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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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府的中元節較之尋常州府更加熱鬧一些。

江殊在元珠璣的哀求下,也放下了聖賢書,出來見識了京都的盛況。

七月半,這是個人鬼同慶的日子。百姓們祭祀先祖、酬謝天地,一派燈火通明的景象。

府內溝渠的緩流上,無數河燈順流而下,與萬裏無雲的星空交相輝映,倒似銀河落入了凡塵,裹挾著渠水,穿過了數條青石小橋,帶著許多人家的哀思,傳遞到了忘川河邊。

望著這許多沈浮的星星火光,江殊不禁懷念起了母親與雲初。

元珠璣問他:“你要放一盞嗎?給故去的親人寄去哀思。”

江殊稍顯無奈地說:“一盞怕是不夠。”

元珠璣驚訝地看著他,安慰道:“節哀順變。”

江殊笑道:“許多年前的事了。他們亡故時,我尚在繈褓。我對他們,只能說有責任,卻沒什麽親情。”

說罷,他又問元珠璣:“你可有要祭奠的亡親?”

元珠璣怔神了片刻,遲疑地搖頭了:“不了,放了他也收不到。”

江殊沒有多問,只是捏了捏元珠璣的耳垂,溫和地笑了。

他們在外逗留了許久,眼見著江殊步伐沈緩了起來,元珠璣才放心地與他回了驛館。月華滿天,它們穿過絹窗灑落在榻前,給幽暗的房中添了一抹柔光。

元珠璣止住了江殊將要點燭的動作,勸他:“夜已深了,早些睡吧。”

江殊透過月色,笑著朝元珠璣點了點頭:“你也是。”

三更天,望著窗外的元珠璣輕聲喚著江殊:“三郎,你睡了嗎?”

江殊許久未有動靜,只靜默地睡著。元珠璣來在了榻前,對著江殊施法片刻,聽見江殊沈穩的鼾聲後才放心離去。

萬籟俱寂的晚上,沒什麽活人還會出門。

元珠璣出了驛館,他的腳步踟躕著,最後還是走去了放河燈的溝渠。他撈起了一盞素燈,手指輕撫過那些娟秀的小字,墨跡便憑空消散了。沈思了片刻,元珠璣指尖點水化墨,在燈上寫下了一行字。

他遲疑著放走了那盞河燈,眼中的希冀卻並不強烈。月光在他慘白的臉上投下了一塊陰影,這讓他的容顏略顯陰森恐怖。

不在江殊身邊,他也無須裝出一副活人的姿態,這般更輕松些。

河燈順流而下,穿梭過眾多星光點點,最終被駐足的一人撈在掌間。燈上火光搖曳,氤氳了那新添的小字。手掌的主人眉尖微蹙,冷漠地念出了燈上的思念:“肖嶧陽,諸凡順遂。”

……

元珠璣前腳剛走,江殊後腳就跟了出去。

元珠璣近他榻邊時,江殊留著心眼屏息靜氣,且毫不留情地掐著大腿,元珠璣的迷魂之法與他來說自是無可奈何。

他尾隨著元珠璣,來在了一處荒涼之地。

元珠璣並未察覺,他脫了肉身,將自己掛在了枝頭,無所顧忌地沐浴在月華之下。

江殊肉眼凡胎,只見得元珠璣如同沒了骨頭的肉醬般癱倒在地,再沒了生息。驚慌失措下,江殊欲上前查探明白。

霎那間,只見林中閃出了一束劍光,呼嘯著奪命而來。癱倒的元珠璣瞬息間挺立起來,動作詭異且僵硬,絲毫不似活人。劍光並未傷著他,只是貼他而過,險之又險。

隨後劍光之處,有兩個人踏空而來,一人身著華麗的圓領朱紅長袍,妖艷動人。一人著白紗素衣,仙風道骨。

這兩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不是凡人的氣息。

江殊後退了幾步,卻怕發出聲響驚動這幾人,只能僵硬著不敢大聲喘氣。

那兩人與元珠璣交談了片刻,言語間仿若不似敵人。

紅袍公子忽而與元珠璣耳語了片刻,擡起眼來,望向的卻是江殊躲藏的這個方向。

江殊還未來得及逃走,元珠璣便驚恐地回頭了,他臉上的慘白與眼中的渾濁慌張地褪去,為時已晚地顯露出了活人的樣貌,著實把江殊嚇了一跳。

他還沒怎麽害怕,元珠璣有甚害怕的?江殊十分委屈地想。

江殊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出了藏身的那棵枯樹,臉上的極致鎮定卻被大腿的輕微打顫出賣了。

元珠璣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口。他求救似地回頭去找那兩人,卻發現身後早已空無一人。

元珠璣無比艱難地擡頭看向了江殊,他沒了任何的依仗。江殊慌張地後退了兩步,這使得元珠璣頗為傷心。。

他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三郎”,破敗的聲音竟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江殊好久才回神過來,問他:“所以,你不是活人,是嗎?”

元珠璣沒有機會撒謊,他失落地點頭。

僅三個呼吸,江殊讓自己鎮靜了下來。他仿佛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朝元珠璣喊了一句:“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元珠璣眼中帶著七分期待三分忐忑,小心翼翼地跟上了江殊。

兩人並肩而行後,江殊倒覺得沒甚可怕的。他低頭看著不安的元珠璣,竟又起了分憐惜的心思。

江殊穩定了心神,問元珠璣:“那兩人是誰?”

元珠璣如實說:“一人喚景山月,另一人我聽景山月喚他尋尋。”

江殊實在是孤陋寡聞:“他們是誰?”

元珠璣說:“我也不認識。”

江殊很細心地發現元珠璣的眉間多了一點朱砂痣,他眼力極好,方才他也看得真切,那紅袍公子眼下也有一顆相似的朱砂痣。

元珠璣躲閃過江殊探究的目光,多此一舉地解釋:“無關緊要的東西罷了。”

江殊也不願多做糾纏,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肖嶧陽是誰?”

元珠璣的眼神頗為吃驚,他不明白江殊是怎麽知道這個名字的。正納悶時,一盞河燈被江殊掏出了袖間,河燈上便端端正正寫著七個字:“肖嶧陽,諸凡順遂!”

元珠璣說:“他是三郎。”

江殊冷笑:“所以你口中的三郎是他不是我?”

元珠璣搖頭:“是你啊。你是三郎,你也是肖嶧陽。”

江殊指著河燈,眼中帶著控訴:“那這河燈如何解釋?我便是肖嶧陽,你為何還要為他放一盞河燈?我可還沒魂歸西天!”

元珠璣看著江殊,欲言又止。最後,他說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言語中也頗為困惑:“你是他,但你卻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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