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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1:伶人師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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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敔流的意識剛沖時空縫隙中沖出來,還未來得及查看世界信息,便是一頭冷水淋了滿身。

因已經接手了系統的大部分能力,他已經提前設置了在進入新世界可調整狀態,因此他現在的身高還是個小蘿蔔頭。

摸了一把臉上的冷水,他閉闔著右眼,唯一睜開的左眼中便倒影出周圍的情況。

“你這獨眼狗,耍了什麽手段才讓樓歸公子收了你做徒弟!我告訴你,識相的趕緊趁黑滾,明日我要再看著你,非弄死不可!”面前高他一個頭的胖小子五官都擠在了肥肉裏,提著蒼敔流的衣領惡狠狠的說。

蒼敔流一把將人推開,小臉上挑起眉,不屑的輕笑一聲:“我且等著你弄死我。”

這胖小子向來欺壓他,每每看到他哭著求饒好不得意,今日竟然被還了嘴,立刻就要上來用肥胖的身體壓著他揍人。

蒼敔流扯起嘴角,絳紅的唇跟吸了血似的,面色更是白得不似人,那只左眼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反而令這胖小子怯了。

“你給我等著!”

放了句狠話便轉身跑了。

蒼敔流被淋了一身水,一旁的木盆也歪在地上。他彎腰去撿起木桶,一面查看世界信息。

原主名為習禦,父親是個好賭之輩,賭得失了家業,一窮二白後甚至連老婆都賣了,最終帶著兒子逃債,從西北一直逃到了南方,卻不慎染了病,將習禦丟在了這‘游園戲班’便死成了灰。

好在爹娘都有一副好相貌,這兒子自然也不差,戲班的班主見這孩子的確長得好看,便也將人收下了,被臺柱子樓歸公子一眼相中,準備收在手裏親自教導。

這習禦的前十幾歲蒼敔流看著還好,愈往後便忍不住輕嗤了一聲。

這習禦在樓歸公子手裏漲到了十五歲,終於首次登臺,唱功模樣皆是一流,相貌更是花容艷美。這名聲飛了出去,麻煩自然也來了。

戲班班主是個趨炎附勢的。畢竟是伶人,與那妓樓裏的也沒什麽區別。被一個名叫卓知州的大家公子甜言蜜語的一哄,這蠢貨竟然與人睡了不說,還將一顆心都給了這紈絝子。被這卓知州玩兒了幾個月便往那群官家子裏面帶,輪番著□□了被玩兒了個遍。

就這樣還不知悔改,淚汪汪的哭著跪著求這卓知州不要離開他。這卓知州一看,樂了。幹脆將人往南風館裏拉。習禦本就花容艷美,就是進了這南風館也是將一幹人等比的沒法看。卓知州是個黑心肝的,將人帶到館主那兒,笑瞇瞇的看著習禦被扒光了往臺子上扔,那調.教用的東西一個不漏的往這蠢貨身上使,這蠢貨一面哭著,還期望著能被心上人救下去。

可是心上人沒等來,等來的只是一個又一個的客人,最終死在了風流病上。連屍首都是一手將他帶大的樓歸公子收斂的。

“蠢貨。”輕嘆般低語,“你想要什麽。”

“卓知州的心、報答樓歸、還有讓所有碰過你的人都得到懲罰?”他端起再次打滿水的木盆,看著搖晃的水面的倒影,他輕笑,“想要堂堂正正的活在世上麽?我全都給你。”

樓歸公子剛唱罷一場,每每此時都愛用冷水凈手。他臉上還畫著桃紅的油彩,眉形與眼尾用濃色勾得十足,他身上還披著戲服。玲玲當當的脫下,玉白白的手便浸在水中。

“習禦,身上怎麽都濕了。”他皺眉,清俊冷清的面容沒甚表情,用棉布擦著手。

蒼敔流一笑:“沒什麽,摔了一跤水全灑身上了。”

“才剛入春,你也不註意些。趕緊脫了。”他口氣有些不悅,丟了擦手的棉布,轉身便從一口黃木箱底翻出了件折疊的很是整齊仔細的衣裳,看上去雖有些舊,但還能聞到皂角的味兒,被漿洗的很是幹凈。一眼便能看出主人對這件衣裳很是愛惜。

“穿上這個。”他將衣服往他懷裏一丟,轉身從木盒子裏挖了一坨雪花膏油去卸妝。

蒼敔流從善如流的在樓歸身後脫了個精光,將衣服換上。

“你日後便在我手底下,硬氣些,莫教旁人欺負了去。”樓歸公子用熱帕子將臉上的油彩擦去,一面囑咐,“明日起你便跟著我學腔音唱戲,樂器也不要落下,弦樂與吹奏樂也要看你是否有其資質。”

他說著轉頭看向正微笑著聽話的習禦,許久後搖頭嘆了口氣:“你這張臉……也不知是好是壞。”

