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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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縫隙沿著腳下不斷擴大,碎屑般的巖石不斷從頭頂落下。珀爾仰頭望已經剝裂的天花板。在那破裂的天窗之後沒有預想的天空,濃如墨黑出現在視野裏。腳底大地正在不斷松動下陷,讓人產生一種世界在崩壞的晃動感。

珀爾笑著看那白光消亡。頭頂,天花板的背後,既不是天空也不是另一個房間。無邊的深沈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卻不是夜空,只是沒有前路的未來。

嘴角剛還存在的調笑消失,珀爾站在原地仰望著未來,無聲地苦笑了一下,頗為平靜地看著那片風景在下墜最難過遠去。有風從裂開的縫隙中傳來,卷起黑色的頭發,舞亂了視線。

“我會死啊……”

這樣的念頭隨著呢喃的細語自心中溢出,卻不見得有多大的驚訝。

微微屈膝,輕巧地落在碎石上,珀爾身後的衣角隨風上揚。灰塵散盡,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狹長寬敞的房間。墻上湧下的瀑布厚重瑩潤,美麗剔透得如同上好絲綢織成的幕布,有風吹開,在上面掀起起起伏伏的波紋。琉璃色的玻璃被其虛掩著,走馬燈的畫面在水簾後若影若現,即使看不清楚,卻也足夠讓人明了這裏是何處。

明明只是游戲,如果要在這裏付出生命,那麽之前以來一直在這裏又算什麽。珀爾心中有疑問,卻沒有不甘心。這只是放開了生死執念後的疑問,卻也是不少人努力活了一輩子仍舊想要問的問題。

突然的降落並沒有給原本在這房間裏的人帶來太多不便。這裏的勝敗早已明了。珀爾眼神平靜地掃過因為震驚而停下來的人。垂死的男人困頓在走馬燈和執念中,卻在珀爾看向他時,本能般兇狠地瞪向珀爾。那酒紅色的頭發糾纏著血塊凝結成一束一束。他執著地邁著腳步走向房間中央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東西,卻總會被走馬燈帶回他的起點。

是選擇就這麽死去,還是去取得那樣東西活下去。

珀爾望向那在祭壇上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水晶。

六瓣棱體懸浮在金色的枝椏中,除了緩慢轉動外不見有任何動靜。黑色與白色的水晶嵌合在一起,它釋放著光芒,那光亮照亮了整個房間。水簾在它的照耀下波光粼粼,輕輕泛動。

不論黑色,還是白色都有那麽柔和的光。

簡直像是黃昏又或者清晨的那一剎的那一抹微醺。黑暗與光芒間柔和出的溫和的色彩,帶著有著夜的清涼,以及還未升起的日光的溫暖。

萬籟初醒前的寂靜和按捺不住的騷動全在那如浪潮般的光芒中。

珀爾看著那水晶呆住了。他知道他的目光被攝住了。身體不由自主,大腦無法思考,就這麽搖晃著邁出一步。

珀爾看到自己伸出了手。

水晶的距離很遙遠,但那不斷蔓延開來的光芒卻讓他覺得能夠抓住。

珀爾覺得那光芒很溫暖,很熟悉。他怔楞地望著那緩緩轉動的水晶。

是不是只要抓住了那光芒就好了。就像被蠱惑了般,珀爾忍不住盯著那散發這萬丈光芒的物體,又朝前走了一步。

“水晶是我的!”受傷的男人嘶吼著,用浸在鮮血下的眼睛瞪著珀爾,踉蹌揮刀奔來。

彎刀從眼前劈過,珀爾在最後一刻回過神來,眼中恢覆了神采。

不是他回神的及時,而是對方的力量似乎已經沒有太多餘裕。刀沒了力量速度也就降了下來,握著那把刀的手正在隨著喘息顫抖。刀上未幹的血,絹布般裹著刀身,紅色的液體沿著幽冷的刀鋒滑落,滴在了地上的血泊中。

珀爾低頭,一室內的血池,從房間的這頭到那頭,一直流滿了整個大殿。

血流在湧到墻角時,緩緩凝固下來,與潔白的池壁墻壁形成涇渭分明的一條線。紅光映在墻上。

就像黃昏時的大地與天空般。

男人瘋了般地將彎刀劈來,卻連步子都走不穩,“水晶是我的!”

