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家恨

關燈
滑州靈河,盛夏才過,日子卻並不見清爽。

江殊撐著傘將郎中送至檐下,畢恭畢敬地目送他遠去。墻角蹲著個俊秀的少年,見他出來,便噗通一聲跪在階下:“主簿老爺,救小的一命吧!”

這□□的,哪來的人命糾葛?江殊端詳了那少年片刻,忽道:“你是那日的小花旦吧。”

少年連忙稱是。

不過是前兩日縣裏的一個戲班子出了些腌臜的事情,這小花旦陷身其中,成了定罪的關鍵證人。江殊記著他的容貌姝麗,一眼認了出來。

這幾日知縣老爺外出訪親去了,也不知為何,這小花旦竟找到了他的門前。

少年說:“我們的當家花旦讓我給害進了牢房,班主記恨著我,這幾日便揚言要將我正法!今日他們借著打狗的由頭害我,若不是小的機靈,就險些命喪他的刀下了!”

江殊大怒:“還有此等目無王法之事?走,小花旦,我給你做主。我倒要看看,他要怎麽把你正法!”

少年連忙磕頭謝恩。

俄頃,一個婦人從院中走來,叫住了江殊。江殊喚了她一聲母親。

江夫人看了那少年一眼,很是擔憂地與江殊說:“念初,雲兒他這會兒正吃了藥,你不哄著他不肯睡。這孩子的事情尋個同僚處理吧,你何苦走一遭?”

江殊看那少年淒慘的神色,拿不定主意。

江夫人忙告戒他:“再者,過兩日你便要進京趕考,可不能出什麽意外。”

這是頂要緊的事,是要小心謹慎些。院內忽然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江夫人滿面愁容地說:“定是雲兒又摔藥碗了。這寸步不能離的,你若是走了,他該如何是好啊。”

江殊忙喊來了李叔,讓他帶小花旦去府衙找人。

少年忐忑地看了江殊一眼:“老爺,您……不去嗎?”

江殊安撫他:“你只需去找張捕頭。他最是嫉惡如仇,武藝高強。再不放心,你讓他多帶幾個兄弟,就說是我的命令。我這走不開,他們去也是一樣的。”

那少年只好跟著李叔走了。

江殊撐傘為江夫人遮陽,聽到她問:“念初啊,進京的盤纏可準備充足?冬衣可還合身?也是趕制得急了些,莫要出什麽岔子才好啊。”

江殊說:“一切安好,母親放心。”

“你也從來不用我操心。”走了不一會,江夫人忽然停住了,看著江殊說:“念初啊,臨走前去祠堂上一柱香吧。你爹他們會保佑你的。”

江殊恭敬地點頭:“我會的。”

他一擡頭便見到了穿著一身中衣的江念雲站在門口,孱弱得好似一口氣便能吹倒。江夫人與江殊說:“這幾日陪陪雲兒吧。也不知道你走了後他要怎麽鬧呢。”

江殊笑著搖了搖頭,上去扶住竄到他身上的江念雲,不乏責怪地道:“郎中才說要你臥床休養,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江念雲只說:“哥哥不在,我睡不著。”

江殊嘆氣:“若我不在了,你還不睡了不成?還摔藥碗,你多大了?知不知羞?”

思及此,江念雲更是憂愁。他拉著江殊的手,無比惆悵:“是我沒用,藥碗都拿不穩。可我當真不是有意的。哥哥,我知你公事繁忙,近日又需動身前往開封參加科舉。但這兩日,便陪陪我吧。我會聽話的。”

江殊含糊著答應了,將江念雲送回了屋內。臨睡前,江念雲拉著江殊的袖子,道:“哥哥,對不起。”

江殊看著江念雲,有些不知所雲。江念雲說:“我娘又讓你去祠堂了是嗎?”

江殊無奈:“我只是去上柱香。臨走前,總要和長輩們告別的。”

江殊卻說:“她總是這樣。你若去了,定然又是跪上一整天。我爹的死,她總是怪在你的頭上。”

江殊摸著江念雲的腦袋,低聲細語道:“你是我弟弟,母親也是我娘,你爹更是我爹。不要胡言亂語了。”

江念雲撐起身子,還要說什麽,江殊用眼神把他後半句話給瞪了回去。江殊給他掖好被子,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好好睡吧。”

江殊總是能輕而易舉地讓江念雲安靜下來,這讓江念雲感到親近,又有些不服氣。但只要江殊在身邊,江念雲總是很高興。

安撫下江念雲,江殊來到祠堂。小小的神龕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靈位,卻有一多半是倒扣著的。江殊認真地擦拭灰塵,並把他們一一擺好。那些靈位上,盡數刻著馮氏族人的姓名,整整一百零八位。

江念雲嘆了口氣,點燃了香燭,虔誠地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響頭。

他說:“爹,父親,馮家諸位親族長輩,小輩馮殊不孝,如今也未能讓諸位沈冤得雪。此次開封之行,還望長輩們蔭蔽一二,祝我凱旋歸來。他日,必將昔年所受冤屈,盡數還著罪魁禍首!”

夜深了,江殊又將馮家牌匾一一扣下,熄滅了燈光,只留下了香燭。江夫人在外守著,一盞燈籠下氤氳著橘黃色的光暈,照亮了江殊的前路。

江殊拜謝:“母親,還未歇息嗎?”

江夫人笑著搖了搖頭,就要送江殊回房。

江殊取過燈籠,轉而為她提燈。江夫人說:“念初,此次進京,不管成功與否,總之不能空手而歸。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江殊點頭。哪怕是尋到可以醫治江念雲的方法,這都不算是白跑。

臨了屋前,江殊把燈籠還給了江夫人,說:“母親也早些歇息吧。”

江夫人點頭,在江殊進屋之前又叫住了他:“念初,不要怪我對你狠。我……”

她沒了下文,江殊也點了點頭。

母親大可不必如此,他全都明白的。畢竟,馮家一百零八口不能枉死,他爹死得要更有價值,江念雲,也絕對不能英年早逝。這一切,不僅僅是為了馮家,更是江家。

而只有他,是最適合接下這個擔子的人。

對於理所應當的事情,哪裏需要過多的解釋呢?

江殊關上房門前,看著夫人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