第二日便開始了練功吊嗓子,鍛煉聲帶與身段,卯時初便起來練,巳時三刻後便歇下,直到午飯,之後便跟著樓歸學五弦琵琶。

這東西抱在懷裏可真娘氣。

蒼敔流抱著紋樣清雅的琵琶分神嘆道,琵琶形似切開的長梨,紫檀色的琴頭朝向左下方,左手持琴按弦,右手將龜盤挾抱於右肩下持撥彈奏。

“第一第二弦索索,秋風拂松疏韻落。第三第四弦泠泠,夜鶴憶子籠中鳴。第五弦聲最掩抑,隴水凍咽流不得。五弦並奏君試聽,齊齊切切切覆錚錚。”樓歸披著一件青蘭色長衣,懷中同樣抱著一柄五弦琵琶,聲音緩而冷清,淡淡的聽著十分舒服,“你且自行體會看看。”

說著便撥彈了一曲,音色舒緩叮咚,如春日從枯枝上生出的綠芽,雨水打在其上,悠然自在令人向往,但是其中卻蘊含了一絲難辨的無奈。

此時的樓歸也才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但這少年已經看盡了人世間的冷暖,也見了太多無奈的與骯臟的。他被困在這小小的游園戲班,做了個被諸家子弟戲弄的伶人。他向往自由,向往外面的世界。即便被稱作樓歸公子,卻也只是個被人隨意擺弄的玩物罷了。

蒼敔流不谙音律,自然聽不出這弦音中的艱澀深意。但是他看見了樓歸眉間的苦澀。樓歸的容姿稱不上艷麗,卻有股幽幽清雅的氣度,就是在這汙泥中滾成了八面玲瓏的模樣,但是氣質這東西還真是看人。

向來只握刀的手撥弄著琵琶弦,他靈魂已經強大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記住音律要點很是輕而易舉。只是不知怎的,只要他撥起弦來竟然令人心中郁結難忍,明明並不是多麽刺耳的聲音卻讓人胸悶得想要避讓躲開。

樓歸只聽了一次便厲聲呵斥,他清冷的蹙眉。明明與自己所彈奏的音律相同,卻難以入耳,恐怕是真的沒有什麽天賦。

“也罷。下去幫忙去吧。”樓歸將披著的青色長衫套好,擺了擺手。

蒼敔流退了出來,將門扉闔上。

歪著頭帶著一抹笑意,咧開艷紅的嘴唇。

“音攻?這世上還真有這東西,嘖。”

還未徹底放棄教授蒼敔流五弦琵琶的樓歸公子在起先還能安慰自己,這小子恐怕是因不熟悉五弦的緣故,待到熟練後便好。

終於在忍耐了半個月後,等到的不是曼妙的琴音,而是胸悶的吐出一口血。

於此同時,石榴樹上棲著的黃玉鳥兒僵著身子掉了下來,死了。

至此,樓歸才明白,他這小徒弟是多麽兇猛的事物。

他掏出帕子擦去嘴角的血,將死在腳邊的黃玉鳥兒捧起來看了看,一臉詭異的轉向將手指從琴弦移開的七歲孩子。

看著這孩子一臉的無辜,他許久後反而松了口氣,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笑,似乎是松了口氣。

蒼敔流揚著那張屬於習禦的臉,可憐兮兮的看向自己師父,那帕子上的血十分的刺眼。

“我……”

他低下頭,愧疚又失落。

“師父,對不起……是我太笨了。”

樓歸見不得他這沒出息的樣子,走過來拍了下他後腦勺,輕斥。

“沒出息。”

放在他頭上的手卻沒有拿開,嘆了口氣揉了揉這孩子的腦袋。

“聽說江湖中有許多厲害的人,刀光劍影的,也有人用音律傷人……”

他緩緩說道。

“可是也只是聽說,我也從未見過。”

樓歸蹲下身,少年身材高挑風流,認真真的看著這小徒弟。

“這戲班子是個齷齪之地,你小小年紀已經初露芳華,以後難免……”

他說到這兒,清冷的臉上露出難看,但是依舊很真誠擔憂的看著這孩子。

“這五弦琵琶我恐怕是教不了你什麽了,只能你自己揣摩領悟,也算是本事。日後也不要叫他人欺負了去。”

蒼敔流這才認真的看向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正是花容月貌朝氣蓬勃的年紀,這人卻已經沈入了泥潭中。進了這泥潭反而沒有丟去自己的堅持與風骨,有自己的道義與是非觀,這樣的人已經很少了。大多數的人若是遭遇這般,不是隨波逐流墮入糜爛,便是過剛易折毀滅自己。

“是,習禦明白了。”他垂下眼簾。

“我一直未問你,你右眼怎麽了。”樓歸將他下顎擡起來,冷這張臉仔細的看著他從來到這裏便還好好的,卻不知為何一直不再睜開的右眼。

蒼敔流歪著頭將自己的下巴移開,眨了眨左眼,天真的看著自家師父。

“我也不知,那日被淋了一盆水後這只眼便不舒服,看東西朦朦朧朧的我便閉上了。”

樓歸聽著頓覺嚴重起來,肅然道:“睜開我看看。”

蒼敔流這眼睛自然沒有問題,但是總要為自己眼睛異常找個由頭。緩緩睜開了。

他左眼是淺茶色,迥異的右眼睜開後,即便是見多識廣的樓歸也一時無語的而被震住。

他楞了片刻,摸上那個右眼,墨黑的眸中棲著冷酷的銀色瞳孔圈,小心的摸了摸:“疼麽?”