珀爾只一側步,刀鋒便落在了腳旁。刀砸在地上,濺起一道血線。半幹涸的血液灑在那張狼狽的臉上,和那一頭淩亂的紅發糊在一起。刀柄撐著地,他用野獸一樣的瞳孔盯著珀爾,

“水晶是我的。”

那人的意識裏只剩下這一句了。

納奧西卡和狄俄尼索站在血泊裏,他們站得不遠不近,卻沒有上前幫忙。那兩人的眼睛似乎在看著珀爾,又好像透過了珀爾,在看著過去,或是將來。這就是那見過一次的走馬燈的魔力。

珀爾朝狄俄尼索他們走去,狄俄尼索看到他靠近,臉上竟然露出類似害怕的覆雜表情。退後了一步,他試圖拉開同珀爾的距離,卻被納奧西卡阻止了。納奧西卡自仰望中回頭,那雙眼睛很冷靜,似乎還有理智尚存。

但珀爾還是在距離他們一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為什麽不上前去?”珀爾問納奧西卡。他看到納奧西卡與那塊石頭的距離,只需再走幾步踏上臺階,一切便結束了。

“我在等你。”納奧西卡語氣平緩地回答。

“等我?”珀爾動了動嘴角,糾結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眉宇間難掩困惑。就像不明白他有什麽被等的價值。

“沒錯,等你。”納奧西卡點點頭,“我想明白了。”他回過頭,金色的頭發隨著這個動作從他肩上滑落。水晶的白色的光在那上面閃耀。金色仿佛天生就適合沐浴在如此聖潔的光芒中。納奧西卡對著那由兩部分嵌合而成的水晶開口,

“不論是黑暗還是光明,不論正義還是邪惡,這個世界是不會有救贖的,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出口和救贖。”

納奧西卡的話讓珀爾的身子猛地一震,擡頭用震驚及不可思議的目光望去。

納奧西卡像是沒有感受到那目光般繼續,

“也許會有一時的幸福,但人註定是不知足的,因為不知足所以會產生欲望,會有邪念,因為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兩面性的。光明下,只要有物體必有影子。”納奧西卡低頭看著腳下,地上濃重的血色因為他的影子變得更加深沈。他凝視著那片顏色,

“如果要把影子抹去,那就要把自己也抹殺了。”納奧西卡輕聲哼笑,像是在否定自己般一邊輕輕搖頭一邊無奈地嘆到,“讓我抹殺掉自己我做不到。既然如此,那麽就活下去。”

“但如果活下去就一定要有陰影,一定要有黑暗的話,我在想……如果是你的話,也不錯。”

納奧西卡側臉回頭,水簾上斑駁的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卻並沒有給他鍍上一層該有的溫度。

“如果那黑暗是像你一樣的話,我想我也能接受。”

有光的地方就會有影子,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的正義。珀爾聽到這句話仿覺隔世,他第一次玩的游戲便是有著這樣設定的大型RPG。初看時覺得耳目一新,仿佛世界都豁然開朗般地醒悟。但隨著玩游戲的時間在變長,他開始不再認同這樣的設定。

這不過是游戲常被用來忽悠玩家,讓大家暫時忘記正確的世界觀,盡情展示欲望和發洩欲望的理由。

在游戲裏,殺人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這不需要掙紮,不需要考慮。被驟然釋放的欲望以最直白的方式展露。

在現實所受到的壓抑與苦悶,在游戲裏拼命廝殺的那一刻,以一種激烈的方式隨著血肉崩裂,隨著肉體的撕裂溢出體表。

那些存在於現實生活的欲念,那些讓人掙紮,讓人痛苦的壓抑,那些無法也沒有勇氣用死作為解脫的愁苦。

在這個理由下都得到了解放。

在游戲裏,從他人或自己的死亡獲得來的那種解脫般的滿足感會令人上癮。

但這樣幸福嗎?

這世上沒有完全純白的世界,沒有完全幹凈的信仰……你相信嗎?

你願意相信嗎?

