,齊欲來繼續分剖道:“爹問過寺裏的師父,他們都說未曾見過有一個這樣的小姑娘來寺裏,可見小蝶身旁定是有人相助,早已將她藏於別處,不然她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女娃在外面亂走,早就命喪刀口了,怎的會連官兵都沒有找到屍首?”

齊欲來句句在理,齊臨淵也無法辯駁,但他哪裏肯就此放棄,梗著脖子就要爭辯:“但是……”

剛出聲便被齊欲來打斷:“爹知道你與小蝶感情深厚,難道你以為留在京城就能將她找到?發生了這事,助她之人怎麽還會讓她留在京城,如果此事真是那人所為,留在京城豈不是自尋死路?指不定小蝶早已離開京城去了別處。”

齊欲來為了將齊臨淵帶走,只得斬斷他最後一絲冀望。

齊臨淵從未想過小蝶可能已經離開京城,眼下聽齊欲來一說,腦中忽如勁風灌入,狂卷不疊,心中有某種東西越飄越遠,抓也抓不住,喊也喊不應。

白叔接著擺陳利害:“少爺,你就跟我們回去吧,老爺說的對,小蝶小姐可能早就不在京城了,你留在京城也找不到她,若是因此被殺手盯上,你再出了什麽事可怎麽辦啊。”

齊欲來又軟言相勸:“淵兒,聽爹的話,明日就跟爹回去。你以為發生這事,爹就不痛心?將軍乃重情重義、有恩必報之人,爹多年前就與他結義,小蝶又是他的遺孤,爹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找她的。既然冥冥中註定小蝶不應遭此劫難,那上天定會佑她。”

“爹,孩兒隨你回去便是。”齊臨淵看著齊欲來一臉疲態,須亂如草,終於答應下來。

齊欲來喟然一嘆:“你娘也在家裏等你,都不知道急成什麽樣子了。”

齊臨淵低垂著頭,雙手緩緩收緊成拳,骨節處微微泛白,眼前一片飄忽,他當真是沒有任何辦法了,他不知道去哪裏才能找到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京城,更不知道她是不是還……

自我掐斷越來越驚恐的思緒,齊臨淵心底總期望著小蝶能突然出現在青檀樹下,笑著喊“臨淵哥哥”。

此時的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竟是什麽事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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