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夜華被素素掠走了初吻，行立坐臥只是回思，心神不寧，意念恍惚，這一吻總悄悄來襲心間。

這輕輕薄薄柔柔滑滑的吻落於他的頭頂，帶著一絲清芬，似一雙綿軟無形的小手，順賁張的血脈而下，觸摸到心旌深處，弄得少年夜華滿心說不清，道不明的熱絡情懷，巴不得無時片刻，能再見到素素。

然此時，“說你的私事”，連宋從連綿不斷的軍國大計中緩過口氣來，又起話題。

“什麽？”夜華擡起眼睛，毫無防備地問。

“你和青丘白淺的婚事。”

夜華濃密的眼睫一瞬，面色隨即暗沈了下來。這平素喜怒不形於色的修為，已不能掩藏的深深的不耐。這不可推拒的，不得不聽的，分配給他的婚事。

“天宮都在商議迎親禮儀。畢竟是狐帝唯一的女兒，馬虎不得。”連宋只顧說重點，並不知，他是大煞風景的那個。

夜華一直陰沈著臉。晦暗到幾乎滴下水來。

“才剛定下的親事，為何如此急著迎親？”想想是否還有拖延的餘地。

“恐怕是因為你二叔出的那檔子事兒。”

這是無可如何了，夜華無法可想，更加焦燥不耐。

略一沈吟，平昔深藏不露的夜華，失了從容，匆匆斂起衣袖，起身離去，尋司命星君問話。

“你說，司音和墨淵上神的仙體，是一道消失的。”夜華心中存有疑惑。

“當年昆侖虛餘下的弟子，瘋了一樣找他們”，司命解惑道，

“司音和墨淵已不是師徒之情，但又不想背負師徒的名分”。

聽到這裏，夜華專註聆聽的眼神，變為大不以為然，別轉臉去，不肯接話。

“墨淵和司音是一同消失的。於是，借著翼族大戰詐死。與司音雙宿雙飛了。”司命八卦道。

夜華略略搖頭，絕不肯信。“竟還有如此荒謬的事。”

“帝君編寫雙雙歸隱這句話，讓人寫入了典籍，只為了堵住悠悠眾口”。

原來如此，也不失為一樁坊間美談。夜華釋然。

“那玉清昆侖扇是司音上仙的法器，怎會流落人間？”夜華問，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司音失蹤，天族懸案。或許大戰時掉落人間，被凡人撿到。”司命編故事的本領向來強項。“你碰到的那凡人是誰呢？”司命追問。

“是有可能”。夜華模糊道，就此作罷，不再深究。

凡間，夜深了。軒窗外，陣陣松濤，環抱著肅立的草屋。不倦的秋蟲聲此起彼伏，細碎地悉索地，不絕於耳。

秋風卷起落葉，輕叩在窗欞上。野菊清冷的幽香從篷門柴扉的罅隙間浸入。伴人清夢。

素凈的素素。素雅的茅屋。

床上卻多了條閃著光澤的大紅錦被。

素素伸出玉筍般的手指，輕敲著小黑龍的腦袋，埋怨道，

“你都睡了七八日了，還不醒過來。”

“這還沒到冬天呢。你怎麽就冬眠了呀？”

小黑龍恰是乖巧地伸展了身軀。昂起了頭。夜華元神回來了。

“你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年春天了呢！”

素素舒展了眉頭，愉悅了神情，活潑了舉止，迫不及待地拍著潤澤華美的綢被，展示給它看。

“你看這床被子，好看嗎？我就等著你醒過來給你看呢。”素素深心已不願不能缺少小黑龍的陪伴。

“太鮮艷了。”夜華冷淡地說。嘴冷的夜華。

“我跟你說，雖然鮮艷了些，但我就喜歡這種大紅色。”素素聽懂了蛇語。

“你看我平時穿的衣服，也都是那麽素凈的。偶爾換一下不好嗎？”素素征求小黑龍的意見。

“你雖然長得不太好看，可這穿衣品味倒也不錯。比起那些女神仙的雲緞彩衣，這些素衣才最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看慣了濃墨重彩，唯有洗凈鉛華，方顯慧質蘭心。

“你的綢扇呢？我不在時，可是發生了什麽？”小黑龍的註意力還在綢扇上。

這邊廂，素素已是邊脫衣服邊說，

“你知道嗎，雖然現在是九月，還不是特別冷。但是我聽說，蛇之所以會冬眠，”

素素外衣脫掉，再解裙衫。

“你不要再脫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在我面前寬衣解帶，成何體統。”小黑龍守著天宮繁多的禁忌，作為一個墨守成規的君子，已不忍再看。

“那個好心的姑娘給了我這床被子，我們一起蓋上就不冷了。”原來是想著小蛇，才特為要的被子。素素處處想著他人的善良，躍然而出。

素素展開錦被，

“來，這樣就不冷了。”用心地同小黑龍一起蓋上。

睡前又摸了摸小黑龍，安撫道，“睡吧。”

素素輕合星眸，沈入睡眠。

溫熱仍在心底蔓延。混沌流年，誰忘了誓言。一半苦澀，一半情深。數著年月只為花開那一面。就算來來回回錯過又擦肩。你的喜悲憂樂我全都預見。三千繁華只為你留戀。

夜華不知何時，已現了原身。

與素素同臥在被內的，已是太子夜華。

夜華與素素共枕，相對而臥。素素深長密實的眼睫如一把小扇，在甜夢中微微顫動，幾乎觸到夜華的面龐。瓊鼻檀口，鼻息纏繞。夜華深深地註視著素素。跨越前生而來的安全感，滿溢著胸懷。

素素一只手臂，在睡夢中，不覺環繞在夜華的頸項間。

守禮的夜華小心翼翼地拿下她的手臂。替她擺好在身側。

夜華輕輕轉過身來。自言自語道，

“那玉清昆侖扇是個厲害的法器”，

轉頭看著素素，“你一個凡人既然無法用，丟了也好”。

“免得懷揣寶物招惹太多。。。”話音未了，素素在睡夢中，胳膊又環到了夜華的脖子上。夜華想伸手拿下，手一僵，停在中途，作罷了。夜華任她抱著脖子。

夜華放下的手臂，隨手摸了摸大紅錦被點綴著朵朵幽蘭的被面。感受它的柔滑，溫暖。

又轉過頭看安然睡著的素素的臉，那張俏麗的小臉，眉翠遠山，膚如凝脂，蘭質芬芳。素素睡夢中，滿足似地嘆口氣，移了移面龐，臉再湊近些，頭發刺癢著，觸著夜華的脖子。

夜華別轉臉來，再看著素素。兩人臉對臉，挨得極近，呼吸相聞。夜華無限寵溺地笑，不再改換姿勢，就此甜蜜地閉上了眼睛。

如洗的月華灑滿茅屋。粗陋的木桌上，擺放著素素的籃子。一把陶制的茶壺。茶杯。房中的物事沈在陰影裏，各自安好。

竹籬院落，夜沈沈。朦朧夜色中，只剩一張眠床，大紅錦被，覆著同枕共眠的兩人，閃著極溫馨柔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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