既然覺得這樣是唯一的出路,那你為什麽還不走向那光芒,走向那水晶。珀爾用覆雜的目光註視著納奧西卡,他想這麽問。

有刀風從背後襲來,珀爾腳尖輕挑,勾起一把斷掉的短刀反手一擋,擋住了砍向背後的短刀。旋手用刀背一拍,將那人掃到了一旁的墻壁。水流被打斷,然後稀疏淋在了落在池中的人身上。血在池中變成了繚繞的紅煙,在流動的水中如同飄絮化開。

“啊——”那慘叫自近到遠,珀爾卻沒有回頭。

那是來自過去的嘶嚎。

昨日萬物,生就今日乾坤。

昔日苦楚,造就今日英雄。

是我們一直相信的信念,讓我們忍受著一切走到如今。雖然會懷疑它,卻沒有一刻想要放棄他。因為作為理想,它是那麽完美,如此讓人憧憬。

絕對正義與絕對的邪惡。純粹幹凈的如同皓日與夜空。

珀爾朝前走近一步,站在了納奧西卡旁邊,扶住了想要逃開卻有摔在了地上的狄俄尼索。狄俄尼索慌亂的眼神對上珀爾的視線,他停了一下,忽然抓住了珀爾的袖子,他哭到

“我並不是想要你死的,我並不想要你死啊——”

“我知道,我知道。”珀爾臉上的驚訝轉瞬即逝。他輕拍著狄俄尼索的背,低聲安慰到。

不管他是不是珀爾·莫提斯。他所經歷的便是他的人生,因為這不只是游戲,這是活生生的經歷。他懷裏的人是真實的,他掌心的溫度是真實的。就連他指尖因為恐懼生出的害怕的輕顫,也是真實的。

連死亡都是真實的,還有什麽不是真實的。

這一切都是假的,其實都是借口。

“你們是真實的,我從一開始就這麽認為的。”抱著狄俄尼索,珀爾半托半就地走向那祭壇上閃耀著的水晶。納奧西卡在他旁邊,默默地一起走著。“正因為是真實的,才不能像游戲那樣輕率地去接受,不能像游戲那樣任意妄為。”

抱緊了隨時會從他身上滑落的狄俄尼索,珀爾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供奉著水晶的高臺,“讓你們活下來,讓你們幸福的過程,簡直比現實中遇到的挑戰還要讓人憋屈苦悶。但我不後悔。”

“現實的生活壓抑、痛苦,但那是因為我們在做著正確的選擇。正確的事必將經歷磨難,但因為是正確的,所以我們能忍受,而在承受著難以忍受的壓抑的同時,我們也在希望。”

“我就是為了推翻BAD END來的!”珀爾咬牙大聲說到。

走馬燈的光華在眼前閃過,不斷阻攔著前進的腳步,珀爾不得不低頭,去面對腳下那一地的鮮血。皮靴在血水裏挪動,撥起一圈圈弧形紋,緩緩地向四周擴開。

“你比任何人都相信正義!”他走過納奧西卡身邊,對他大聲說到。

即使不去看,走馬燈的光華還是對珀爾產生了影響。珀爾晃晃腦袋,不去聽不去看。水晶的光在靠近後變得灼熱熾烈。珀爾感到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的口鼻中流出。

“既然如此就不要委屈求全地說什麽理應有黑暗。人應該有更高的願望!”珀爾扶著狄俄尼索踏在石階上,納奧西卡落在了後面。

拾級而上,珀爾已經能聽到火光剝裂的聲音。他的眼睛卻已經看不到光芒,“比天地更崇高,比陽光更燦爛,比黑暗更幽深的,近乎無法實現的願望,近乎奇跡的存在。因為神就是要創造奇跡的人啊!”

珀爾用盡最後的聲音將想要講的話大聲喊出。一雙手從身後扶住了珀爾的身體。納奧西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靠著納奧西卡的胸口,珀爾有種塵埃落定的平和感。他聽納奧西卡在耳邊說,

“明明是最不會相信這些的人……”納奧西卡用力撐著珀爾的後背,要扶他走向水晶的光中,卻被珀爾輕輕推開。納奧西卡站在原地不動,他的身體同珀爾一樣正在融化,但他卻停了下來。他摩挲地拉住了珀爾的手,緊緊地握上。被炙烤得嘶啞的聲音描述著他所認識的這個人,“像是全世界最無法理解的惡人,詮釋著世間所有的惡,不相信正義,也不喜歡正義。”

“但是卻是你救了我。”

拉著珀爾的手,納奧西卡執拗地牽動他,“一個人無法做到,兩個人卻能堅持下來,所以,請和我擡頭挺胸地一起走到終點吧。”自燃燒的光中傳來的聲音,堅定地說,“你對我來說,就是正義的夥伴。”

納奧西卡拉著他,斬釘截鐵地朝前走,“我始終是這麽相信的!”