蒼敔流搖頭:“不疼,只是看不見東西。”

“以後不用刻意闔起來,沒人敢說你什麽。”樓歸心理壓著一塊凝結的氣,有些難受,“我會好好教你的。至於你的眼睛,明兒給你請個大夫看看,你怎的也不曉得早些說?也不知還來不來得及。真是蠢死了。”

蒼敔流聽著他口氣不好的念念叨叨,心中覺得有些……怪異。

游園戲班的每一場戲都很是火爆,樓歸公子被魚貫入內的所有人追捧.蒼敔流看著這少年帶著清冷微笑的面具與所有垂涎沾染他胴體的老爺公子們你來我往。

蒼敔流將冷水放在高腳木凳上。

樓歸面露疲憊,一頭青絲垂下。靠在雕工精致的四方扶手椅上,後面搭著件剛脫下的艷色戲袍,一手支在額角,一手執著一桿細長的檀紫色煙槍,丹紅的唇將青玉煙嘴含住,輕吸了一口。

相裳大人已經逼得愈發緊了,他退無可退,心中煩悶又惱怒,最終都化作苦澀的無可奈何。

口中吐出一口煙,樓歸掀眼,看著習禦小小瘦瘦的正站在自己面前,壓下那疲憊感,問他。

“怎的了?一副死了爹娘的喪氣樣。”

“是公子你怎麽了。”他微微歪側頭,一雙異眸靜靜的看著這滿身疲倦的少年。

“呵。不過是群想占了這具肉.身的人罷了,最差也差不到哪裏去。“他冷清的說,似乎很是輕巧不在意的樣子,搖搖頭,“能拖住一年,已然是極限了。”

蒼敔流沈靜的看著他,忽然說。

“公子想過離開麽。”

沒等樓歸回過神,他接著淡淡的說:“若是給公子一個離開的機會,公子會離開麽。”

樓歸忽然笑起來,他捂住眼,聲音宛如從遠處潺潺流過的清水般透徹。

“你這副樣子卻有些不似尋常的小孩子了。真是……”

輕敲了一下蒼敔流的腦門。

“若是有這樣一個機遇,我有何必在這等地方。”

說道最後,笑聲卻已經再也沒有了。

蒼敔流走到木掛處將那柄他最為鐘愛的五弦琵琶拿起,再次走到樓歸的面前。

“公子卸妝罷,弄完了我帶你走。”

他的神情太過平靜,但卻絕不會讓人錯認為他在說大話開玩笑。沈靜安穩的立在一旁,抱著那柄貼了薄金玳瑁與雕花玉片的琵琶,七歲的孩子定定的看著樓歸。

樓歸楞楞的看著這個孩子,他自小在戲班長大,被打罵也好,被欺辱也罷,從未想過要離開這裏,同樣也從未想過自己可以離開這裏。此時此刻,這個孩子用這樣的眼神註視自己,和他說。

——我帶你走。

此時他卻無論如何也冷靜不了,即便看上去如此可笑,但是內心中所燃起的希冀,對外面世界的向往。

【想要離開】這樣的想法再也不能裝作看不見了。

他沈默著,往常一樣將妝容卸下,換了身灰藍色的三重衣,花紋精致。他淡然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內,將錢銀收在闊袖中。

蒼敔流低著頭,乖乖的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剛走到點著紅燈籠的大門口,班主正從外面長街走過來,手裏提著這條街有名的醬肉。

“樓歸吶,相大人走了?你這是去做什麽?”

樓歸面容冷清的很,微微蹙著眉頭,淡淡的說:“相大人剛走沒多久。我想自己獨自過去……”

他似乎有些難堪,語氣有些不好,顯然不怎麽想要搭理班主。

班主自然知道這樓歸是何等清高之人,他一聽,想著估摸著是相大人的馬車過於招搖。瞇著眼立刻笑著點頭。

“這就對了嘛。”他小眼睛看著抱著琵琶的蒼敔流,了然的點頭,慨然而笑,“你終於長大了,明白戲班的難處。去吧。”

看著班主哼著曲兒,心情很好的背著手走進戲院。樓歸神色自然的轉身走上了長街,身後跟著個身材已經開始抽高的孩子,迎著光走出了束縛了他十六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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