珀爾笑了,停頓一下,本還在猶豫的他,忽然笑出了聲,“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我拼上命也要陪你們這群人瘋了……”

在這裏,他看到比現實中更強烈的感情,那些壓抑在理性後的情緒,強烈地刺激著麻木的神經。

他也很想看一下,如果只是為追求純粹會有怎樣的結局。想看一下,卻不想再為任何理想前進。因為,那不是他的理想。

隨著珀爾話音落下,突然間,便仿佛被陽光燒灼後,所有的畏懼都隨著疼痛離去了。就好像洗禮般,沐浴完聖光,珀爾忽然覺得腿腳又有力氣了。但他卻知道這是在回光返照。

將狄俄尼索斯扶好,扯開他還在不停抓著的手,珀爾拍了拍他的背部,用狄俄尼索最喜歡的一種方式,像兄弟般在擁抱,在輕拍,在告別。狄俄尼索忽然回過神來,清醒地抓住珀爾的手,他清楚地從幹涸的嘴唇中吐出一句請求,“……不要走。”

珀爾只是拍著,不說話。

這不是他的道路。前方是未來也好,成為神明也好,都不是他的道路,他從一開始便沒有創造極端的正義和極端的邪惡的念頭。納奧西卡的宏願他能理解,卻不能承受。而狄俄尼索,他不過是不相信所有的人都有著崇高的願望,都能將一條道路貫徹到底。狄俄尼索認為他所希冀的世界,是唯有絕對統治,殘忍高壓的法制才能創造的世界。

但這不代表他不相信這世界不能變得更美好。

他們兩個才是願意為承受理想與生的磨難而活下去的人

而他,不管這光芒過後是死亡也好,是回去也罷,哪怕消失了也沒有關系。這才是一個人的終點。一段人生的終點。能夠完結的人生才是幸福,而拯救了所有bed end,懷揣著所有的幸福一起到達終點大概也算是一種圓滿。

“從現在開始,我有我要去的地方,s所以,再見……如果可能——”珀爾截住話頭,將狄俄尼索往納奧西卡的方向一推,“再說吧,去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吧,然後再來驕傲地告訴我世界一切美好皆有可能。”

“到時候,我們再一起真正地做一回夥伴。”

松開手,如釋重負。該說的說完,珀爾放松了身體,不再硬抗那灼熱的光芒,倒在了祭臺前的臺階上。血從皮膚滲出來,流入血泊,然後又漫上來。珀爾聽著水流的繾綣流聲,水紋因腳步遠離在震動,一圈圈輕撫在臉龐上。最終那一直燒灼著身體的光芒消失了,像陷入了真正的黑暗,珀爾真正地睡著了。

不知道等再次睜開眼,人生是不是會回到那苦逼的現實。珀爾迷迷糊糊地想。

黑暗中,失去溫度後,身體的寒冷自內而發,包裹了珀爾全身。珀爾在黑暗中顫抖,顫栗,害怕,忍受著死的痛苦,與生的絕望。在生死的邊緣徘徊,未來是如何,完全就在一念選擇之間。

活下去,還是死去,人生就是一個不斷按選擇箭頭的過程。

會因為一個小小選擇的不同,而走向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珀爾突然想,要是他堅持一會,只是一會,又會怎樣?

神說,能堅持著去面對死的痛苦,與生的絕望,便是創造奇跡的力量。活著便是痛苦,而能活過痛苦的人,必定是有著方向與目標的人。

他們終將看到曙光。

黑暗中,有點點光芒落在殘敗的軀體上,星星點點如春日探詢的暖意。它們落在那副身體上,融入那具軀體。自心臟的溫暖,暖至四肢軀幹。

盛大的光輝在光點黯淡後像是接受到訊號般,紛紛揚揚的落下,照亮了整個世界。

有人在溫暖中,顫動眼皮,勉力睜眼。

目光所及景色,便是又一個旅程的開始。

“這是……?”

全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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